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女总裁履职首事,竟是递给我解雇通知,我从容离职,见我默默收拾物品她开口问:你之前负责哪个项目来着?我冷笑: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

周晓月的解雇通知书甩在我办公桌上时,A4纸边缘割破了我的食指。

血珠渗出来,在「立即解除劳动关系」那行打印字旁晕开一小团暗红。

这位新上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集团总裁,踩着十厘米的Jimmy Choo细高跟,双手环胸倚在我办公室门框上。

她身后跟着她那个刚从国外野鸡大学混了个文凭回来的表弟,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许清源,集团战略发展部,高级总监。」

晓月念着我的工牌,涂着裸色口红的嘴唇勾出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你被优化了。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我抽了张纸巾按住手指,没抬头。

办公室外,整层楼的同事都屏着呼吸,有人假装敲键盘,有人低头看文件,但所有人的余光都钉死在这扇玻璃门上。

周晓月的表弟,那个叫周子轩的年轻人,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姐,你这效率也太高了。上任第一天就清理门户,佩服。」

我慢慢把那张染血的解雇通知书折起来,折痕对准每一行字。

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周晓月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我这反应太过平静。

她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好奇,「你之前……负责哪个项目来着?」

我抱起那盆绿萝,转身看向她。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正好劈在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我笑了。

「周总,」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

然后我抱着绿萝,擦着她的肩膀走出办公室。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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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梯从二十八层往下坠。

金属厢壁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这是我在恒远集团工作第十一年,被解雇时的样子。

怀里那盆绿萝的叶子擦过西装前襟,沙沙作响。

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脑子里却在过另一组数字:上季度集团现金流缺口八点七亿,三个核心项目逾期交付罚金累计三点二亿,银行授信额度下个月到期,而能用来续命的,只有我手里那个代号「深蓝」的海外并购案。

这个案子谈了两年七个月。

对方是欧洲老牌精密仪器制造商,家族企业,三代人经营,去年创始人去世后内部争权,股价跌到谷底。我带着团队飞去十七次,喝光了对方董事会主席酒窖里半个世纪的藏酒,终于在上个月底,把最终报价压到了市场估值的百分之六十二。

并购一旦完成,恒远能直接切入高端制造业赛道,股价至少翻三倍。

更重要的是,并购协议里埋了个对赌条款:如果恒远能在交割后十八个月内,让目标公司扭亏为盈,对方家族将额外转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那百分之十五,价值接近九个亿。

而能让目标公司扭亏为盈的关键,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搭建的那套供应链重组方案,和已经谈妥的七家亚洲分销商。

这些,周晓月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深蓝」项目叫什么名字。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前台两个小姑娘看见我抱着绿萝出来,愣了下,随即低下头假装忙活。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相熟的部门经理远远看见我,眼神躲闪,快步绕开。

恒远集团总部大厦,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十一年。

现在,我被扫地出门,像个用旧了的文件夹。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战略部助理小赵发来的微信:「许总,周总刚才让行政部封了您的办公室,说所有文件都要审查。她表弟……周子轩,现在坐在您的位置上。」

我回了个「知道了」,收起手机。

走到旋转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许总监!许总监请留步!」

我转身,看见财务部的老姜气喘吁吁追上来。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在恒远干了二十多年,此刻满头是汗,眼镜滑到鼻尖。

他把我拉到大厅角落的绿植后面,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许总,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周晓月今天上午开了董事会,把老周总……把她爸气得进了医院!现在公司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两个亿,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她居然还批了给她表弟买辆两百多万的跑车,走的是公司账!」

我静静看着他。

老姜急得直搓手:「还有,她刚才让法务部拟文件,要把您负责的所有项目都转给周子轩。那小子懂什么啊?他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许总,您得想想办法,公司不能这么搞……」

「姜叔,」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已经不是恒远的人了。」

老姜愣住。

我拍了拍他肩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旧西装下,肩胛骨硌手。

「保重。」

说完,我转身走进旋转门。

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热浪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站在恒远大厦前的广场上,回头看了眼那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写字楼。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是我,」我说,「计划提前。现在开始。」

02

我叫了辆网约车,没回家,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

店面很小,藏在老居民区巷子里,老板是个退休的审计师,店里只卖手冲,不放音乐。我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叫陆沉舟,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国内顶级律所「正衡」的高级合伙人。右边那个穿着 Polo 衫、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得飞快的年轻女人叫谭薇,我挖来的数据分析天才,之前在投行,年薪七位数,去年被我忽悠出来单干。

