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忽然问我工资,我随口:月薪5000,1小时后,我爸来电:快跑

晁阳没打算跑。

他有什么可跑的?

这套在国贸三期顶层、三百来平、站在窗边能把半个北京收入眼底的公寓,是他的。楼下六层那家挂着“阳普资本”牌子的公司,也是他的。明面上的年薪五百六十七万,本来就只是拿来挡亲戚嘴的数,至于真正能到他手里的钱,说出来都嫌麻烦。

这些年,他最腻味的就是回老家之后那一套流程。

先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北京现在是不是特别挣钱啊”“听说你们那种办公室白领都很厉害吧”“你们公司还缺不缺人”。再往后一点,就开始掺水带情分了,“你小时候你大舅还抱过你呢”“耀祖就是不争气,你帮一把”“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一开始他还客客气气应付,后来发现没用。你越客气,对方越觉得你好说话;你稍微露出一点能力,他们眼里就不是你混得不错,而是你有义务拉他们一把,最好再顺手把他们一家都兜上。

所以他说自己月薪五千,原意真就只是想图个清净。

谁能想到,这帮人脑回路清奇,硬是能从“月薪五千在北京”这几个字里分析出新的思路——挣得少,说明好拿捏;人在北京,说明有地方落脚;又是亲戚,说明不好翻脸。算来算去,这波投奔居然挺划算。

晁阳听着都想笑。

手机又响了,这次还是母亲。

他接起来,语气比刚才缓了点:“妈。”

“阳子,”母亲那边明显已经慌得没主意了,声音低低的,“你爸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可人确实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一早就到北京站。妈知道你烦他们,也知道你在北京不容易,可到底是亲舅……能不能先凑合应付两天?先给他们找个便宜地方住,回头再慢慢劝,行吗?”

晁阳靠回椅背,望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半晌才说:“行,你们别管了,我处理。你跟爸都早点睡,别再给他们打电话了,没用。”

挂断电话,他按了桌上的内线。

“赵薇,来一下。”

没一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开,赵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跟了晁阳三年,最擅长的就是从老板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里迅速提取重点,所以也没废话,直接问:“晁总,您吩咐。”

晁阳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平平:“帮我办几件事。第一,北京站附近,找一家最便宜、环境最差、但还没被勒令关门的快捷旅馆,订两间房,先订三天。第二,把我那辆二手速腾开到楼下,明天备用。第三,找个新号,最低套餐,给我。”

赵薇听完,眼神微微一动,不过表情还是职业化地稳住了:“旅馆标准有没有更具体一点?”

“有。”晁阳看着她,“只要住不死人,越差越好。”

赵薇点头:“明白。”

她刚转身,晁阳又叫住她:“明天上午所有行程后移,我有点家事。”

“好。”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晁阳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有点冷的侧脸。说实话,他不怕麻烦,他只是烦透了这种沾着亲情边、却处处透着算计的麻烦。你要真过不下去了,正儿八经求帮忙,他未必不管。可这种一上来就把主意打到你工资卡、住处、未来生活安排上的,哪是什么投奔,根本就是搬着板凳来你家门口吸血。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第二天一早,北京站出站口人流乱成一锅粥。

晁阳穿得很随便,一条旧牛仔裤,一件灰色抓绒外套,鞋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那辆白色二手速腾停在旁边不远处,漆面暗淡,车身还有几道划痕,看着就一股子“混得一般”的味儿。

他往栏杆边上一站,没多久,就看到了目标。

先出来的是大舅胡大力,肚子挺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了件看着像新买但怎么都不合身的西装,眼睛一个劲往四周瞟,像在视察自己的新地盘。后头是舅妈王翠花,手里拎着两个超大的编织袋,花里胡哨的,嘴里还在嚷嚷:“这北京站也没电视里那么洋气啊,就这?”

最后一个是胡耀祖,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钉,豆豆鞋紧身裤,一个手机举得老高,边走边对着镜头喊:“兄弟们,看到没?首都!以后我胡耀祖就在这儿发展了!”

