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老牌公办名校台州中学官宣了一则招聘消息。
为了学科竞赛发展，校方决定在全国公开招募4名教练，待遇堪称天价，每人最高能拿到200万年薪。
消息一经放出，争议声四起。
拍手叫好的人说，这是对人才的尊重，真金白银砸下去，肯定是在给未来的清北苗子铺路。
对此嗤之以鼻的人也不在少数，认为这不过是名校崇拜下的一次“重金求子”罢了，百万年薪就是个噱头，一般人根本拿不到，赤裸裸地将教育商业化了。
抛开这些争论不谈，其实类似天价招竞赛教练早就不新鲜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台州中学刺眼的200万年薪，把一切推到了浪尖上。
图源｜临海市人民政府
百万年薪挖竞赛教练，待遇高，要求也高
台州中学这次要招的是数物化三科竞赛教练，其中数学2人，物化各1人。
公告里「最高200万年薪」确实很博眼球，但这笔钱并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从官方文件看，学校把候选人分成了两类，还对应了不同的定价标准。
第一类是已经辅导出结果的人。
45岁以下，长期扎根在一线，有丰富的竞赛辅导经验，在过去五年里带出的学生拿过五大学科奥赛全国决赛一二三等奖或省赛一等奖。
这类有实战经验的资深主教练，其待遇发放有两种方式。要么直接签合同，收入完全跟成绩挂钩；要么走事业编，岗位薪资之外，会通过专项资助补齐收入。
其中能拿到「200万年薪」的是前者的概率更大，但前提条件是辅导的学生必须拿到全国决赛三等奖及以上。
若带过的学生只拿到省赛一等奖，待遇就明显下一个台阶，事业编和专项资助最高能拿到75万元，要是清华北大毕业的，还能额外加60万元，但所有资助分5年发放。
图源｜临海市人民政府
第二类是自己曾经拿到结果的人。
年龄收紧到35岁以下，本人高中时期就是竞赛生，在五大学科竞赛获得过省赛二等奖及以上的奖项。
如果个人高中的竞赛成绩属于全国决赛一二三等奖、省赛一二等奖，同样享受事业编待遇，并根据获奖等级、学科及毕业院校，最高给予150万元的专项资助，清北背景依然还能再拿60万元，所有资助也是分5年发放。
总之，学校几乎没有在学历上设门槛，本科及以上即可，清北毕业生那更好。
但在年龄、竞赛经历和经验，以及最关键的能否产出结果上，卡得相当死，高薪的背后全靠真功夫，没实力、没成绩，所谓的百万年薪就是个宣传摆设。
图源｜临海市人民政府
高薪引进竞赛教练，不是台州中学独创的，也绝非个案。
近年来，国内一些重点中学、特色示范学校，以及明确要在学科竞赛上押注的学校，都在加大对竞赛教练引进的力度，百万年薪成最大卖点。
这些学校要么本身有竞赛基础，想引进顶级教练培养更多学科拔尖人才；要么想跟上步伐，建立学科竞赛体系。
现在公办校出钱逐渐突破上限，工资、专项补贴、人才引进计划多管齐下；而民办学校开始得早，敢喊价，有些直接标明「薪资面议」，言下之意，只要出结果，价格包君满意。
从北上广深一线城市到浙江、山东、四川、重庆、江苏、黑龙江、湖北等，几乎所有竞赛资源密集或有升学压力的地区都在其中。
就在台州中学给200万年薪的同时，黑龙江民办齐齐哈尔市桃李高级中学开出的底薪就达到100万，根据学生斩获竞赛的等级和数量会有阶梯式奖励，年薪最高也直指200万。
在浙江，除了台州中学，民办苏中附校用30万到100万的年薪诚聘数学和物理竞赛教练；还有衢州二中、湖州中学等近期都在招聘，温岭中学也是年薪100万左右。
在广东，今年高端民办中山市三鑫学校要招3名数物化竞赛教练，东莞市丰泰外国语实验高级中学招6人、中山市宁徽学校需物化生和信息学教练，还有御花苑外国语学校、中山市华辰实验中学，它们给出的薪酬区间从30万一路拉高到150万。