我坐下,老板端来一杯冰美式,没说话,转身回了吧台。

「解雇了?」陆沉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嗯。」我喝了口咖啡,苦得舌尖发麻。

谭薇从电脑屏幕后抬起脸,扎着高马尾,素颜,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许哥,周晓月真这么蠢?连你手里捏着什么牌都不查清楚就敢动你?」

「她不是蠢,」我说,「是傲慢。她爸周建国去年中风之后,她就觉得恒远已经是她的了。董事会里那几个老人被她用各种手段逼走,现在剩下的大多是墙头草。她需要立威,需要让她的人上位。而我,一个在恒远干了十一年的‘外人’,正好是最合适的祭旗对象。」

陆沉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上周刚签的,」他说,「你让我拟的‘竞业禁止豁免协议’。恒远法务部盖了章,周建国本人签的字。根据这份协议,如果你被公司非过错性解雇,所有竞业限制条款自动失效,而且公司需要支付你二十四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我翻开文件,最后一页,周建国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盖着恒远集团鲜红的公章。

那是我上个月去医院看他时,让他签的。

当时老头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我坐在床边,把协议一页页念给他听,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用还能动的左手,一笔一划签了名。

「他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德行,」陆沉舟说,「所以签得很痛快。可惜,他没想到周晓月动作这么快。」

谭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许哥,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恒远集团所有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向。周晓月从昨天下午拿到委任状开始,已经转了四笔钱出去,总计三千七百万,收款方都是海外空壳公司。其中一笔八百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但收款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主营业务是游艇租赁。」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字和连线图。

「能追回来吗?」

「很难,」谭薇摇头,「钱已经出去了。而且我查了,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周晓月母亲那边的亲戚有关联。」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谭薇的电脑。

「这是我过去两年收集的所有资料,」我说,「包括‘深蓝’项目的全部谈判记录、供应链重组方案、分销商合作协议草稿,以及……恒远集团过去五年,所有通过虚假交易转移资产的证据。」

陆沉舟的眉毛挑了起来。

谭薇点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着里面的文件,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许哥,」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这些……这些如果曝光,恒远就完了。」

「我知道。」我说。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巷子里,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聊天,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老许,」陆沉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谈正事时的习惯动作,「你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恒远是你十一年的心血,周建国对你……有知遇之恩。」

我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十一年前,我硕士毕业,挤在人才市场里投简历。周建国当时五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站在恒远集团的招聘摊位后面,亲自面试。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了我三个问题,然后说:「小伙子,愿不愿意跟着我干?钱不多,但能学到东西。」

我跟着他,从最底层的项目助理干起。

他教我读财报,教我谈判,教我怎么在酒桌上保持清醒,怎么在合同里埋下对自己有利的条款。三年前,他力排众议,把我提拔成集团最年轻的战略总监。

然后去年,他中风了。

病倒前一周,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清源,」他说,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这个你收好。如果将来……晓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就打开它。」

那个文件袋,现在还锁在我家的保险柜里。

我没打开过。

「陆沉舟,」我转回头,看着对面两个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周建国对我有恩,我记得。但恒远集团,不是周家的私产。这里面,有三千七百多名员工的饭碗,有上下游几百家供应商的生计,有银行几十亿的贷款,有成千上万股民的血汗钱。」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周晓月今天可以为了给她表弟腾位置,随便解雇一个高管。明天,她就能为了填她那些海外账户的窟窿,把公司掏空。等恒远倒了,那些员工怎么办?那些供应商怎么办?那些把养老钱都买了恒远股票的老人怎么办?」

陆沉舟沉默。

谭薇咬了咬嘴唇。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解雇通知书,展开,铺在桌上。

「所以,」我说,手指点在那行「立即解除劳动关系」上,「这不是我和周晓月的私人恩怨。这是一场保卫战。」

03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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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租的,八十平米,老小区,但离公司近。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文件,餐桌上还摊着上周没写完的项目报告。阳台那盆绿萝,是刚进恒远时周建国送的,他说:「清源啊,做企业就像养植物,得慢慢来,急不得。」

我把那盆从办公室带回来的绿萝放在它旁边。

两盆绿萝,一样的品种,一样的青翠。

但一盆养了三年,一盆养了十一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晓月的表弟,周子轩。

他发了条微信语音,点开,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声,他大概在某个酒吧或者KTV,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许总监——哦不对,现在该叫许先生了。收拾东西走人的感觉怎么样啊?我姐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这些年为公司做的‘贡献’。不过你放心,你留下的那些项目,我会好好‘接手’的。毕竟,我们周家的产业,还是得周家人自己管,你说对吧?」

我听完,没回。

直接拉黑。

然后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深蓝。

我坐在地板上,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铺开。

并购意向书、尽职调查报告、财务模型测算表、供应链重组方案、分销商名单、法律风险备忘录……每份文件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批注,有些页脚已经磨得发毛。