晁阳站那儿,看得真想转头就走。

偏偏王翠花一眼瞅见他,立马提高嗓门:“哎呀,阳子!这儿呢!”

说着就拖着袋子冲过来,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假模假样地笑:“让你久等了吧?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都是一家人,接站还来这么早。”

胡大力跟着过来,一巴掌拍在晁阳肩膀上,劲儿还挺大:“行,精神头还可以。就是你这打扮……在北京上班,还是得讲究点形象,不能太寒酸。算了,慢慢来,以后你舅妈教你。”

胡耀祖更直接,手机一收就凑上前:“表哥,赶紧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我都想好了,我先熟悉熟悉北京,过两天你再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最好是坐办公室,有空调那种。”

说完,他顺手就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往晁阳手里塞。

晁阳往旁边让了一下,没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速腾:“车在那边,先上车。”

王翠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先上车?不是先回你那儿吗?”

“我住的地方小。”晁阳说,“单间,挤不下。先送你们去住处。”

“住处?”胡大力眉头一下皱起来,“你不是租着房呢吗?一家人住一块怎么了?”

晁阳淡淡回他:“合同不让留外人。”

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不过到底刚下火车,也没立刻发作,憋着气往车那边走。后备箱一打开,两个大编织袋差点塞不进去。王翠花一边往里硬怼,一边嘀咕:“你说你在北京混这么久,就开这么个破车,真是……”

晁阳像没听见,坐上驾驶位。

车里一上路,味儿就上来了。泡面味、汗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更要命的是,后座那三张嘴一开,几乎就没停下来。

王翠花先问:“阳子啊,你现在具体是干什么工作?一个月五千是不是太少了?五千在北京怎么活啊?”

晁阳扶着方向盘,看着前头堵得发慌的车流:“凑合活。”

胡耀祖接得特别快:“表哥,不是我说,你这也太佛系了。男人不能这么混日子。我在老家搞直播,一个月都能搞个三四千,你在北京才五千,属实有点低了。这样吧,你给我安排个工作,我保准干得比你好。”

“对。”胡大力咳了一声,摆出长辈架势,“你弟虽然学历不高,但脑子灵,社会经验也有。北京机会多,你帮他找个地方上班,工资不用太高,先一个月八千一万的过渡着。等站稳脚跟了,再说别的。”

晁阳差点笑出来。

一个月八千一万,还叫过渡着。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翠花见他没反应,又把话题往住处上扯:“还有房子,你得赶紧想办法。你住单间也不是个事。你表弟总不能一直住旅馆吧?再说了,我跟你舅过来也不是来住两天就走的,人生地不熟,肯定得靠你。你妈没教你啊?亲舅亲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胡耀祖在后头翘着二郎腿,理所当然得很:“我先凑合跟你住,等我挣着钱了再租。对了,表哥,你那边要是有电脑,我直播设备也能架起来,没准用不了多久,我就比你挣得多了。”

晁阳听到这儿,终于开口了:“你先把饭吃上再说。”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条挺破的小巷口。

旅馆的招牌旧得发灰,“安家快捷”四个字坏了一半,只亮着“安快”。门口摆着塑料凳和泡沫箱,旁边垃圾桶还翻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

一家三口下了车,站那儿都愣了。

“就这儿。”晁阳锁好车,“离车站不算远,便宜。”

王翠花先炸了:“你说什么?就住这儿?”

胡耀祖抬头看了眼旅馆门头,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表哥,你跟我闹呢?这破地方,狗都不住吧?”

胡大力也沉了脸:“晁阳,我们大老远过来,你就这么安排?”

晁阳从钱包里数出几张钱,递过去:“三天房费和押金,六百六。先住着。我手头也紧,工资还没发。”

王翠花接了钱,声音都尖了:“你手头紧?你再紧也不能让你亲舅住这种地方吧!”