在湖北，武汉海淀外国语实验学校在招1个竞赛总教练，年薪150万元起步；洪湖天立学校三四年前就给价40万元以上了；华中顶流校武汉经开也说了面议。
在陕西，西安铁一中和西安高新一中这两个龙头老大已将高薪引进五大学科竞赛教练常态化，年薪通常在30万到60万以上，高水平的教练年薪加奖金也能超100万。
在福建，甚至出现了按成绩明码标价的激励。莆田市选拔引进10名竞赛教练，指导学生获省一等奖给1万，全国奖给3万到8万，进了集训队20万，国际奥赛金银铜分别是50、80和100万。
再往下看，河南、海南、川渝等地，30万到100万不等的报价是标准配置，部分学校还会附带安家费、编制等一揽子资源。
比如海口中学给学科竞赛助理教练的薪酬就在20万到50万元，还享受海南省人才引进待遇，提供公寓；成都金苹果锦城一中给学科竞赛教练50万以上年薪；重庆八中有安家费或独立住房及编制。
不难看出，竞赛教练已是各地抢夺的稀缺资源，顶级教练百万年薪在圈内也变成了默认价。
图源｜各校官网
千金难买一个竞赛教练
百万年薪，在国内就业市场上属于高收入水平，通常出现在互联网大厂中高层管理或核心技术岗位上。
但在顶级学科竞赛圈，百万年薪其实并不算高，即便学校开出高价招贤纳士，也未必能轻易打动所有人，这也是现在竞赛教练招聘圈的一大怪象。
深究其根源，这条路的辛酸和代价，每个走过的人都心知肚明。
一方面，真正符合要求的人，未必愿意来。
和台州中学一样，大多数学校在招聘学科竞赛教练时，瞄准的都是曾经的奥赛选手或带过省级乃至更高成绩的成熟教练。
问题是，这批人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先说说那些曾在竞赛中脱颖而出的学生。
他们通过层层筛选进入国内外顶尖高校，毕业后往往集中在互联网大厂、顶级学术机构、量化金融或前沿科技公司等更高回报的领域。
以信息学为例，不少顶尖选手在计算机、AI等方向占据核心位置，像中国队首枚金牌得主是后来创立百川智能的王小川，清华毕业后他进了搜狐，搜狗搜索和输入法就是他开发的，他队友一个是拼多多创始人，一个在微软研究院工作。
还比如数学竞赛出身的人，要么留校任职或从事学术研究，要么进入高科技领域。20年前那批天才中，韦东奕成了北大助理教授，其队友黄骄阳是宾大沃顿商学院副教授；10年前的金牌得主浦鸿铭现在Meta任职。
即便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选手，那些曾拿过奖的竞赛生，凭借名校背景和扎实的训练经历，也会有更大上升空间和更多可能性，竞赛教练反而不是最优职业选。
再说带出过省赛及以上奖项学生的资深教练。
他们在竞赛圈摸爬滚打，熟悉题型和赛制，积累了成熟教学方法和丰富训练经验，培养竞赛人才有自己独到见解。
这些资深教练是各大名校的稀世宝贝，圈内知名度高，已有的薪资报酬自然不低。
况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竞赛教练实力是关键，但其成功也依赖学生基础和潜力，没优秀学生，任何人承诺的高薪都是假象，最后教练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除非薪资待遇有大幅提升，而且所在中学生源质量也不那么差，否则很少有中年教练愿意白手起家，去创造一个奇迹。
一位海外竞赛教练的吐槽，也是国内的现状：“我们在海外发展竞赛也很难。大部分学生水平不够，真正能跟下来的太少，为维持生计，只能带一点普通的学生。辅导落后生更赚钱，但很心累，有时一步步带着孩子做题，还要哄着孩子。”
另一方面，学科竞赛教练承受着巨大的职业压力。
今年武汉海淀外国语实验学校给竞赛总教练开出起步150万的年薪，但既要构建数学竞赛体系、选拔和培养学生，又要设计课程，还得带团队做教研，指导学生，岗位职责几乎等同于创始人。