这是两年七个月的心血。

是无数次跨国飞行、通宵谈判、在会议室里和对方律师拍桌子争下来的成果。

而现在,周晓月要把这一切,交给一个连英文合同都读不顺溜的纨绔子弟。

我盯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欧洲那边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说德语的男人,声音低沉,语速很快。我改用英语,报了名字和项目代号,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口音纯正的英音女声:

「许先生。我们正打算联系您。贵公司今天下午发来正式函件,通知我们项目负责人变更为一位……周子轩先生。董事会对此非常困惑,因为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这个项目的核心谈判人必须是您本人。」

我靠在沙发脚上,闭上眼睛。

「汉娜,」我说,叫出对方董事会主席助理的名字,「很抱歉,我必须在电话里通知您一件事: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我不再是恒远集团的员工。‘深蓝’项目,我已经无权负责。」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什么?这不可能!许先生,我们和贵公司签订的所有备忘录里都明确写着,您是项目的唯一授权谈判代表。如果更换负责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这会导致交割时间至少推迟六个月!」

「我知道。」我说。

「而且……」汉娜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先生,我不该说这些,但我们主席私下表示过,他之所以愿意接受贵公司的报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信任您的能力和人品。如果换成其他人,价格可能需要……重新谈判。」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汉娜,请替我转告主席先生:我很珍惜过去两年多建立起来的信任。关于项目后续,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挂断电话,我坐在地板上,没开灯。

窗外夜色渐浓,对面楼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隐隐传来。这个城市有千万个这样的夜晚,千万个这样的家庭,千万个像我一样在职场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谭薇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我点开,快速浏览。

周晓月转移出去的那三千七百万,只是冰山一角。

过去三年,恒远集团通过虚构采购合同、虚增研发费用、关联交易非公允定价等方式,累计向海外转移资产超过十二个亿。其中大部分,流向了周晓月母亲家族控制的离岸公司。

而这一切,都是在周建国中风卧床之后发生的。

我关掉邮件,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

「老陆,」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以我个人名义,向证监会、银保监会和税务总局,实名举报恒远集团涉嫌财务造假、违规关联交易和非法转移资产。举报材料,用谭薇整理的那份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清源,」陆沉舟的声音很沉,「你想好了?一旦举报,恒远的股价会崩盘,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挤兑。公司……可能真的就救不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不举报,周晓月会继续掏空公司。等银行和监管机构自己发现的时候,窟窿会更大,牵扯的人会更多,造成的损失会更惨重。长痛不如短痛。」

陆沉舟叹了口气。

「行。举报信我来拟,明天一早就发。不过……」他顿了顿,「你手里那个‘深蓝’项目怎么办?那是恒远现在唯一能翻盘的机会。如果公司真垮了,项目也会黄。」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两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

「深蓝项目,」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会黄。」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来电显示是恒远集团董事会秘书,老陈。他在恒远干了快三十年,是周建国那一辈的老人,平时说话滴水不漏,此刻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许总!许总您在哪?出大事了!周总……周晓月她……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您能不能马上来公司一趟?董事会要紧急开会,几位老董事指名要您参加!」

我靠在床头,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秘,」我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已经被解雇了。恒远的董事会,我没有资格参加。」

「哎呀许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陈急得都快哭了,「证监会、银保监会、税务局,今天一大早,三拨人同时上门!把财务部、审计部、战略部全封了!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查公司过去三年的账!周晓月现在被堵在总裁办公室,那几个监管机构的人就坐在她对面,让她解释那十二个亿的资金去向!」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本地财经频道正在插播紧急新闻,画面里,恒远集团总部大厦楼下停着好几辆黑色公务车,记者扛着摄像机围在门口,保安拉起了警戒线。屏幕下方滚动着刺眼的标题:「恒远集团遭多部门联合调查,涉嫌财务造假及非法转移资产,股价开盘暴跌!」

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女主播语速飞快地念着稿子:「……据知情人士透露,举报材料极为详实,涉及数百笔异常交易,资金流向直指公司实际控制人亲属关联的海外账户。恒远集团早盘集合竞价跌停,市值蒸发超过六十亿元……」

电话那头,老陈还在絮絮叨叨:「许总,现在公司乱成一锅粥了!银行打电话来要提前收回贷款,供应商堵在门口要结款,员工都在传公司要倒闭了!几位老董事说,现在只有您能稳住局面,您快来吧!」

我关掉电视。

「陈秘,」我说,「请你转告董事会:第一,我没有能力稳住局面;第二,我现在不是恒远的员工,没有义务为公司收拾烂摊子;第三,如果董事会真的想解决问题,请让周晓月亲自来跟我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手机一直在震。

