大清早的,李百顺就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给吵醒了。

那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会儿是盆碗磕碰,一会儿是水桶落地,间或还夹杂着“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个底朝天。

李百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心里窝火:这谁啊,大早晨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那声音就跟长了眼似的,他越捂越往耳朵里钻,咚咚咚地敲在他脑仁上,跟打鼓一样。

实在受不了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

推开房门一看,闹出动静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老爹。

老头儿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挽得老高,正蹲在院子的水缸边上,手忙脚乱地洗什么东西。

旁边搁着一个竹篮子,里头已经放了半篮子菜,地上还散落着几根葱、一块姜,还有两只活鸡被捆了脚,在地上扑棱棱地扇翅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爹!你干啥呢?”李百顺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李老爹一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绽开个笑:“哎呀,顺子!你来得正好!快快快,去集上买菜,要买的东西多着呢,我怕你记不住——你等着,我给你列个单子!”

说着就急急忙忙往堂屋里跑,翻箱倒柜找纸笔。

李百顺愣在原地,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就见他爹已经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子出来了,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溜字,塞到他手里。

“就这些,就这些,你赶紧去!”李老爹催促着,还伸手推了他一把。

李百顺低头瞅了一眼单子——五花肉五斤、鲈鱼一条、猪蹄两只、老鸭一只、香菇半斤、冬笋三根、大葱一把、姜一把、蒜一把、豆腐两块、鸡蛋十个……

越看越纳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买这么多菜,是打算开流水席还是怎么着?

他抓着单子就往屋里走,摇摇头说:“爹,我不去,我再睡会儿,难得今天休息,你让我消停消停行不?”

原来,李家父子俩在镇上开着一家小饭馆,名叫“长贵饭庄”,店面不大,但在方圆十里也算小有名气。

这饭馆原本是李长贵,也就是李老爹一手撑起来的。

老头儿厨艺好,尤其是做的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镇上的老老少少都认这个味儿。

可谁曾想,五年前,李老爹开始记不住事儿了,今天放的东西明天就找不着,炖着汤都能忘到烧干,炒菜放了两次甚至三次盐。

来店里的客人都说,李老爹这是“老糊涂”了。

郎中说,这叫“健忘症”,也有人管它叫“呆病”,人上了年纪,脑子就跟生锈的铜镜似的,慢慢就照不清亮了。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老年痴呆。

从那以后,饭馆的活儿就全压在了儿子李百顺一个人肩上。

每天天不亮,李百顺就得起来去菜市场挑菜,回来洗菜切菜、生火做饭、招呼客人、算账收钱,里里外外就他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还得咬着牙硬撑。

直到今年年初,手头攒了点钱,才舍得请了两个伙计来店里帮忙,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如今生意是越发好了,可活儿也越发重了,挣的是辛苦钱。

整整五年,李百顺没歇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直到昨天,有个伙计说老家有事要回去一趟,请了假。另一个伙计也跟着支支吾吾说家里也有事。

李百顺没生气,干脆一跺脚——得了,明天关门歇一天!他也正好歇口气。

本想着今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好好补个觉,谁承想天还没大亮就被自家老爹给折腾起来了。

李老爹一听儿子说不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嘴一瘪,眉头一皱,活像个跟大人怄气的孩子:“你不去拉倒,我自个儿去!”

说着,老头儿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百顺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了!蹿上去一把拽住他爹的胳膊:“别别别!爹!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可不敢让他爹一个人出门。

上回老头儿自个儿溜达到集市上,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块姜回来——就一块姜!那姜也就拇指粗细,卖姜的见老头儿糊涂,张嘴就要了一两银子,他爹还真就掏了。

还有一回,老头儿出去遛弯,走到半道找不着家了,在街上转悠了大半天,最后还是熟人看见给送回来的。

打那以后,李百顺就再也不敢让他爹单独走远了。

“我去我去,您在家等着就行,哪儿也别去啊!”李百顺一边说一边把单子往兜里揣好,回屋麻利地套上衣裳,洗了把脸就往外走。

集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李百顺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地买,五花肉挑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鲈鱼要的是活蹦乱跳的,猪蹄让摊主帮着剁成了小块,老鸭也让人宰杀干净了。

一样样买齐,大包小包提了满满两手,累得他胳膊都酸了。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呢,就见他爹从里头冲了出来,急得满脸通红:“坏了坏了!漏了!漏了东西了!”

李百顺一愣:“漏了啥?”

李老爹拍着脑袋:“哎呀,我明明想着的,怎么走着走着就忘了呢?漏了……漏了啥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韭菜!忘了买韭菜!你再去一趟,买把韭菜回来!”

李百顺把手里的菜递给他爹,转身又往集市上走。

好在韭菜不稀罕,随便找个摊子就能买。

他在最近一个摊子上买了把韭菜往回走,走到半路,就看见他爹又跑出来了,远远地冲他招手:“顺子!顺子!漏了一个!”

李百顺脚下一顿,心里直叹气,倒不是嫌弃他爹,而是心疼和无奈。

“又漏了啥?”

“豆腐皮!还得买几张豆腐皮!”

李百顺点点头,把韭菜交给他爹,扭头又往集市上走。

一来一回,等他买了豆腐皮回来,走到村口大槐树下,他爹又在那儿等着了:“那个……顺子啊……我想起来了,还少一样……”

“少啥?”

“粉条!红薯粉条!你娘最爱吃那个,可不能少了!”

李百顺把豆腐皮递过去,转身又走。

就这样,他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腿都跑细了,集市上的摊贩见他一直来回跑,笑着问:“兄弟,你家今天是办啥大事呢?一趟一趟的,东西还没买齐啊?”

