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一年,大明各地奏报灾情的奏折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黄河两岸旱的旱,涝的涝,仓廪见底,尸骨遍野。内阁大学士把折子捧进宫里时,其实心里也没底:这位成化皇帝,整日深居帘后,也不怎么上朝,真肯为这些灾民动真格吗?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一年,朱见深下令免除多地税粮数十万石,又从内库里直接拨出巨额帑金赈济三边灾民。朝廷账本被划得“嗤嗤”响,枢密重地却稳如磐石。很多年后,有史家翻检档案,在这一堆枯燥的数字里,看到了一个很不“典型”的皇帝——一个接手烂摊子、却硬生生托起一段“小康盛世”的男人。

说起爱玩、懂画、惜才,很多人会想到宋徽宗。可要论接盘难度、玩得离谱、收拾残局的本事,成化皇帝朱见深,真不比宋徽宗差,甚至更“会玩”几分。

那么,这个几乎被文人骂了几百年的“神棍皇帝”,到底是怎么在废墟上,垫出一个稳定局面的?

一、从土木堡幽影中走出的皇帝

要看懂朱见深,绕不开一个时间点:1449年,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土木堡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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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朱见深才两岁。父皇被瓦剌也先俘虏,京城风声鹤唳。孙太后与兵部尚书于谦主张“以社稷为重”,很快立朱见深为太子,稳住人心。但这个小太子没“坐热板凳”,朝局就又翻了个面儿。

1450年,瓦剌企图用朱祁镇挟制明朝,于谦坚决反对。朝中一批大臣酝酿新局——原先的郕王朱祁钰被推上帝位,是为景泰帝。景泰元年,小朱见深从“储君”变成了“沂王”。父亲则被尊为太上皇,幽禁南宫,名义上是荣养,实际上已被“架空”。

对一个年幼皇子来说,这些变故当然不可能理解得那么透彻。他只会发现:昨天还叫自己“殿下”的人,今天改口称“殿下”的对象换人了;曾经的皇宫,现在只留给他一个王府角落。这种复杂的政治博弈,往往在童年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阴影——既渴望权势,又深知皇位并不牢靠。

景泰朝后期,为了巩固权力,朱祁钰一度有意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这种风向,等于把朱见深彻底推向“与皇位无缘”的边缘地带。谁都不会想到,1457年,一个深夜的政变,会让局面再度翻转。

“夺门之变”本来就是明代政治史上的奇景。拥护英宗的武官夜闯宫门,扶着被囚七年的朱祁镇重登大宝,是为天顺帝。那一刻,只有十岁的朱见深猝不及防地被拉回“太子”轨道。

更戏剧的是,复立诏书上写的是“立皇子见濡为皇太子”。“濡”非“深”,这明显不是正常写法。有人说是笔误,有人猜是存心留一手。朝臣忙着解释:字虽错,指的就是您。于是,小太子顺势改名为朱见濡,又在史书中被称回“见深”。

这种反复折腾之间,一个事实渐渐清晰:在这个皇权不断被操作、被翻牌的时代,要想坐稳龙椅,只靠“名正言顺”不够,更需要学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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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帝不早朝,盛世却悄然成型

成化元年,也就是1465年,英宗去世,十七岁的朱见深接过皇位。这一年,看上去是一个朝代恢复常态的起点,实际上是一堆烂账齐刷刷摆到新皇帝面前。

西南的大藤峡之乱,纠缠多年;西北有满俊等叛乱势力;边外鞑靼余部并未老实,时有南下;内地则有荆湘流民走投无路,激起民变。更麻烦的是,土木堡一战后,明军精锐损失惨重,能打仗的老一代武将大多阵亡,该站出来顶事的一批老臣,如于谦之流,也早已入土。

新君即位,遇到的是四线告急、兵源匮乏、财政紧张、朝士凋零的一副牌。

按说,这样的开局,照后世很多人的印象,只有两条路:要么狠抓军政、勤勉日理万机,要么眼睁睁看着江山滑坡。偏偏成化皇帝走了一条看上去极不“正统”的路——不上朝。

史家赵翼一句“帘远堂高,君门万里”,道出了当时朝臣的无奈。英宗在位时,五鼓入朝、夜半批折,累得像个“苦力皇帝”。轮到儿子这边,早朝没多久就“寡人有疾”,病得忽隐忽现,动不动就闭门不见大臣。

有一次,他难得召见阁臣,问起时政。群臣忙不迭地准备陈词,刚说了几句,位居首辅的万安却高喊“万岁”。这原本是退朝时的惯例。皇帝听了顺势起身,一笑而去。堂上大臣面面相觑,只能跪着目送龙袍消失在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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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这位皇帝“昏懒”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坐实的。

但另一面,也不得不承认:成化朝在二十多年里,战事总体可控,边境时有冲突却未酿成全面危局;内地虽有灾荒,却没发展成颠覆性的民变;农业生产、手工业、商品经济都在缓慢回暖。明代后来的史家,竟用了“仁、宣之治于斯复见”这般不吝赞誉的句子。