有公司同事打来的,有供应商打来的,有媒体记者打来的,我都没接。

八点半,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人:周晓月,和她那个表弟周子轩。

周晓月今天没化妆,脸色惨白,眼下一片乌青,身上那套香奈儿套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周子轩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没了昨天的嚣张气焰。

我打开门。

周晓月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周子轩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许……许哥,早上好。」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子轩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周晓月蜷在沙发角,双手紧紧攥着爱马仕包包的带子,指甲陷进皮料里。

我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周总,」我说,「找我有什么事?」

周晓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

「是你干的,对不对?」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举报信是你写的!那些材料……那些资金流向……只有你能拿到那么详细的资料!」

我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晓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许清源!我哪里对不起你?我爸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培养!你居然在背后捅刀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举报,恒远就完了!周家三代人的心血,全完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周总,」我放下杯子,声音很平,「第一,周董对我有恩,我记得。但恩情不是用来纵容犯罪的理由。第二,捅刀子的人不是我,是你。是你,在过去三年里,一点一点把恒远掏空。第三,恒远不是周家的私产,它是上市公司,要对三千多名员工负责,要对成千上万的股东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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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十二个亿是怎么流出去的。

周子轩这时候突然站起来,冲着我就吼:「许清源!你别在这儿装圣人!你不就是被我姐开除了怀恨在心吗?我告诉你,那些钱……」

「子轩!」周晓月厉声打断他。

但已经晚了。

我看向周子轩,笑了:「那些钱怎么了?周先生,你能说清楚吗?」

周子轩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坐回沙发。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晓月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许清源,」她说,声音低了很多,「我们谈谈条件。」

05

「什么条件?」我问。

周晓月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只要你愿意出面,向监管机构说明那些材料……有些是误会,有些是业务需要……只要你能帮公司渡过这一关,我可以恢复你的职位,给你涨薪,让你做集团副总裁,甚至……可以给你一部分股权。」

我看着她。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出国镀金回来,顺理成章接管家族企业。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

求一个她昨天还随意踩在脚下的「外人」。

「周总,」我说,「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周晓月愣住。

「我在恒远干了十一年,」我继续说,「猎头公司找过我至少五十次,开出的薪水,最高的一次是现在的三倍。我没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周董,是因为我对这家公司有感情,是因为我觉得,我能在这里做点有价值的事。」

我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我这十一年,像个笑话。」

周晓月的脸又白了。

「许清源,」她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我承认,我之前……太年轻,太冲动,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但现在公司真的危在旦夕,几千人要失业,那么多家庭要受影响……你就算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垮掉啊!」

她说着,眼眶真的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是昨天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就是周建国病倒前给我的那个。

我走回沙发前,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晓月面前。

「这是周董一年前给我的,」我说,「他说,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就让我打开它。」

周晓月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她颤抖着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复印件。

周建国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他中风前一周。遗嘱里明确写道:如果他丧失行为能力或去世,他名下持有的恒远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将委托给一个第三方信托基金管理,受益人是周晓月,但管理权和投票权,归信托委员会。

而信托委员会的成员名单里,第一个名字,是许清源。

周晓月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爸不可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没跟你说,是因为他当时还对你抱有希望。」我说,声音很冷,「他希望你能成熟起来,能担起责任,能像他一样,把公司当成事业,而不是提款机。所以他留了这手,以防万一。」

周晓月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遗嘱,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周建国亲笔写的一封信,写给我的。

「清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晓月已经走得太远了。我这个女儿,从小被她妈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没吃过苦,没受过挫。我把公司交给她,是希望她能成长,但现在看来,我可能错了。」

「如果她真的做出了损害公司、损害股东利益的事,我希望你能站出来,用这份遗嘱赋予你的权力,阻止她。必要的时候,可以罢免她的职务。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保住恒远,保住几千个家庭。」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拜托了。」

信很短,就一页纸。

周晓月看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周子轩坐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安慰他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怨毒。

我没理他。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放在遗嘱旁边。

「这是‘深蓝’项目的全部资料,」我说,「包括并购协议草案、供应链重组方案、分销商名单,以及我过去两年和对方建立的所有人脉关系。这个项目如果做成,恒远至少能赚三十个亿,股价能翻三倍。」

周晓月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她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着救命稻草。

「但是,」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去,「这个项目,现在是我的了。」

周晓月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意思就是,昨天下午,我被恒远集团正式解雇。根据我和周董之前签的那份‘竞业禁止豁免协议’,我被解雇后,所有竞业限制自动失效。所以现在,我可以以任何身份,和任何公司合作,包括……‘深蓝’项目的收购方。」