“我月薪五千。”晁阳抬眼看她,“扣完五险一金,房租水电交通吃饭,能拿出这六百多已经不错了。你们要是觉得条件差,可以自己换,我没意见。”

一句话,把王翠花噎住了。

胡耀祖还想嚷嚷:“那工作呢?你不是说帮我留心吗?”

“留心了。”晁阳神色平静,“不过我那边要求高,前台都得本科,最好英语流利。你这样的,目前只能先看看体力活。要是有适合的,我联系你。”

“体力活?”胡耀祖像被踩了尾巴,“我来北京是发展的,不是搬砖的!”

晁阳点点头:“那你可以自己找。”

说完他把新手机号写给胡大力:“有事打这个。下午我还要加班,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半点没拖泥带水。速腾发动起来,突突两声,汇进车流,留下那一家三口站在破旅馆门口,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其实晁阳根本没回公司。

他转头去了三环边上一家私人茶舍。地方清净,外头是竹林,里头焚着淡淡的香。谭律师已经到了,坐在里面等他。

见他进来,谭律师起身,把一份材料推过去:“晁总,按您的意思,东西都准备好了。”

晁阳坐下,翻开看了看。

第一页就是公司注册资料——“耀阳劳务派遣有限公司”,法人,胡耀祖。经营范围写得很丰富,建筑杂工、物流分拣、保洁清运、管道疏通,一眼看过去,基本把累脏苦全包圆了。

晁阳扫了两眼,笑了一下:“挺全。”

谭律师也笑:“办公地点在五环外一个创业园,最小的隔间,一年租金已经处理好了。钥匙在这儿。另外,您要的那几份协议,我也拟好了。”

晁阳接过去,边看边点头。

那几份“用工合作协议”写得相当讲究,外行看不出问题,真签进去,能把人活活折腾散架。薪资按最低标准,工作时间长,地点远,还动不动就是扣款、违约、赔偿。要命的是,所有条款都尽量踩在合法边缘,你说它狠吧,偏偏还真不算明显违法。

“行。”晁阳把材料合上,“今天下午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些交给胡耀祖。话术就按我昨天说的来。”

谭律师点头:“告诉他们,您最近投资失败,资金链紧,这个公司是您东拼西凑借钱给胡耀祖开的,属于呕心沥血,感天动地那种版本?”

“差不多。”晁阳端起茶杯,“再把那辆速腾也给他,说是公司唯一资产。让他好好珍惜。”

谭律师都忍不住乐了:“明白。”

下午的时候,谭律师果然去了那家破旅馆。

当“耀阳劳务派遣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胡耀祖”“公司是表哥专门给你开的”这一串词砸下来,胡耀祖先是愣,接着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真的?我在北京有公司了?”

“当然。”谭律师一脸真诚,“晁总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向着你这个表弟的。最近他自己都很难,还非要咬牙帮你把架子搭起来。你看,钥匙、资料、合同、公章,一样不少。”

王翠花和胡大力也激动坏了,围着问东问西:“那以后耀祖是不是就是老板了?”“这公司能挣多少钱啊?”“那辆车真给我们用了?”

“是。”谭律师把车钥匙放桌上,“速腾以后也算公司公务车,先交给胡总使用。”

胡耀祖听见那句“胡总”,脸都快笑烂了。

至于那几份协议,他压根没细看。谭律师说是公司正常备案、接业务要用的文件,还是老板签字,那他更不会怀疑,拿过笔唰唰就签了,字歪得像鸡爪子划出来的。

事办完,谭律师出门,坐进车里给晁阳发了条消息:“成了,签得很痛快。”

晁阳那会儿正在楼下办公室开会,看到消息,眉眼都没动一下,只回了两个字:“开始吧。”

第二天一早,胡耀祖的“老板生涯”就正式启动了。

电话是七点多打来的,对方自称某建筑工地项目负责人,说是通过平台联系到了耀阳劳务公司,正急需二十名杂工,日结,钱不算少,让他们立刻过去对接。

胡耀祖兴奋坏了,顶着鸡窝头就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爸!妈!来活了!来活了!我就说我在北京能成事吧!”

