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是三星堆遗址一、二号坑发掘40周年。遥想当年,“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的古蜀宝藏,照亮了巴山蜀水,惊艳了中华大地。

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学术顾问、暨南大学客座教授卜工研究古蜀文明与上古礼制多年,他从考古学的角度出发,以古代遗存为基础,结合历年来的相关考古报告,为中华文明的深度研究打开另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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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工在最新学术著作《上古制度》中,对相关研究做了进一步的完善与深化。尤其是对三星堆二号坑“古蜀方阵”的分析与先秦文献相结合,令其真实性、可靠性陡增,充分证明“天子五年一巡狩”的上古制度不是传说,而是史实。

以下内容选自卜工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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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层逻辑 探秘传奇 /

卜工

古蜀方阵底层逻辑

什么是考古研究的底层逻辑?实践证明,考古单位的内在关联就是底层逻辑。抓住了它,就牢牢抓住了考古材料的鼻子,就能够纲举目张、游刃有余;明确了它,就建立起创新研究的支点,茅塞顿开,思如泉涌。三星堆二号坑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是1300件器物是如何联系和怎样组织的。古蜀方阵的脱颖而出予以了客观、精准的回答,随着时间的推移,无疑将成为古蜀文明深度研究的有力支撑。

二号坑的资料发表最完整最全面,因而是演绎资料逻辑的首选。

此坑,坑口长530、宽220—230、深140—168厘米左右。出土器物1300件,青铜器735件,金器61件,玉器486件(含珠325颗,管55颗),绿松石3件,石器15件。另外,还出土象牙器残片4件,象牙珠120颗,虎牙3枚,象牙67根,海贝4600枚。

如此丰富的资料引来世人瞩目,也带来名目繁多的困扰,除考古发掘报告的祭祀坑之外,还有器物坑、宝藏坑、掩埋坑等多种概括,然而,新近的研究则揭示出它们都分别与某种特定的仪式制度相关联,因此,制度坑的概括显得较为精准。

古蜀方阵的基本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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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识别,是根据发掘报告(《三星堆祭祀坑》)提供的器物堆积顺序,依照器物质地形态用途的聚类分析方法,按照明确领军器物,概括单位主题,确定连接关系的路径,层层深入,逐步展开。

先是把坑内上层67根象牙取出放在后面,再将大量质地相同、形态与功能不同的青铜器取出,排在象牙之前,最后把坑内最下层的小青铜神树、神坛、神殿以及大号青铜神树排在最前面。也就是,按堆放的先后顺序将器物全面铺展开来。

接着将中层提取的青铜器群进行分解与重组。铜人头像和青铜面具功能相近,可以排在一起,铜大立人与侍者(跪坐人像)护卫(兽面护具)存有社会关联意义,故可前后相随,它们携带青铜尊罍前来献祭。如此,祭祀对象,祭祀主体,仪仗干戈,铜头铜脑,象牙团队的五大板块就相得益彰地跃然纸上了。

尽管目前三星堆再发掘的资料尚未正式发表,但已知的信息表明,古蜀方阵的研究方法具有以点带面,触类旁通的指导意义,是“第一性原理”的完美表达,也是透物见人,格物见制的创造性应用。其优势可概括为:一是简明扼要地了解器物组合结构;二是直接感受动态行进的仪仗效果;三是一望可知其坑内诸器的年代与来源;四是可以深耕制度理念的交集交融;五是展示古蜀金属器物的制作工艺。

另外,按照目前对古蜀方阵的认识,二号坑43件铜铃、16个铜铃架应该与铜头铜脑方队关系密切,110多件挂饰和数量不菲的金箔残片应与大小神树相联系。

年代谱系肉眼可及

古蜀方阵的队列,凸显出1300件器物熠熠生辉的光彩,同时,其年代与文化谱系的差别也变得简单明了,其权重地位也无需多言了。一般而言,任何考古学单位中的器物都拥有三个年代:制造年代、使用年代和埋藏年代。碳十四测定的多是掩埋年代,而器物的制造和使用年代却比较复杂。不如文化因素那样一目了然。