李百顺笑笑,并不解释。

等最后一趟回来,他没再看见他爹跑出来。心想,这回总该买齐了吧?

推开院门,一脚踏进去,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就扑面而来——那是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爆锅的味道,热腾腾、香喷喷的,直往鼻子里钻。

李百顺吸了吸鼻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想哭。

小时候,他每天下午玩累了从外面回来,推开家门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那时候他爹就在灶台前忙活,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李百顺往里一看,果然,还是记忆中的场景——他爹正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整整齐齐,围裙系得板板正正,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撒着调料,动作行云流水,利利索索,还像以前一样。

锅里的红烧肉色泽红亮,咕嘟咕嘟地收着汁;旁边的蒸笼冒着白汽,里头蒸着鱼;案板上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青是青、白是白,看着就赏心悦目。

李百顺感觉像在做梦。

他爹这几年来,烧菜越来越少,偶尔进厨房也是一团糟,不是把糖当成盐,就是把醋当成酱油。有回炒个青菜,炒着炒着就走神了,等回过神来,锅都烧穿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手法、这架势,分明就是当年那个“长贵饭庄”的掌勺大厨啊!一点儿也看不出糊涂的样子,手脚麻利得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百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走到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拿火钳推了推,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映得他脸都红了。

他爹看他一眼,笑眯眯的,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都堆到了一块儿,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得意。

老头儿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乐呵呵地说:“今儿个这日子可不一般,我得拿出看家本事来!叫你娘开开眼,让她知道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呢!”

李百顺一愣,挠了挠脑袋:“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他爹一听,拿起锅铲子就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连你娘的生日都忘了吗?”

李百顺一顿,今天是娘……娘的生日?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对,今天确实是娘的生日,农历三月十六。

李老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嘴就没闲下来过:“今儿个可是个吉利的好日子,是个大日子,是个顶顶重要、顶顶喜庆的日子!

你娘六十六大寿,这可是个大事,天大的事!老话说‘六十六,吃块肉’,这日子一辈子就一回,咱可得操办好了,让你娘吃得高兴、吃得难忘!”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亮亮的,“六十六啊六十六,吉利啊,大吉大利啊……”

那模样,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让全村人都知道今天是他老伴儿的生日。

一碗碗菜端出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炖猪蹄、香菇鸡汤、韭菜炒鸡蛋、豆腐皮炒青椒、酸辣粉条……摆了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百顺咽了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捏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

他爹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敲他一记脑壳:“等会儿!你娘还没回来呢!不准偷吃啊!这都是给你娘做的!”

李百顺悻悻地缩回手,摸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坐到桌边等着。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李百顺看看他爹:“爹,菜都齐了,咱……咱先吃吧?”

他爹刚把最后一盆汤端上来,突然顿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百顺吓了一跳:“咋了爹?”

他爹急得直跺脚:“哎呀!坏了坏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买!”

“啥东西啊?”李百顺问。

他爹急急地说:“今儿一早我瞧见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在村口卖东西,那些年轻媳妇们都在挑那个绢花,红的粉的,多好看呐……你娘做姑娘时,逢年过节总要戴朵花,可嫁过来这些年,再也没见她戴过……不成不成,我得现在就去买!那个货郎也不知道走了没有,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着,老头儿把围裙一解,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跑,李百顺还没来得及拦住,他爹已经一溜烟跑出院门了。

李百顺站在门口,看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

罢了,让他去吧,不然不会安心了。

他回到屋里,坐到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一个人静静地等着。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两柱香的工夫过去了,饭菜都凉了。

桌上的红烧肉凝了一层油,汤也不冒热气了。

李百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泥塑的人一样。

终于,院门响了。

他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样红艳艳的物件,高高举着,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买着了买着了!”老头儿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朵绢花,大红的花瓣配着两片绿叶,做工算不上精细,料子也寻常,货郎担子上摆着一大把,不值几个铜板。

可老头儿捧着它的样子,就跟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生怕碰坏了哪片花瓣。

李百顺看了那绢花,也笑起来:“爹,东西都买齐了,咱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可他爹压根没听见似的,攥着那绢花在屋里走来走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嘴里嘀嘀咕咕的,还拿着绢花在比划什么。

李百顺问:“爹,你干啥呢?”

他爹满脸认真:“你娘瞧见这个,指定乐得合不拢嘴!可我不能就这么给她——那多没意思!我得藏起来,让她自个儿找着,那才叫惊喜呢!”

说着,他又开始在屋里转悠起来,“搁哪儿好呢……顺子,你来说说,藏哪儿好?得让你娘一找到就‘哎呀’一声叫出来!炕席底下?不行不行,一掀就瞧见了,太容易了。枕头后头?也不好,她枕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往那儿摸。要不……塞在针线笸箩里?她天天做针线,一准能翻着……”

他一会儿踮脚往柜顶上比划,一会儿又蹲下来看桌底下,琢磨来琢磨去,哪个地方都觉得不满意。

最后他干脆躲到门后头,把绢花往怀里一揣,又探出头来,一脸得意,“藏哪儿都不好!我亲自揣着,等她进了门,我冷不丁跳出来,把花往她头上一别!那才叫惊喜呢!”

说着又觉得自己这主意妙得很,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捂着胸口那朵绢花,好像揣着天大的宝贝。

李百顺捏着筷子,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看着老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满含期待的眼睛,看着那朵红艳艳的绢花……

李百顺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他娘,已经走了整整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