一家三口火急火燎出了门,开着那辆老速腾,颠颠地往南六环那边跑。到了地方一看,哪是什么高端业务,就是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塔吊转个不停,地上全是泥。

项目经理是个黑壮汉子,嘴里叼烟,看见他们就问:“胡老板,人呢?”

“什么人?”胡耀祖一脸茫然。

“工人啊。”那壮汉弹了弹烟灰,“合同上不是写了,今天提供二十个杂工进场。怎么,胡老板第一单就想黄?违约金看没看?”

胡耀祖脑子“嗡”的一声,赶紧翻出合同,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腿都软了。

他急忙给谭律师打电话,语无伦次地喊:“这怎么回事啊?怎么还真要人上工地?”

谭律师在电话里比他还“急”:“胡总,第一单业务最关键,绝对不能砸。现在临时招人肯定来不及了,您和叔叔阿姨先顶上吧!不然违约金算下来,您这公司第一天就得破产。”

“我?我去搬砖?”胡耀祖都快破音了。

“不是搬砖,是创业初期亲力亲为。”谭律师声音特别诚恳,“每个老板都得经历这个阶段。”

于是,半个小时后,胡大力戴着安全帽,开始一趟趟搬砖;王翠花挽起袖子去筛沙子;胡耀祖则被安排去清理水泥堆和建筑垃圾,脸色比纸还白。

到了中午,三个人已经快废了。

胡大力那腰像断了一样,站都站不直;王翠花的手磨出了泡,边干边骂;胡耀祖那双豆豆鞋彻底报废,裤腿上全是泥,手机差点都给摔了。

忙到晚上结账,工地那边按最低标准给,三个人加起来才拿到不到五百块,还因为“损坏工具”扣了几十。

回旅馆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灵堂。

胡耀祖忍了半天,突然骂出声:“晁阳是不是故意坑我?”

王翠花立马接上:“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个白眼狼!嘴上不说,心里一肚子坏水!”

胡大力也气得脸铁青:“先别说这些,明天打电话问清楚。他要是真耍咱们,我跟他没完!”

结果第二天电话打过去,晁阳接了,声音听起来比他们还累:“喂。”

王翠花上来就发火:“阳子,你给耀祖弄的什么破公司?怎么一上来就是工地搬砖?”

晁阳那边停了两秒,叹了口气:“舅妈,我也没办法。公司刚起步,没资源,能接到活就不错了。再说了,创业不都这样吗?先吃苦,再谈以后。”

“这叫吃苦?”胡耀祖抢过手机,“我裤子都磨破了!”

晁阳语气平平:“那你别干啊,按合同赔违约金就行。你不是老板吗,自己决定。”

一句话,给胡耀祖又堵回去了。

违约金。

这三个字现在跟咒一样,悬在他们头顶。

于是接下来几天,这一家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从早站到晚,慢一点就被催;明天去酒店客房部换床单洗卫生间,王翠花恶心得直反胃;后天又接了个老小区下水道疏通的活,胡大力干完出来,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净了。

最惨的是那辆速腾,油耗大得离谱,空调时灵时不灵,跑到顺义那趟还直接抛锚了,拖车费一出,又是一笔。

他们带来的那点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流,工没少干,钱却没见着多少。旅馆住得难受,饭也舍不得吃好,三个人一天比一天烦躁,一天比一天狼狈。

而晁阳那边,每次电话打过去,不是加班就是开会,不是资金紧张就是自己都快被裁了,说到最后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再坚持坚持,万一后面接到好业务呢?”

听得胡耀祖恨不得把手机砸了。

可偏偏,他又真没别的路。

这一周下来,一家三口终于从最初的得意洋洋,变成了现在的灰头土脸。那点“来北京投奔表哥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碎得一点渣都不剩。

可再往后,事情就不只是狼狈这么简单了。

周末那天,胡耀祖干完活,实在受不了了,一个人在旅馆附近晃。巷口几个染头发的小年轻抽着烟,跟他搭上了话。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挺“不服命”的,立刻熟络了起来。

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压低声音跟他说:“哥们儿,你这样苦干没前途。想不想来快钱?”

