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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大人说起李杰,总爱摇着头念叨一句老话:“属耗子的人不记打,抬脚就忘了!”这话搁在别人身上也许不准,搁在李杰身上,那是贴了膏药似的,揭都揭不下来。

李杰属老鼠,打小就是顽皮的孩子王。十几岁上,李杰迷上了野外生存。第一次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摸到太皇河边的老桥洞里,住了下来。

桥洞是五六十年代修的拱桥,桥墩子又粗又老,桥洞里阴凉凉地能摆开一张床,他抱了麦秆铺了底,又弄了条旧棉被,还真像那么回事。

家里大人发现人不见了,急得满处找,亲戚家问遍了,河边也捞过了,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最后是给他送吃的小弟嘴不严,大人这才把他从桥洞里薅出来。

消停了没两个月,他又不见了。这回他盯上了村外一座废弃的砖窑厂,那窑厂荒了十几年,中间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窑炉,原来是烧砖用的,废弃后铁梯子被人拆了卖废铁,只剩光溜溜的砖壁,一般人根本上不去。

但李杰是顶顽皮的,爬墙上树的本事一流,窑炉外壁上那些凸出的砖棱和残留的铁件,他能像壁虎一样攀上去。他爬上炉顶,发现上面还有一圈围栏,躲在那里,四野开阔,谁来找他,老远就能看见。

这回他不靠小弟了,自己解决吃喝,饿了就去附近村子里偷小鸡吃。农村人家养鸡,都是散养,他每次抓一只,在窑炉顶上用泥巴糊了,架火烧,香得能把人馋虫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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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附近人家老丢鸡,大人们都骂黄鼠狼,说今年黄皮子成精了,偷鸡偷得这么勤。谁也没往李杰身上想,那窑炉十几米高,梯子都没了,谁能上去?

直到两个月后,有个村民在窑炉底下捡柴火,无意间看见地上落了几片鸡毛,仰头一瞧,炉顶上隐隐约约好像有人。他叫了人来,围着窑炉转了好几圈,才发现砖壁上有攀爬的痕迹,再仔细听,顶上还有人咳嗽的声音。

村里人搭了长梯子上去,才把李杰接下来。两个月没见,他晒得黑炭似的,头发长得跟鸟窝一样,但精神头足得很,见了人还咧嘴笑。大人气得要死,他却拍拍身上的灰说:“我正打算过两天自己回来呢,小鸡快不够吃了!”

这次被找回来之后,大人把他看得紧了几天,可到底要忙地里的活,哪能天天盯着。李杰在家待不住,又跑到学校去捣乱。

那时村里的小学很大,五排瓦房,一个土操场,全校师生六七百号人。操场边上有一口压水井,铁压杆一上一下,清亮亮的井水就出来了,课间的时候学生们排着队在那儿喝水。

李杰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那根压杆,半夜摸进学校,把压杆卸下来,扛到集上给卖了。第二天课间,学生们围着水井干瞪眼,渴得嗓子冒烟。校长老徐气得在操场上骂了半小时,查了半天才知道是李杰干的。

过了不到一个月,学校用来敲上下课铃的那段铁轨也不见了。那截铁轨挂在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搁着一根铁棍,上课下课全靠它。那天早上要上课了,敲钟的老师到树底下一看,铁轨没了,只剩一根绳头在那儿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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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学校乱了套,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下课,学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学,闹哄哄地乱成了一锅粥。老徐这回是真火了,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说:“这个小兔崽子,我今天非得去他家堵他,揍一顿再罚款,看他老子管不管!”

老徐叫上两个年轻老师,气冲冲地往李杰家走。从学校到李杰家,要经过村前那条河,河上有一座矮桥,平时河水小的时候,桥面离水还有一截,人走过去干爽爽的。

但那天不巧,上游下了暴雨,河水涨起来,漫过了桥面,水不深,刚到膝盖的位置,但水流急,小孩子单独过河,一脚踩不稳就有可能被冲倒。

老徐他们走到河边的时候,正赶上放学的时间。桥这头聚着几十个学生,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都背着书包站在水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下水过河。

就在这时候,老徐看见有一个人站在水里,是李杰。他裤腿卷着,鞋脱了扔在岸上,正弯着腰把一个低年级的学生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趟着矮桥上的水,慢慢地往对岸走。

到了对岸,他把小同学放下,转身又趟着水走回来,水花溅在他身上,他也不管,走到这头,弯腰又背起一个。

有个胖墩墩的男孩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他走了几步,笑着说:“你松松手,勒死我了!”那男孩松开一点,他又说:“搂紧了,别掉下去。”引得河两岸的学生们哄笑!

老徐点了根烟,靠在河边的柳树上。李杰背完最后一个同学,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两只脚泡得发白,脚底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随手揪了把草擦擦,把鞋穿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背着书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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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把烟头掐灭,转过身往回走。一个老师跟上来说:“校长,那李杰的事……还去他家不?”

老徐没回头,走了几步才说:“这孩子皮是皮,却也心善。算了,回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李杰后来在学校也不怎么捣乱了。

又过了不久,十五岁的李杰搭上同村一个跑运输的车,偷偷去了省城。这回家里人知道后,谁也没去找。他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一句:“十五的人了,不读书,出去混也好!”

李杰这一走,就走了几十年。如今他在城里,不大不小做着几桩生意,说不上多富裕,但日子过得殷实。他结婚早,儿子也结婚早,儿子又给他生了孙子,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经是儿孙满堂的人了。

他还是那副性子,看着爱玩爱闹,说话没个正形,朋友聚在一起,他永远是那个讲笑话讲得最响的人。做生意这些年,有人算计过他,他吃了亏,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也不记仇,也不追究。

有人找他帮忙,只要张得开口的,他都应下来,有时候帮了忙自己还搭钱进去,他也不在意。老徐校长常对人说,李杰这个人,看着没正形,骨子里头,还是小时候那个背着同学过河的孩子。

他听见这话,就咧着嘴笑,说:“属耗子的嘛,不记打,抬脚就忘了!”

可有些事,他跟我说他从没忘记。比如那条河,比如老徐靠在柳树上抽烟的那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却让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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