周晓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许清源!你想抢走这个项目?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恒远最后的希望!没有它,公司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

「周总,」我打断她,「昨天下午,你把我叫到办公室,甩给我解雇通知书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周晓月怔住。

「我问你:‘周总,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她昨天的话,「你说:‘许清源,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恒远离了谁都能转,离了你,只会转得更好。’」

周晓月的脸,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但我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周总,」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

「恒远离了我,会不会转得更好。」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深蓝」项目的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晓月在身后嘶喊:「许清源!你给我站住!你不能走!你不能……」

我没回头。

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我拉开门,正要迈出去,手机突然响了。

是欧洲那边的号码。

我接通,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许先生!好消息!我们刚刚召开紧急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我们决定,终止与恒远集团的并购谈判。同时,我们正式向您个人发出邀请,希望您能以独立顾问的身份,继续主导这个项目——当然,收购方需要更换。我们目前正在和几家潜在买家接洽,其中一家,开出了比恒远高出百分之十五的报价!」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口。

身后,周晓月和周子轩僵在原地,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汉娜还在继续说:「许先生,主席让我转告您:我们信任的是您的能力,而不是恒远这块招牌。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立刻签顾问协议,预付金三百万欧元,今天就能到账。」

我转过身,看向周晓月。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对着手机,缓缓开口:

「汉娜,请替我谢谢主席先生的信任。关于顾问协议……」

06

「我们可以详谈。」

这七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周晓月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坐在地板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份遗嘱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指甲陷进去,几乎要戳破。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子轩冲过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滚开!」她嘶哑地吼,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许清源……许哥……许总!」她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这样……项目不能丢,公司不能垮……我爸还在医院躺着,他要是知道公司没了,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

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昨天下午,这双手,也是这样用力地把解雇通知书甩在我桌上。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周总,」我说,声音里没有一点波澜,「昨天你解雇我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我问你确不确定,你说确定。我问你知不知道我负责什么项目,你说不重要。现在,你告诉我,你错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可有些错,是不能回头的。」

周晓月的身体晃了晃,要不是周子轩在后面扶住她,她可能就直接栽倒了。

手机还通着,汉娜在那边问:「许先生?您那边……需要我稍后再打来吗?」

「不用,」我说,「我们继续。关于顾问协议,我有几个条件。」

「您请说。」

「第一,预付金三百万欧元,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第二,项目最终成交价的百分之一点五,作为我的绩效佣金。第三,项目的所有决策权,必须完全由我主导,收购方不得干涉。」

汉娜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许先生,请稍等,我需要请示主席。」

我握着手机,等。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周晓月压抑的抽泣声,和周子轩粗重的呼吸声。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咔。

咔。

咔。

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大概过了两分钟,汉娜的声音重新响起:「许先生,主席同意了。他说,只要您能保证项目在三个月内完成交割,所有条件都可以答应。协议草案已经发到您邮箱,您确认后,我们可以安排视频签约。」

「好。」我说,「一小时内给你回复。」

挂断电话,我收起手机,看向周晓月。

她已经不哭了。

或者说,眼泪流干了。

她站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绝望到极点之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许清源,」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赢了。」

我没说话。

「我爸把遗嘱交给你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她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董只是希望,有人能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拉你一把。」我说。

「拉我一把?」周晓月笑了,笑容惨淡,「你现在做的,是把我推下悬崖。」

我看着她。

「周总,悬崖是你自己跳的。我只是……没拉住你。」

周晓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

「好。」她说,「我认。但许清源,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是从我爸给你遗嘱那天?还是更早?」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更旧,边角都磨破了。

我走回来,把文件袋递给她。

「打开看看。」

周晓月接过来,手指有些抖,但还是解开了绕线。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叠手写的信。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建国,和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背景是老式职工宿舍楼。信是那个女人写的,字迹娟秀,但很多地方被泪水晕开了。

「阿国,清源今天会叫爸爸了……」

「阿国,清源考上重点高中了,老师说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阿国,医生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照顾清源,别让他知道他的身世……」

「阿国,我走了。清源就拜托你了。告诉他,妈妈爱他。」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二十年前。

周晓月一张一张看完,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茫然。

「这……这是……」

「这是我母亲,」我说,声音很平静,「和你父亲。」

07

周晓月手里的照片和信,散落一地。

她像见鬼一样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子轩也懵了,他捡起一张照片,看了看,又看看我,再看看周晓月,脸上写满了「这他妈什么情况」。

我弯腰,把那些散落的照片和信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放回文件袋。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十四年前,」我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你父亲周建国,还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他和我母亲是高中同学,两人偷偷谈恋爱,但周家不同意,因为你爷爷当时已经给你爸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就是你母亲。」