早有研究指出,三星堆二号坑的牙璋与二里头遗址的同类器不仅形态酷似,其制作工艺也存在亲缘关系。加之,三星堆遗址关于三星堆文化的分期研究表明,这里的陶盉与二里头夏文化典型的酒礼器别无二致,且贯彻始终,长期流行,因此,牙璋当不晚于二里头遗址的夏文化。

另一种显而易见的文化因素是商文化。二号坑的青铜尊青铜罍明显来自商人,一望可知其年代当不晚于殷墟早期。但三星堆明显缺乏商人最重要的青铜鼎和青铜钺。简单拿来、为我所用的目的昭然若揭,与夏文化因素在三星堆的表现截然不同。

三星堆青铜尊(1986年2号坑)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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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青铜尊(1986年2号坑) 图据视觉中国

但是,这两种经常被研究提及的文化因素,在古蜀方阵中所占比例数量极低,就算两者都不加入此阵容,也毫不影响队列的成立,没有一点伤筋动骨的感觉。换言之,它们不是古蜀方阵的主流,是比较容易识别的外来因素。

那么,古蜀方阵的中坚力量又有哪些呢?

不言而喻就是那些特别令人眼花缭乱、能够引起诸多联想的青铜神树、祭天神坛、铜大立人、兽面护具、铜人头像、青铜面具。这些奇异的造型、陌生的面孔在中原地区从未发现。

它们如此集中地在长江流域出现也无先例,但其影子却时隐时现挥之不去。例如,湖南洪江高庙文化白陶的特殊徽号、良渚玉琮的特殊刻符、石家河文化的玉挂饰与三星堆的兽面护具异曲同工颇为神似。还有些器物在长江流域出现的更早,高架祭坛,通天神树在距今8000年的高庙文化中就屡有发现。湖南桂阳千家坪遗址的白陶上面戳印有供奉在房屋里的树木形象,且常常三件一组,特殊徽号用兽面表示,木质结构的祭坛高高矗立,附近往往有间房屋,就像洪江高庙遗址复原场景表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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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桂阳千家坪遗址白陶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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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桂阳千家坪遗址白陶纹饰

由此可知,二号坑器物的制造年代至少有夏商两代和早于夏代的三个时期。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器物,其历史发端更是久远,甚至早于夏代,而其底蕴尽显长江传统。

制度理念草蛇灰线

古蜀方阵的每一个板块都与某种制度理念相联系。

象牙团队和铜头铜脑板块都是由67件器物组成的方队。平时的行进中应为四人一排,但在经典阵容中却是三位领队引导的八八六十四人的方队。这个方阵正是后来“八佾舞”的队形。与商、周军队的十进制相区别。《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武王克商,作《武》”,《诗经·周颂》也有相关记载。充分说明周武王牧野之战受到的启发极大。

此役,在八大外援中,古蜀的综合实力排名第二,其前歌后舞的凌厉攻势,诡异面具的咄咄逼人,让周武王有感而发。然而,又有谁人知晓其创作的蓝本居然就隐藏在二号坑中。《大武》后来进入周朝国家宗庙,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仍然使用。今天,在北京历代帝王庙的传统仪式中还保留有《武》的节目。

“铜头铜脑”方队由44件铜人头像和20件青铜面具加3件纵目兽面组成。前者根据平顶和尖顶将男女的服饰特征表现出来。有研究认为K2铜人头像存在笄发和辫发两种发饰,可能是不同阶层的反映,其实这是一种误解。

二号坑的铜人头像发饰分三种:辫发、盘发和笄发。平顶而无辫发者均男性,一般来说级别较高,铜大立人(K2②:149)就没有辫发,头发应盘在头顶,戴单层冠的铜人头像(K2②:90)也是如此,而尖顶者才笄发,那是女性的特征。此类器物数量极少,只有4件(K2②:58、63、137、214)。牙璋祭山图(K2③:201)中的人物形象足以证明平顶与尖顶是男女性别的特征,与平民贵族等猜测风马牛不相及。准此,铜人头像必是巫觋集团的代表。