胡耀祖一听“快钱”两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什么路子?”

绿毛朝不远处一家酒吧努了努嘴:“那边有门路,进去帮忙卖点东西,不难,一晚上顶你搬好几天砖。”

胡耀祖本来还有点犹豫,可一想到自己这几天吃的苦,再想到晁阳那副云淡风轻、把自己扔泥坑里的样子,心一横,就跟着去了。

他以为自己捡着了条捷径。

结果刚拿到东西没多久,人就被按了。

朝阳那边那晚正好有专项排查,酒吧里里外外盯得严,他这种第一次干、脸上全写着“我心虚”的,根本跑不了。没两分钟,人就被拎进去了。

消息是当天夜里转到老家的。

晁阳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公寓里,正看一份海外项目材料。电话是县里公安系统的熟人刘建国打来的,开门见山:“阳子,你那个表弟胡耀祖,是不是在北京跟你有来往?”

晁阳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语气还是很稳:“怎么了,刘叔?”

“他出事了。”刘建国声音压得低,“人在朝阳那边派出所,因为在酒吧里涉嫌碰违禁品被扣了。现在问题是,他爸妈那边接了电话,一慌神就开始乱咬,说他是跟着你做生意,是你让他去酒吧谈业务,还扯什么你很有钱,让北京那边赶紧联系你捞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脏水可能往你身上泼。”

晁阳握着手机,眼底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原本只是想给这一家人一点教训,让他们吃吃生活的苦,知道什么叫边界。可他没想到,胡耀祖能蠢到去碰那种东西,更没想到胡大力慌起来什么都敢往外说。

“我知道了。”晁阳说,“谢谢刘叔提醒。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阳子,”刘建国顿了下,“我多说一句,这事你得快点,别让他们在那边继续胡扯。你爸妈都快急死了。”

“好。”

电话一挂,晁阳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会儿,他给谭律师打了电话:“安排车。再联系一下相关的人,我要去一趟。”

一个小时后,黑色奥迪无声停在派出所门口。

晁阳下车的时候,夜风挺冷。他拢了下大衣,迈步往里走,后头跟着谭律师,还有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派出所大厅里,果然乱成一团。

王翠花坐在椅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胡大力则对着值班民警大声嚷嚷:“我儿子是跟着他表哥晁阳干活的!是晁阳让他去酒吧的!你们找他!他有钱,他能摆平!”

正嚷着,门开了。

大厅里的人都下意识回了下头。

晁阳一步步走进来,脚步不快,神情也没什么起伏。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气场,把整个大厅衬得更乱了。

胡大力一见他,眼睛都亮了,像看到了救星,立马扑过去:“阳子!你可算来了!快,你赶紧跟警察说清楚,耀祖是替你办事才——”

他话没说完,晁阳连看都没看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种无视,反而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堪。

很快,里面出来个副所长级别的警官,眼神先落在晁阳身后的中年男人身上,脸色微微一变:“徐主任,您怎么来了?”

那位徐主任笑得很客气:“碰巧有点情况,过来看看。李所,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晁阳先生,阳普资本创始人,也是市里重点引进的人才代表。”

这话一出来,别说胡大力一家,连值班民警都下意识多看了晁阳两眼。

胡大力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阳普资本?重点引进人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居然反应不过来。那个开破速腾、住出租屋、月薪五千的外甥,怎么突然跟这些词扯上关系了?

晁阳这才转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大舅,你刚才说,我让胡耀祖去酒吧的?”