我顿了顿,看着周晓月。

「后来,你爸屈服了,娶了你母亲。但他不知道,我母亲当时已经怀孕了。我母亲性格倔,没告诉你爸,自己一个人把我生下来,靠打零工把我养大。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她查出癌症晚期,才写信告诉你爸我的存在。」

周晓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爸收到信后,连夜赶过来。但那时,我母亲已经去世了。他跪在我母亲的墓前,哭了一整夜。然后他找到我,说要带我回周家,要让我认祖归宗。」

我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但我没同意。我说,我妈临死前交代过,让我别去周家,别给你爸添麻烦。你爸拗不过我,就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供我读书。后来我考上大学,他让我进恒远,手把手教我做事。他说,他亏欠我母亲,也亏欠我,所以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周晓月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肿,但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所以,」她开口,声音嘶哑,「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从血缘上说,是的。」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晓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我怎么会那样对你?!」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告诉你?」我问,「告诉你之后呢?你会因为我是你哥哥,就对我另眼相看?还是会因为我是你爸的私生子,觉得我威胁到了你的地位,更想把我赶走?」

周晓月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以她的性格,如果早知道我是周建国的私生子,她只会更忌惮我,更想把我踢出局。

「周晓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周家的财产,周家的地位,我一点都不稀罕。我留在恒远,是因为周董对我有恩,是因为我想做点事,是因为……那是我母亲爱过的男人,用一生心血打拼出来的事业。」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想替他守住它。」

周晓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子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安慰又不敢,只能尴尬地搓着手。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碌,没人会关心,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正在上演怎样一场荒诞又残酷的戏码。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晓月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许清源,」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平静了很多,「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对吧?」

我没回头。

「我知道,我蠢,我自私,我活该。」她继续说,「但公司……公司真的不能垮。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也是你母亲爱过的男人,一辈子的心血。」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很认真。

「我可以把总裁的位置让出来,」她说,「我可以把股权都交给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救救公司。」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周晓月,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说,「我要的不是总裁的位置,也不是周家的股权。我要的,是让恒远活下去,是让那三千多名员工有饭吃,是让那些信任公司的股东,不至于血本无归。」

我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份「深蓝」项目的文件。

「这个项目,我会继续做。但收购方,不会是恒远。」

周晓月的脸又白了。

「那……那公司怎么办?」

我看着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正衡’律所陆沉舟律师的名片。你去找他,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周晓月接过名片,手指有些抖。

「陆律师……他会帮我?」

「他会帮你,但不是帮你保住总裁的位置,也不是帮你掩盖那些烂账。」我说,「他会帮你,和监管机构达成和解,帮你把能追回的资金追回来,帮你……把公司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

周晓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我呢?我会坐牢吗?」

我看着她恐惧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你配合到什么程度。」

说完,我拿起「深蓝」项目的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次,周晓月没再拦我。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看着我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08

从家里出来,我直接去了陆沉舟的律所。

正衡律所在CBD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顶层,一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室。我走出电梯时,前台小姑娘一眼认出我,立刻站起来:「许先生,陆律师在会议室等您。」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坐着的律师个个西装革履,对着电脑或文件埋头苦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还有那种精英场所特有的、紧绷而高效的气场。

会议室里,陆沉舟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对,材料已经提交了。周晓月那边,我会让她今天下午就过来。嗯,态度要明确:第一,主动交代所有问题;第二,全力配合追回资金;第三,接受一切处罚。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周晓月联系你了?」我问。

「嗯,」陆沉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知道错了,求我救她。我让她下午两点过来,带上所有能带的材料。」

「她那个表弟呢?」

「周子轩?」陆沉舟冷笑一声,「那小子更怂,电话里都快尿裤子了。我让他把他姐转移资金的那些账户、那些离岸公司的资料,全部交出来。他答应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恒远集团那栋大厦,就在两条街之外。楼顶那个巨大的「恒远」logo,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老陆,」我说,「周晓月会坐牢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看情况。」他说,「如果她配合得好,把大部分资金追回来,主动认罪,可能判缓刑。如果她还想耍花样……那就不好说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陆沉舟看着我,忽然笑了:「怎么,心软了?」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有点讽刺。周建国奋斗一辈子,想把公司做成百年老店。结果,差点毁在自己女儿手里。」

「人性如此。」陆沉舟耸耸肩,「钱和权,是最考验人性的东西。很多人,平时看着人模人样,一旦有了钱有了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深蓝’项目,你真要自己干?」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转过去给他看。

