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风,总带着几分湿软的暖意,吹过黄陂的田野,也吹醒了藏在时光里的滋味。家乡人说的软雀粑,在黄陂方言里还有个相近的叫法,“软欠粑”,两个名字念起来音近意切,没有明确的界限,也少见人落笔记录,只在乡邻的口中、灶间的烟火里,一代代传着这份独属于清明的印记。
又逢清明,叔伯们以及弟弟妹妹们回了老家,踏青的脚步踏遍田埂,一边忙着修缮坟园,寄托对先人的思念,一边趁着春光正好,赏那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风一吹,花浪翻滚,香气漫溢。
闲暇时,大家便提着小篮子,钻进田间地头,寻找那藏在草丛里的野菜——那是做软雀粑的主角,也是刻在我们这代人记忆里的清明符号。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望着远方的田埂,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十年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吃软雀粑的模样。
那时候,我寄住在表哥家,正是懵懂贪玩的年纪,对世间所有新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也是这样一个清明,暖风拂面,草木新生,我在水库边玩耍时,看见好几个人蹲在田埂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挖着一种带着白色绒毛的野草,指尖轻捻,把嫩绿的叶片摘下来,放进篮子里。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挖做软雀粑的原料,那一个个被揉制成圆饼状的绿色米团,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方小巧的绿宝玉,看上去格外诱人,勾得我心痒难耐。
我急急忙忙跑回表哥家,拉着伯母的衣角,叽叽喳喳地央求她也给我做软雀粑。伯母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过来人对苦日子的感慨:“傻伢嘞,这东西不好吃的,以前是缺粮食、填肚子的时候,没办法才吃这个,现在谁还特意吃这个呀。”
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缠着她,急着辩解,“水库边好多人都在挖,他们叫我也去挖,肯定很好吃。”
伯母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无奈地说:“好吧,你既然这么想吃,就去水库边挖些回来吧,要挖嫩的,上面的叶子,老的吃着涩口,我给你做几个尝尝,你没吃过,尝尝也好。”听到这话,我喜出望外,连蹦带跳地拿起小篮子,又跑回了水库边的稻田埂上。
春日的田埂上,杂草丛生,那带着白色绒毛的野草长得格外显眼,我蹲下身,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着,只挑那些最嫩的叶片,指尖触到草叶的绒毛,像春天一样的柔和。蹲在地上寻找、采摘,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满心都是对软雀粑的期待。
挖了小半篮子,我便急匆匆地跑回家,把野菜递给伯母。伯母接过篮子,仔细挑拣着,把里面的杂草和残叶剔除干净,然后放进清水里反复清洗,直到叶片上的泥土和绒毛都被洗去,才放进石臼里捣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更加的浓郁。
随后,伯母把捣碎的鼠曲草(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野菜的学名)和着糯米面、少许白糖,加水慢慢揉匀,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分成一个个小小的剂子,压成圆圆的薄饼,放进蒸笼里。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的,我守在灶台边,盯着蒸笼,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清香,那是青草的鲜、糯米的糯,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不知过了多久,伯母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氤氲的水汽,翠绿的软雀粑静静地躺在蒸笼里,表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迫不及待地捧着热乎乎的软雀粑,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下一大口,大口咀嚼起来,满心期待着能尝到想象中的美味。可入口的瞬间,期待便落了空——香气确实浓郁,满口都是青草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但那野菜本身的粗糙感也随之而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味,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可口。我皱着眉头,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脸上的欢喜也一点点褪去。
伯母看着我失落的样子,笑着说:“我说不好吃吧!这野菜是以前粮食不够的时候才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那一刻,我才懂了伯母的话。后来我也吃过荠菜做的食物,同样是清明时节的野菜,荠菜的清香更为柔和,没有鼠曲草的粗糙与涩味,即便做成简单的馅料,也格外可口。
如今,再想起那一口涩味的软雀粑,心中却没有了当年的失落,反倒多了几分温情。是啊,以前吃软雀粑,是为了管饱、经饿,是苦日子里的无奈选择;而现在,我们再挖鼠曲草、做软雀粑,早已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更多的,是怀念那段难忘的岁月,是铭记先辈们走过的苦日子,也是在清明的烟火气里,寻一份家乡的味道,念一份岁月的温情。
风又吹过田野,带来油菜花的香气,也带来软雀粑的清香。叔伯们挖的野菜已经洗干净,灶间的蒸笼又开始冒起热气,翠绿的软雀粑在热气中氤氲,一如四十年前那般,承载着清明的念想,也承载着我们对家乡、对岁月最深的眷恋。那一口淡淡的涩味,早已化作岁月的回甘,藏在每一个清明的日子里,挥之不去。
关于作者, 网名“大地”,武汉黄陂长堰人,喜欢阅读、养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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