声音不重,却冷得很。

胡大力嘴唇发抖,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翠花也傻了,她这会儿已经隐约意识到,他们怕不是从头到尾都被晁阳耍得团团转。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晁阳把目光收回来,对李副所长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先说明一点,胡耀祖是我表弟,这没错,但他在酒吧里涉嫌的事情,跟我本人以及阳普资本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他名下那家耀阳劳务公司,也只是我出于亲属情分帮忙注册,所有法律文件都可以证明,我不参与经营,也不是股东。”

谭律师非常及时地把材料递了过去。

晁阳继续说:“至于我大舅刚才那些说法,纯属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我想,警方也不会采信没有证据的攀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份普通合同。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胡大力之前那些撒泼似的叫喊有多难看。

李副所长接过文件,翻了翻,神情明显严肃了很多:“我们会依法核实。现在初步看,胡耀祖属于情节较轻,数量极少,也不是贩卖主犯,但具体处理还得看后续程序。”

“理解。”晁阳点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完全配合。”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愣了。

尤其是胡耀祖,被民警带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

他手上戴着手铐,整个人蔫得不行,一看到晁阳,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表哥!表哥你救我!我不想进去!你跟他们说啊,我是跟着你混的,我是——”

“闭嘴。”

晁阳就两个字,胡耀祖当场噎住。

那一瞬间,他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表哥根本不是以前老家聚会时那个懒得跟人计较的人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只不过从前懒得跟他们认真。

晁阳看着他,声音不高,句句却都砸得很沉:“胡耀祖,我给过你机会。你嫌累,嫌苦,想走捷径,我都没拦你。可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逼你的吗?”

胡耀祖脸色惨白,不敢吭声。

“你爸妈为了你,在这儿乱咬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觉得光彩?”

“你来北京没几天,工作不肯踏实干,苦吃不了,规矩也不懂。现在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知道害怕了?”

晁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晚了。”

这一下,胡耀祖彻底绷不住了,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我错了……表哥,我真错了,我不敢了……”

旁边王翠花也哭,胡大力则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刚才那股横劲儿早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灰败。

其实到这一步,局面已经定了。

晁阳能来,不是来捞人的,是来把关系切清楚,顺便让这一家子彻底认清现实。

该说的话说完,他对李副所长点了点头:“后续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至于这两位长辈,年纪也不小了,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慌了神,才在所里口不择言。能不能看在他们是初次犯错,以批评教育为主?”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保住了自己的分寸,又把姿态做足了。李副所长自然也乐得顺着台阶下,训斥了胡大力夫妇几句,让他们别再胡言乱语。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夜都深了。

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奥迪,旁边还有那辆破速腾。两辆车挨在一块儿,画面挺有意思,像把这几天所有荒唐都摆明了给他们看。

晁阳站在车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谭律,明早帮他们买三张回老家的火车票,越早越好。耀阳公司注销,速腾处理掉,所得的钱按胡耀祖的名义捐给禁毒基金。”

“好。”谭律师应下。

王翠花一听“回老家”,下意识往前一步:“阳子,我们……”

晁阳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转头看向她和胡大力,眼神里没怒,也没讽刺,就是很淡,很疏离:“舅妈,大舅,这几天该受的罪,你们也受了。北京不适合你们,回去吧。”

胡大力嘴唇颤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阳子,你……你到底挣多少?”

晁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说过了吗?月薪五千。”

这话现在再听,跟一记耳光没什么区别。

胡大力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

晁阳没再多说,弯腰上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冷风和那一家三口的狼狈一起被隔绝在外。车子启动得很稳,很快就滑进夜色里。

后视镜里,那三个人站在原地,像三根木头。

第二天,他们被送去了火车站。

硬座票,清晨的车,车站里人挤人,空气混浊得厉害。王翠花一路都像丢了魂,不停念叨:“五千……五千……我们怎么就真信了呢……”

胡大力低着头,一句都没说。

胡耀祖比他们还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发直。他到这会儿才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北京投奔富贵的,是来让人当猴耍着看笑话的。可这笑话偏偏还是他自己送上门演的,怪不了别人。

火车开的时候,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

他们看着北京一点点远去,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最多的还是悔。

不是后悔来了北京,而是后悔自己那点贪、那点算计、那点觉得亲戚就该占便宜的理所当然,把路堵得死死的。原本哪怕晁阳不帮,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可他们偏偏把事情做绝了,把话说满了,最后也只能吞下这一口苦得发涩的结果。