「这是昨天欧洲那边发过来的新报价,」我说,「一家新加坡的财团,开价比恒远高百分之十五,而且承诺,交割后保留目标公司所有员工的职位。」

陆沉舟快速浏览着文件,眉头越挑越高。

「条件不错啊。那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我在等另一家的报价。」

「另一家?」

我点点头,从手机里调出一封邮件,递给他看。

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陆沉舟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大了。

「这是……‘华晟资本’?那个国内最顶级的私募?」

「对。」我说,「他们昨天下午联系我,说对‘深蓝’项目很感兴趣,愿意出比新加坡财团更高的价格,而且……他们想邀请我,加入他们。」

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许清源啊许清源,」他摇着头,「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周晓月以为她把你踢出局了,结果你反手就把整个项目打包带走,还顺便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下家。我要是她,我现在得吐血。」

我没笑。

「老陆,」我说,「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陆沉舟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是为了把项目做成,为了保住那些员工的饭碗,为了……兑现你对周建国的承诺。」

我沉默。

陆沉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清源,」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责任都想自己担。周晓月捅的篓子,你没必要替她收拾。周建国的公司,你也没必要替他守着。」

我看着他背影。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要接周晓月这个案子?明知道是个烂摊子,明知道可能惹一身骚。」

陆沉舟转过身,笑了。

「因为我是律师啊。」他说,「律师的职责,就是帮客户解决问题,不管这个客户是好人还是混蛋。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而且,周建国当年,帮过我。」

我愣住。

「你爸……周建国,帮过你?」

陆沉舟走回桌前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大学刚毕业那年,我母亲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十万。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去恒远集团,想找周建国借钱——我当时连他面都见不到,就在大堂里等,等了一天。」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后来,周建国下班出来,看见我了。他问我什么事,我结结巴巴说了。他听完,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掏出支票本,签了张十万的支票给我。我说我会还,他说不用还,就当是给年轻人的投资。」

陆沉舟看着我。

「那十万,救了我母亲的命。后来我工作赚钱了,想还钱,周建国说,真要还,就好好做律师,以后有机会,帮帮恒远,帮帮需要帮助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我现在接周晓月的案子,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周建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建国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清源,做人要懂得感恩。但感恩,不是无条件的顺从,而是在该坚持的时候坚持,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当时我不太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

09

下午两点,周晓月准时到了陆沉舟的律所。

我避开了,没和她见面,而是在隔壁的会议室,通过监控看着。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了遮,但还是很明显。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周总,」他开口,语气很正式,「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是否自愿委托我,作为你个人及恒远集团在此次调查中的代理律师?你是否清楚,律师的职责是维护你的合法权益,但前提是,你必须如实、完整地向我陈述所有事实?」

周晓月点点头,声音很轻:「我清楚。」

「好。」陆沉舟翻开文件,「那么,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过去三年,你通过哪些方式,从恒远集团转移资金到海外账户?具体金额是多少?资金流向如何?」

周晓月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陆沉舟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周晓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第一笔,是前年三月。我以‘海外市场拓展咨询费’的名义,转了八百万到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我舅舅……」

她开始说,一条一条,一笔一笔。

时间,金额,名义,收款方,实际控制人……

陆沉舟快速记录着,偶尔打断她,问一些细节。

周晓月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陆沉舟没问到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她说,「我以‘高管激励奖金’的名义,给自己转了三百万。这笔钱,现在还在我香港的个人账户里,没动。」

陆沉舟停下笔,抬起头看她。

「所以,总计是一亿两千七百万?」

周晓月点点头。

「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大部分……已经转到海外了。有一部分买了房产,有一部分做了投资,还有一部分……被我舅舅他们……拿去挥霍了。」周晓月的声音低下去,「我能追回的,大概……不到五千万。」

陆沉舟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

「周总,」他说,「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周晓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够判我……很多年了。」

陆沉舟叹了口气。

「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他说,「第一,你马上把还能追回的资金,全部转回国内,一分都不要留。第二,把你舅舅,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亲戚的名单、联系方式、涉案金额,全部列出来。第三,写一份详细的悔过书,主动交代所有问题,配合监管部门调查。」

周晓月擦了擦眼泪。

「陆律师……如果我照做,我会坐牢吗?」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能给你保证。」他说,「但如果你配合得好,把能追的钱都追回来,主动认罪,有悔罪表现,法官在量刑时会考虑从轻。而且,你父亲周建国,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这也是一个可以从轻的情节。」

周晓月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我爸……我爸他要是知道……他会恨死我的……」

陆沉舟没说话。

他等周晓月情绪平复一些,才开口:「周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时间很紧,监管部门还在等我们的答复。你每拖延一分钟,情况就可能恶化一分。」

周晓月抬起头,用力擦干眼泪。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现在就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周晓月在陆沉舟的指导下,开始整理材料,联系海外银行,写悔过书。