三星堆青铜人头像(1986年2号坑)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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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青铜人头像(1986年2号坑) 图据视觉中国

20件青铜面具因列器的特征,完全有理由确定属于军功系列。若然,铜头铜脑方队竟然是一个方队两套人马,正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生动写照。有趣的是,纵目三器(K2②:142、144、148)原本不知其意,而领队的位置无意彰显出它们代表战神的可能性更大。其战场感知能力就表现在纵目和大耳上,那可是千里眼顺风耳的象征。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1986年2号坑)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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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1986年2号坑)图据视觉中国

这种古老而具有特色的层级排序制度,在仰韶时代早期可能就已出现,其中晚期在长江、黄河流域普遍流行,发展到三星堆二号坑时已然是相当成熟。

青铜酒礼器为9尊6罍,9表示用器件数,三件一套的标准是为5套,正合礼数。9件兽面护具嬗变线索清晰,典型的特殊三件套,也称“顶级三件套”。此外,6件太阳形器、3件跪坐铜人、神树一大带两小、包括虎牙等许多器物都是三件一套。

《尚书·舜典》记“五载一巡守”(编辑注:即巡狩),《礼记·王制》曰“天子五年一巡守”。东汉郑玄注《周礼》说,虞、夏时期实行五年一巡守,而周代改为十二年一巡守。《孟子·梁惠王下》称“天子适诸侯曰巡守,巡所守也”。

但是,千百年来,人们全然不知这个巡守阵容究竟是怎样编组,规模是如何庞大,视觉效果有多么气派壮观;也鲜有研究将《史记·五帝本纪》关于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守,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的记载与中原以外地区的考古资料结合起来。

现在看来,二号坑的器物阵容应该是长江版的巡守阵容,其源头来自舜帝的巡守制度,其去脉则是秦汉时期的大驾卤簿制度。

三星堆一、二号坑有两种金属加工技术惊世骇俗。其一,青铜器的分段制作、榫卯铸接、木芯加固等,这与中原地区的青铜器判然有别、风格迥异,蜀地之外毫无发现。故其技术很可能早于夏商时期,源头当在长江流域寻找。其二,金器的加工技术。包括金面具、金面膜,一号坑的金箔盟图,包括成都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金冠、金环等。人们不禁要问,如此巧夺天工的技术,如何才能达到薄而不破的境界呢?

最耐人寻味的是三星堆的青铜技术在秦陵K0007陪葬坑中得到发扬光大,该坑出土的青铜仙鹤是秦王朝技术工艺登峰造极的代表作,正是采用分段制作、榫卯焊接、骨芯加固的高端技术,与三星堆特有的独门青铜技术如出一辙。

三星堆出土的鸟形金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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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出土的鸟形金饰片

至于似乎早已绝迹的三星堆金箔技术,直到1985年5月,河南嵩山太室山峻极峰北侧石缝中发现武则天投龙简才重现人间。公元700年77岁的武则天按道教习俗投下长36.2、宽8、厚约0.1厘米,重223.5克,含金量96%的金简。其大小与一号坑的金箔盟图的实际尺寸非常接近。只不过三星堆的金箔盟图更薄,0.2~0.3毫米,且未经剪裁,给人以留白面积过大的错觉,两者实则一脉相承。

两重证据解读传承

毋庸置疑,古蜀方阵是二号坑的底层逻辑,是通向历史逻辑的神奇密码。一旦与先秦文献相结合,其真实性可靠性的威力陡然剧增。充分证明“天子五年一巡守”的上古制度不是传说而是史实,其规模宏大,场景震撼,恰好与秦汉以来的大驾卤簿遥相呼应。