事情到了这儿,本来该结束了。

可真正让这件事彻底在老家传开、又彻底闭嘴的,是半个月后的那场论坛。

那天市里的金融科技论坛开得挺大,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去了不少。晁阳是特邀嘉宾,坐在第一排,上台发言的时候,灯光一打,台下掌声挺久。

他穿了套深色西装,站在台上不疾不徐地讲数据、讲资本、讲风险控制,几句话里带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一般人能听懂的层次。可即便听不懂,也能看出来,他站在那儿很稳,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才有的感觉。

论坛结束后的采访环节,有个记者问得挺巧:“晁总,像您这样成绩突出的人,为什么反而一直很低调?外界几乎很少听到您的私人信息。”

晁阳拿着话筒,笑了笑,回答得很随意:“人还是低调一点好。很多时候,你告诉别人你月薪五千,不是因为你真只有五千,是因为你想安安静静吃完自己那碗饭,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惦记。”

台下哄地笑了一阵,只当是成功人士的幽默。

可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回了老家。

亲戚群里一开始还有人半信半疑,后来有人在网上搜到了阳普资本,又搜到了论坛新闻,看见晁阳的名字和照片,再加上不知道谁打听出来一句“年薪五百六十七万只是明面上的”,群里就彻底安静了。

之前那些动不动问“晁阳一个月到底挣多少”的人,突然都不问了。

那些嘴上挂着“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的,也都没声了。

不是他们突然懂事了,是他们终于明白,有些人看着跟你一个村、一个县、一个家族出来,可实际上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以为能靠着那点血缘蹭进去,结果人家连门都没给你留。

晁阳父母那边,反倒难得清净了。

晁建国后来在电话里跟儿子说:“以前还总觉得亲戚之间闹太僵不好,现在想想,人还是得有边界。你大舅家现在在外面见人都抬不起头,再没人敢拿你说事了。”

晁阳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其实对这些早没感觉了。

胡家的事,说白了就是一场很小的风波。对老家那些人来说,也许够他们讲上几年;可对晁阳而言,不过是工作间隙顺手处理掉的一件私事,连真正的麻烦都算不上。

他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项目照谈,投资照做,出差照飞。赵薇每天递上来的文件里,随便一份都比胡家那点闹剧重要得多。瑞仕银行那边约了饭局,硅谷的团队松了口,欧洲新能源项目开始进入最后谈判,这些才是他生活里真正占分量的东西。

偶尔夜里忙完,他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北京的灯光,倒也会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里胡大力那张发白的脸,还有王翠花那句哆哆嗦嗦的“你到底挣多少”。

其实答案根本不重要。

就算他说了真话,他们也理解不了。因为隔着的从来不是一个工资数字,而是认知、边界、手里的筹码,以及对这个世界运行方式完全不同的理解。

有人觉得你过得好,就该带上他;有人觉得沾亲带故,就天然有资格分一杯羹。可说到底,日子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可以念旧情,但不能让旧情变成绳子,把自己往泥里拖。

再后来,母亲有一回打电话,犹犹豫豫提了一嘴,说远房有个姑姑的女儿快毕业了,也想来北京,问能不能先跟晁阳打听打听。

晁阳听完,沉默了两秒,问:“她想打听什么?”

母亲声音小了点:“也没别的,就是问问你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

晁阳站在书房里,手边放着几份待签的合同,窗外夜色沉沉。

他忽然笑了。

“妈,你就跟她说,”他语气很淡,“我还是那样,月薪五千,勉强糊口。”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母亲也笑了,像是一下明白过来:“行,我知道怎么说了。”

挂了电话,晁阳把手机搁到一边,重新拿起文件。

有些话,说一次是应付,说两次是提醒,说得久了,就会变成一道挺管用的门槛。它挡不住所有麻烦,但至少能筛掉大半不知分寸的人。

至于剩下的——

他抬手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锋干净利落。

那就等他们真的走到面前了,再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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