这是个极端，但即便是一般岗位，工作强度也不小，远没百万年薪看起来得那么光鲜。
教练的作息像特种兵。别人周末、放假、晚上休息时，他们得集训或一对一辅导，寒暑假更是集训期，几乎没喘息机会，连个人碎片化时间都可能用来备课或改作业。
工作内容也庞杂。教学教研是主项，要不断研究新题，出题，更新课件，除了上课，还要花大量时间跟学生沟通和复盘题目。
竞赛本身很残酷，教练要成果，学生也想取得好成绩，有些内心脆弱的孩子难以接受分数的起伏，出现心理问题，教练又得当心理咨询师。
上面这些都是基础项，真正的压力是KPI考核，学校花高薪，投入大量资源，教练拿到成果才对得起学校付出。
学校自身压力也大，学生在竞赛中取得佳绩，去到名校，才能提升学校声望，吸引更多优质生源，进而争取更丰厚财政和政策支持。
教练一年没出成果还能用适应期来当借口，要是连续多年如此，不仅奖金保不住，还要承受来自学校、家长的拷问，职业危机重重。
正如一位网友说：“刚入职那几年，想做点成绩出来，就得做教学研发。想多挣些钱（私活）就不得不反常态作息。”
同时不少人是专职教练，没编制，只有一纸合同，要是政策有变，重心一改，被踢走就是结局。
长期海量工作和精神压力，也让很多教练的健康亮起了红灯。百万年薪背后是业绩和健康的双重考验。
所以现在学科竞赛教练招聘陷入尴尬局面，顶级的请不起，也请不来，但普通的学科教练学校又看不上，学校困在高要求和高成本之间挣扎。
图源｜小红书
因材施教，还是教育开始走偏？
百万年薪招学科竞赛教练值不值之外，该话题还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争议，真正在这条路上脱颖而出的仅是少数学生，学校和父母该不该斥巨资、花大力投入进来？
如今的学科竞赛的确是升学利器。
去年第66届国际数学奥赛（IMO）中国队6名成员全部摘金，其中有4位今年刚好升大学。
重庆巴蜀中学的张同学是重庆历史上第三位IMO满分金牌选手，今年他已获得了麻省理学院的offer；湖北武昌实验中学的邓同学是在早申斩获了麻省理工学院。
武汉经开外国语高级中学的徐同学在今年早申阶段收获了斯坦福大学录取，他的队友和同学谈同学则收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offer。
另外杭州学军中学的董同学去年就入读清华姚班了，而上海中学的邓同学才高二，按往日学校毕业生去向，他很可能也会入读麻省理工学院。
图源｜网络汇总
然而真正在这条路上脱颖而出的仅是少数学生，若整个教育圈都崇尚竞赛，无数人被赶鸭子上架，那几位数的中奖率，从一开始就意味着大多数人会沦为陪跑。
同时，掐尖式培养的氛围只会越来越浓，也让竞赛逐渐偏离了探索学科乐趣的初衷。
在这样的氛围下，普通家庭即便倾尽心力投入，也很难复制顶尖选手的路径，盲目跟风只会让孩子背负过重的压力，最终得不偿失。
竞赛培养该回归兴趣还是成为升学工具？对这个问题，显然没有标准答案。
宏观叙事可以争论不休，不过真正要做选择的，永远是每个具体而鲜活的家庭。
但不管做任何选择，这个选择导向哪个岔路口，一切的前提都是要看清自己孩子实力、知道孩子的边界点，能承担的代价是什么，否则只能被裹挟着前进，结果也可能不尽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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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萝拉
排版：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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