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间,广宁。

腊月二十九,县衙里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两个,是驻扎当地的哨官——相当于现在的营长。他们穿着官服,带着随从,拎着年礼,笑呵呵地来给知县杜凤治拜年。

杜凤治迎出去,寒暄、落座、喝茶。哨官们说了一堆拜年的吉祥话,杜凤治也说了些客套话。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但杜凤治心里清楚:这俩人,不是来拜年的。

他们是来要钱的。

事情的原委,杜凤治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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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欠着这两个哨所的军饷,好几个月没发了。士兵们没饭吃,当官的自然着急。可他们不敢去找总督、找巡抚——那是上司的上司,见面都难,更别说要钱。他们只能来找杜凤治。

为什么找知县?因为知县是“父母官”,手里有钱粮。更重要的是,知县是离他们最近的实权派。逢年过节来拜年,既是礼节,也是试探:您老人家能不能帮帮忙?

杜凤治在日记里记下这件事,没有多写自己的心理活动。但他写了自己怎么做的:

给两个哨官每人送了八两银子,作为年礼。

而且他在账本上把这笔钱记在“年礼”项下,不是“军饷”,也不是“公务支出”。在晚清官场,“年礼”是私人性质——上司给下属的赏钱,或者同僚之间的馈赠,都不入公账。杜凤治把这笔钱记在私人账上,说明他是从自己腰包里掏的。

八两银子是多少?当时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一石米约120斤。八两银子,就是将近一千斤粮食。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哨官们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杜凤治解决了吗?没有。军饷的问题还在,省里该欠还是欠。但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心得:“彼等虽未言谢,然意已平矣。”——他们虽然没有道谢,但心里的气已经平了。

很多人会说:这不就是送礼吗?有什么高级的?

但你要是换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进职场的新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第一种反应:这事跟我没关系。你们军饷是省里欠的,找我干嘛?客气点就说“我帮你们反映反映”,不客气就直接送客。

第二种反应:同情心泛滥。当场拍胸脯“我帮你们想办法”,结果发现根本没法可想,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第三种反应:公事公办。写个禀帖往上递,然后石沉大海。哨官们没拿到钱,还得怪你不办事。

杜凤治的做法,高明在哪里?

第一,他知道这事自己解决不了。省里欠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他一个知县能管的。他没有这个权,也没有这个义务。所以他根本不去碰那个难题。

第二,他知道对方不是来要结果的。哨官们当了这么多年兵,难道不知道知县解决不了欠饷?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还是要来。为什么?因为他们需要回去对下面有个交代:“我们去县衙了,知县大人很重视,还给了年礼。”士兵们听说有年礼,每人能分到几个钱,气就消了一半。

第三,他用最小的成本,买最大的安宁。八两银子,换两个哨所的士兵不在他的地盘上闹事,换接下来几个月不用处理兵匪纠纷,换自己在当地的名声。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杜凤治刚到广东时,肇庆知府郭式昌找他聊天。郭式昌比他年轻,但在官场混得比他久。两人聊完公事,郭式昌突然说了句话:

“君太认真太直性,官场不可与人有真性情,广东更甚,治民不可一味正道,如开古方,须要权术,如一味直道而行,究受亏不少。”

这话的意思是:你太直了。官场上不能跟人掏心窝子,广东尤其这样。治理百姓也不能光用正道,得像开药方一样,有时候得用点权术。一味直来直去,最后吃亏的是你。

杜凤治把这话记下来,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真药石言也!”——真是金玉良言。

你看,刚入职场的人,总觉得只要自己正直、勤恳、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干下去。可现实不是这样。你的上司有他的想法,你的同僚有他的算盘,你手下的人有他们的利益。光靠“直道而行”,根本走不通。

杜凤治后来处理哨官这事,才算真正理解了郭式昌那句话的分量。

后来有人问杜凤治:如果当时你给了八两银子,他们还不满意呢?

他没回答。但他在另一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官场如戏场。”

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你得把戏唱下去。

那八两银子,到底是公是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哨官满意地走了,士兵们没闹事,接下来几个月太平无事。

这就是杜凤治的人情课:有些事,解决不了,但要回应;有些钱,不该你出,但你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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