一边是不早朝、不露面,一边是政局稳定、民生略有起色,这种反差本身,就值得琢磨。

三、爱万贵妃、迷书画、信神仙,却在大事上分寸极准

很多读书人对朱见深的印象,是从后宫开始的。

他最被人诟病的一点,是专宠万贵妃。这个出身宫女、本名万贞儿的女人,早年在东宫给年幼的朱见深当差,既是奶妈,又像半个“管家”。说难听一点,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保姆”。说直白一点,她对这个皇子,有一种别人替代不了的心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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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之后,朱见深坚持要娶万贞儿为后,家族与朝臣当然不同意。按照礼制与政治需要,吴氏被立为皇后。结果大家都知道:吴皇后管教太激烈,一怒之下棒责万氏,换来的是自己的废黜。万贵妃从此在后宫一手遮天,甚至发展到干预皇帝子嗣的地步——后宫妃嫔若有孕,多被迫堕胎。

这种做法,在宗族政治极其看重香火延续的明朝,可以说是触犯根本。后世文人骂万贵妃“毒”,也怨朱见深“昏”,都不算冤枉。

但有一点,经常被忽略。成化皇帝曾给人解释:自己有疝气之疾,发作时疼得直不起腰,万氏多年熟悉他的病情,能缓解他的疼痛。这理由听起来有几分“自圆其说”的味道,却也透露出一个事实——这个皇帝本身身体并不硬朗,自卑感重,心理上极度依赖一部分亲近之人。

同样的依赖,还体现在他对书画的痴迷上。明代皇帝爱写字、会画画的不少,但沉溺程度像他这样的,确实少见。

成化年间,“传奉官”成了一个特殊群体。简单讲,就是那些擅书画、懂音律、会玩物的“才子匠人”,被皇帝随手封个散官,出入宫闱,专门供皇帝取乐。史载成化十九年一年之中,他就赏赐和晋封这类人三百多次,足见沉迷程度。

画家吴伟,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这位“以酒为命”的画师,蓬头垢面走进宫里,踏着破靴,醉眼蒙眬。一进殿,踉跄撞翻墨池,顺手一抹,便在绢素上勾出一株老松,墨色淋漓。围观者只觉得寒意透背。皇帝拍手大笑,说了一句“真仙人笔也”。

这种场景,很难让人把它与“勤王”二字联系起来。但偏偏这位会评画、懂构图的皇帝,自己下笔也不俗。顾起元在万历年间看到成化皇帝画的韩愈像,惊叹“天人之笔”;传世的《一团和气》画中借“虎溪三笑”的典故,表现儒释道三家同处一席、不分高下的格局,既有画功,也有观念上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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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体不强、性情多疑、却又在艺术上追求“和气”的皇帝,走上迷信之路,其实并不奇怪。

成化朝,黄老之术、两教方士出入禁中,很快成风。皇帝亲自礼遇道士和尚,大兴土木修建宫观佛寺。朝天宫动工时,京营总兵张懋等人急了,上疏说军士都去搬砖,防务空虚,有朝一日若出边变,悔之晚矣。

据记载,皇帝听完,倒也不恼,反而承认“言之有理”。但转头一句话就把人说懵了:修宫观不能停,就调锦衣卫去干,守城的兵再抽人顶上。这种逻辑,在今日看自然让人摇头,但在当时,已算难得的“听得进话”。

方士中,也有不吃这一套的。成化十九年,有个王士能,传说出生于1364年,按岁数已过百二十。皇帝虚心请教长寿秘诀,高人淡淡说了八个字:“不茹荤,不娶妻,不识数,不争气耳。”一套清心寡欲、看破红尘的修行路子,说完就走。

成化皇帝看着后宫繁花,自然难以照做。当晚据传还对近臣感叹了一句:“此语虽善,朕不能行。”转身又临幸了一位替自己料理私房钱的纪氏。命运有时候就是在这种“转身”之间拐弯的——纪氏后来生下的,就是日后洗刷成化朝后遗症的孝宗朱佑樘。

看似荒唐的,是这一整套“皇帝的私人生活”。真正值得注意的,却在这些背后——他在放纵个人嗜好时,对政治与用人,却保持了一种出人意料的“理性边界”。

对功臣,于谦当年坚决反对复立英宗,更不用说迎立太子一事,按情理讲,朱见深完全可以“记仇”。但成化元年,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于谦平反昭雪,恢复名位。此举不仅是对一代忠臣的还债,也是对战后军心、士气的一次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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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旧日叔父景泰帝,也没有赶尽杀绝。景泰朝废他为太子,是他亲身经历的屈辱。可在成化十一年,朱见深还是追复了景泰帝的称号,从“郕王”升回皇帝,算是为那一段乱局画了个相对体面的句号。有人在殿上提起旧事,他甚至还说过一句:“景泰之事,已往矣,朕不以为意。”