我一直在隔壁会议室看着。

看她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看她颤抖着手签文件,看她好几次崩溃到几乎要晕过去,又被陆沉舟用冷水泼醒。

下午五点,陆沉舟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进我所在的会议室。

「搞定了。」他把文件扔在桌上,「周晓月把能吐的都吐了,悔过书也写了。我让她现在就去监管机构,主动投案。」

我点点头,没说话。

陆沉舟看着我,忽然问:「你不去看看她?她走之前,问了我好几次,你在哪。」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摇头。

「没必要了。」

陆沉舟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他说,「明明心里放不下,却非要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有些人,也不需要再见。

10

一周后。

恒远集团发布公告: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晓月,因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罪名,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公司董事会紧急改组,由几位老董事和独立董事组成临时管理委员会,负责公司日常运营。

同一天,证监会发布调查结果:恒远集团确实存在财务造假、违规关联交易等问题,但鉴于公司主动配合调查,积极追回涉案资金,决定从轻处罚,处以罚款三亿元,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市场禁入。

恒远的股价,在连续跌停一周后,终于稳住了。

虽然比高点跌去了百分之七十,但至少,公司没破产,员工没失业,供应商的货款,也在一点点结算。

又过了一周,「深蓝」项目正式签约。

收购方是「华晟资本」,我作为项目顾问,出席了签约仪式。

签约地点在黄浦江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华晟资本的高管、欧洲目标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律师、会计师、媒体记者……

我坐在主桌,看着双方代表在协议上签字,交换文件,握手,合影。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仪式结束后,华晟资本的董事长,一个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许先生,」他笑着说,「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接手,这个项目可能就黄了。」

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应该的。」

「怎么样?」老先生看着我,「考虑好了吗?愿不愿意来华晟?我们给你留了个高级合伙人的位置。」

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董事长,我更想……自己做点事。」

老先生挑了挑眉。

「哦?有什么计划?」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企划书,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快速浏览了几页,眼睛渐渐亮起来。

「私募基金?专注于企业重组和不良资产处置?」

「对。」我说,「国内现在很多企业,像恒远这样,不是没有价值,而是管理出了问题,资金链出了问题。如果能及时介入,重组,盘活,就能救活一家企业,保住几千个饭碗。」

老先生合上企划书,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赏。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第一期,五个亿。」

「我给你十个亿。」老先生说得很干脆,「华晟做你的基石投资者,占股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你自己募。」

我愣住了。

「董事长,这……」

老先生拍拍我的肩膀。

「许清源,我看人很准。你有能力,有良心,有底线。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这笔钱,我投得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救恒远的那个案子,我听说了。明明可以趁机把公司掏空,自己捞一笔,你却选择把项目带走,把公司留下。这种格局,不是一般人有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举起酒杯。

「谢谢董事长信任。」

「干杯。」

「干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从酒店出来时,已经是深夜。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有点凉。

我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舟发来的微信:「周晓月的案子,今天开庭了。她当庭认罪,悔罪态度很好。法官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她舅舅那几个,判得重,最少的也七年。」

我回了个「知道了」。

过了一会,陆沉舟又发来一条:「周建国今天醒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周晓月去看了他,在病房里跪了半个小时,哭得稀里哗啦。老周总没骂她,只是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沿着江边慢慢走。

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周建国带我来外滩,指着对岸那些高楼大厦说:「清源,你看,这就是上海。只要你肯努力,肯拼命,这里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当时我二十岁,刚来上海读大学,口袋里只有五百块钱。

现在,我三十四岁,口袋里有了十个亿的投资承诺。

但我心里,却空了一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虚弱,但很熟悉的声音:

「清源……是你吗?」

我脚步顿住。

江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周董。」我说。

电话那头,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晓月的事……谢谢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管的。」周建国继续说,「你可以看着公司垮掉,看着晓月坐牢,然后拿走‘深蓝’项目,自己风光。但你没那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

「周董,我答应过你,会守住公司。」

周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

「是啊……你答应过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清源,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欠你们的,下辈子……下辈子再还吧。」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周董,别说这些了。好好养病,公司还需要你。」

周建国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

「公司有你,我放心。」他说,「清源,以后……恒远就拜托你了。」

我愣住。

「周董,我……」

「别推辞。」周建国打断我,「我知道,你不想回恒远。没关系,你不回来也行。但……偶尔去看看,帮帮那几个老家伙,别让他们太辛苦。」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周建国满意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我累了,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周董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直到江面上的游船都散了,对岸的灯火也熄了大半,我才转过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有点冷。

我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加快了脚步。

前方,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也该开始新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