宋代是中国类书编纂的黄金时代。《册府元龟·巡幸》的序言开宗明义指出“王者巡幸之礼,有自来矣”。并从理论上将“巡守”确立为后世一切天子出行礼仪的源头。如按时间顺序,从黄帝的传说讲起,再详细载录舜“五载一巡守”的完整典制,构建起从上古圣王到秦汉帝王的传承谱系。

在解释“卤簿”具体含义的词条中,论证其仪仗护卫的功能同样源自上古天子巡守“彰显武力、安全戒备”的需要。“卤”为大盾(二号坑恰好有件人形青铜盾牌),“簿”为册籍(登记账目)。可见,“卤簿”最初就是指武器装备的登记簿册,后引申为由全副武装的仪仗队构成的出行队伍。

宋代类书《玉海》明确指出,天子出行是“有文事必有武备”,将整顿车驾与严整兵卫合称为“卤簿”,从而构建出清晰的传承脉络:上古圣王为“观民设教”而巡狩四方,后世帝王效法其精神,出行时配备卤簿仪仗,最终在汉代形成了明确的“大驾卤簿”制度。但是,由于文献自身记载缺少中间环节,且与实物资料相脱节,其内在联系很容易被忽略和遗忘,因此,大驾卤簿的源头依旧飘忽不定,没有明确答案。

为什么如此强调大驾卤簿?因为,在中国古代传统的出行礼仪中,大驾卤簿独树一帜,风光无限。最能反映皇家特色与帝王气派,是国家最高礼仪的重要代表,是皇家精神与国力强盛的鲜明标志。因而在历史舞台上存在了2000年之久。不论汉民族还是少数民族政权,不论封建王朝几经更迭,大驾卤簿毫无动摇,不断完善,历久弥新,达到了与封建王朝相始终的巅峰状态,成为享誉世界的中国特色。

今天,古蜀方阵的推出,无疑将填补上古巡守制度和秦汉大驾卤簿之间的缺环,为实物史料和文献史料注入新鲜血液,中国古代仪仗出行礼仪的场景更加具体鲜活,其内容更加丰富多彩,其视觉冲击力更加震撼,完美实现了地上地下资料的互补,成就了资料逻辑、思想逻辑与历史逻辑的统一。

三星堆出土文物(摄影 陶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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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出土文物(摄影 陶轲)

中华文明祭祀制度的体系庞大,内容复杂。其中,祭天、祭地、巡守、占卜四种仪式制度的地位较高,遗留下来的考古资料也多。三星堆再发掘揭示出一、二、三、四、七、八号坑呈北斗星阵状的特色布局。二、三、七、八号坑分别处于斗魁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位置。三号坑的骑兽顶尊人明显是祼礼的模型,此乃商周以来祭地的主要礼仪。八号坑的问天神坛,非祭天大典莫属。七号坑的铜网锁玉,显然与占卜测算关系密切。

自古以来,祭天有祭天的地点,礼地有礼地的去处,正如明清的北京有天坛、地坛、日坛、月坛之分的道理一样。上古时期的祭祀仪式理当各有其址。为什么原本分别进行的仪式要集中在一起?

因为,古蜀方阵原本有两个功能。其一是巡守制度的载体,其二是演绎制度的教具。所以,断不能与宗庙礼器相提并论,等量齐观。实践证明,在其附近寻找宗庙建筑,多少有些“奈何明月照沟渠”的一厢情愿。

三星堆的通天神树撞脸《山海经》,为各种研究拍案叫绝。殊不知,撞脸有机缘,相逢是首歌,那撞脸奏出的音符竟然是教具与教材的相逢之歌。中国古代文化与文明传承有赖于文献典籍的接力传承,上古时代还存有实物教具则令人脑洞大开,原来古老文明的传承也强调两手都要硬。

鉴此,早在商周之际以前的更早年代,三星堆已然成为中原以外的盛大礼教中心,犹如矗立在黄河与长江间的文明灯塔,照耀着广袤而神奇的土地。

(据卜工《上古制度》(科学出版社),本文有删节)

编辑 乔雪阳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