对贪腐与谋逆之流,却绝不手软。王纶因罪伏诛,钱溥被贬,门达等人因贪墨巨款获罪,没收财产,重判入狱。这些动作,让朝官们慢慢明白:皇帝不爱上朝,不等于好糊弄。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成化朝那些被骂得很凶的“万岁阁老”“泥塑尚书”,多是因顺着皇帝的生活嗜好不敢直谏才受诟病,而不是大规模贪污卖官。对比后世某些动辄杀言官、护宠臣的皇帝,成化帝在这一点上,反而保留了一个底线——让朝堂保持基本清洁。

四、钱撒到哪儿,人用在何处,决定了烂摊子的底色

从外表看,成化帝的生活,就是在万贵妃的房里、画案旁、道观佛寺间打转。实际上,他真正稳住大局的“绝招”,主要两条:舍得花钱、敢于用人。

先说钱。成化年间,灾荒出现得频。根据《罪惟录》的统计,从天顺末到成化末,大明经历了极为密集的旱涝瘟疫,可以说是“自然灾害高发期”。偏偏在这种背景下,国家财政又因战后军费、修建宫观等杂费负担沉重。

如果这时皇帝选择“死盯税册”,让各地照旧征收,地方官为了完成任务,多半会逼榨百姓,激起更大动荡。成化帝选的是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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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他“闻四方水旱,蹙然不乐”,不但下令减免灾区税粮,还屡次动用内府银两赈济。天顺八年到成化二十二年,减免各地税粮累计一千九百多万石,平均每年接近百万石,这是很实在的数字。

单拿成化二十一年来看,全国多地受灾:山东济南一带,免去年秋粮三十七万石;南直隶凤阳等府,免夏税二十万石;四川成都等处,减免税粮五十一万石;山东夏税再减四十五万石;河南、山西等地,夏税减免数十万石不等。光看账面,这简直是“往外倒粮食”。

除了减免,他还真金白银往外掏。成化二十一年正月,以帑金二十五万两赈济山西、陕西、河南的灾民;四月,又拨江南漕粮四十万石,救济潼关一带。有人说他“挥霍”,但对苦命百姓来说,这些粮银是真正救命的东西。

很难说,他在这些决策上有多高明的理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皇帝的钱不花在这些地方,将来要花在更惨烈的地方——镇压大规模叛乱。

再看用人。土木堡之后,武将集团断层,边镇多由新晋将领撑着。成化帝的做法,是把自己放在“签字官”位置上,战略方向确定后,具体用兵,让行家去干。

平定浙闽一带的盗乱,他用的是都督同知韩雍等人;镇守西北,对付满俊之乱,也让赵辅等镇将出面;荆湘流民叛乱,则命朱永出战,终被平定。这些人并非个个品德完美,但有一个共同点:能打仗、能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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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内阁中枢,他重新启用的商辂,是旧景泰朝的重要人物。换一个心胸狭隘的皇帝,这种“旧臣”很容易被视为潜在威胁,轻则边缘化,重则罗织罪名。但成化帝没有。他知道商辂“肯担当”,就让他参与兵部,进内阁,继续发挥作用。

更有意思的是,成化年间,言官“嘴不闲”。对皇帝的起居、后宫、佛道之事,很多人敢批。结果如何呢?被打板子的有不少,贬官的也有,但死在杖下的,没有。一般挨个二三十下板子,既给了“警告”,又留了人情。跟洪武朝、永乐朝那动辄“廷杖致死”一比,这种处理方式显得温和得多。

这种“温和”,并非软弱,而是对朝局的一种保护。刑罚轻一点,敢说话的人就不会绝迹。皇帝虽然窝在深宫里,但信息渠道能保持畅通。大臣们清楚地知道:皇帝虽然不常露面,却在背后盯着奏折,心里有数。

有人说成化帝“昏宅”,也有人说他“淡于权术”。其实,倒不如说,他看到了前面几十年皇权大起大落、政争杀伐太多的后果,选择了一种不太显眼,却有自己节奏的统治方式——大事不放手,小事不必样样亲历;方向自己定,路让别人去走。

二十三年下来,大明的兵备恢复了一部分元气,财政虽不宽裕,却没到崩盘;灾荒频仍,却没掀起一场能与元末那种毁灭性农民战争相比的大乱。这种“平稳”,在外观上没有洪武、永乐那种气势宏大的功业,却真真切切给百姓留下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清代修《明史》的时候,很多人面对成化一朝的史料,心里其实有点别扭:论勤政,他比不过那些天天点灯批折的皇帝;论节制,他也没有完全断绝奢靡迷信。但看政绩,又不能简单归类为“昏君”。于是在评价上,才会出现那种略带惊讶的语句——“仁、宣之治,于斯复见”。

宋徽宗若真能“再世”,面对这么一个一边在后宫“玩”,一边把烂摊子收拾成“小康局面”的晚辈皇帝,大概也得承认一句:有的人,玩归玩,底线还在;有的局,表面散漫,里面却藏着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