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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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阴寒渐退,阳气生发。街角新绿隐约,行人也在不经意间慢下步子,于一缕生机中舒放心怀。这种对春的期盼与喜爱,古今一脉相通:千百年前的古人,同样在春和景明之日外出踏青,于万物复苏中体味生命的希望。

在中国传统艺术表达中,春不仅是四时流转的开端,更是情感与心境的悄然苏醒。故而,对春意的书写可谓历久不衰。自《诗经》始,草木萌发、莺歌燕舞便不断被引入诗人笔端,成为寄托情思的重要意象;至唐宋,春天更成为文人墨客反复吟咏的主题,无论是踏青游赏的闲适,还是流光易逝的感怀,皆融于春色与情志的交织之中。

深厚的诗画传统,让“春”的意义早已超越自然节序,承载起丰富的文化内涵。南宋马远创作的《山径春行图》(见图),正是将古今相通的春日情思凝于笔墨之间的经典之作,成就了画境与心境相生之美。该作描绘了一位高士于春日出游的情景。云淡风轻,山径幽静,高士身着白袍,捻须缓行,身后童子抱琴相随。溪畔柳树新芽初绽,高士行经此处,衣袖拂动路旁野花,花随风轻舞,鸟亦振翅飞起。这一细微瞬间,与画面上的诗句“触袖野花多自舞,避人幽鸟不成啼”形成紧密呼应。笔墨运用上,马远以小斧劈皴表现坡岸,笔力沉稳简劲;柳树枝条修长,斜向而出,下笔果决流畅,呈现出“拖枝”的用笔特征。人物表现尤具特色,下笔如“钉头”,收笔似“鼠尾”,线条顿挫转折、粗细变化既见骨力,又富节奏。

在宋代绘画史上,马远家族有“一门五代皆画手”之誉。马远承传深厚家学,又能自出机杼,终成马氏一门中成就最为卓著者,与李唐、刘松年夏圭并称“南宋四家”。

马远工山水、人物、花鸟,尤以山水为著。他一改北宋画家范宽、郭熙等人追求体现山川整体气势的全景式构图,只画一角或半边景物以表现广大空间,世称“马一角”。其画作常常营造出诗一般的意境。这幅《山径春行图》虽归入山水一类,实则并非仅靠丘壑取胜,而是以山石坡岸为骨,行旅人物为神,春花柳叶与禽鸟为韵,体现了马远融山水、人物、花鸟于一体的综合本领。画面以“一角式”布局撷取一段景致,凝聚一瞬情境,其余空间则以淡墨与留白处理,营造出“不盈咫尺,而万里可论”之感。未画之处并非空无,而是成为春气流动、心境延展之所在,反映出南宋山水画由宏阔趋于含蓄的审美转变。

在马远笔下,“春”并非繁花似锦的外在铺陈,而是一种“将至未盛”的状态。柳芽初生,花被轻拂,鸟未成啼,一切都停留在萌动之间,因高士的“触袖”而灵动。整幅画面墨色淡雅,如轻烟熏染,却不失层次与生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春山的润泽与空气的温和。这种对“春意”的处理方式,不在于视觉的直观呈现,而在于气息的流转与诗境的营构。也正因如此,“山径春行”四字尤为传神:着眼处不在“山”之雄、“春”之盛,而在“径”之幽静、“行”之闲适。

800多年前的一幕游春场景,通过这一幅画被悄然定格,以一个看似寻常的瞬间,展现人与自然最为和谐的关系。一笔一墨,承载着时间的温度;一树一枝,弥散着古意的清香。或许,这幅作品真正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幅关于春的图像,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在空白中发现意味,在简淡中体会生机,在行走中安顿内心。春天年年如期而至,而我们是否仍有能力,在一段安静的“山径”上,重新感受它的美好?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