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冬天,上海滩的风格外阴冷。法租界的深宅里,陆小曼披着皮披肩,瘦得只剩一副影子,在昏黄灯光下慢慢烧烟灯。屋里有人轻声问了一句:“这些旧事,你还记得清楚吗?”她吐出一口烟,话却很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说到她,很多人只记住了“交际花”“败家娘们儿”这几顶帽子,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她晚年不少惊人之语,都被一位篆刻家小心记了下来。这个人,叫陈巨来,号安持老人,是近现代篆刻界极有分量的人物,被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他不仅刻印一流,还爱记人情旧事,晚年写了本《安持人物琐记》,把民国名流圈里的种种隐秘,都翻拣了一遍。
有意思的是,在这本书里,“陆小曼”单占一章,篇幅不短,内容也够劲。抽鸦片、闹婚变、翁瑞午、徐申如,这些名字缠在一起,像一团剪不断的麻。最引人注意的,却是陆小曼晚年说出的那句“黑料”:她指认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与原配妻子张幼仪之间“有苟且不端行为”,而徐志摩所谓“伤心离婚”,正是因为抓到这一幕。是真是假,一时间众说纷纭。
要看清这一段,就得把人和时间,一一摆回原位。
一、乱世才子与“新旧夹缝”的婚姻
徐志摩出生于1897年,浙江海宁人,家中是典型江南富商之家。父亲徐申如,是当地出名的实业家,做丝业、办银行,在老辈人眼中,是个老成稳重的商人。徐家家规严,讲门第,更讲体面。
20世纪初的中国,旧礼教和新思想正僵持不下。徐志摩少年时念新式学堂,又接触西方文学,对个人自由、爱情理想十分着迷,但婚姻这件事,还轮不到他自己作主。1915年前后,按照家族安排,他和张幼仪成婚。那年,他不过十七八岁,张幼仪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张幼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小受的是传统妇道教育,说话不多,做事稳重。一边是被家里捧在手心的少奶奶,一边是刚接触西方思想的青年学生,这样的组合在当时并不稀奇,矛盾也就埋下了。
不久之后,徐志摩先后赴美国、英国留学。出门在外的这些年,他的思想愈发“西化”,对婚姻的看法产生巨大变化。1920年前后,他在旅欧期间结识林徽因,两人谈诗论文,又同处异乡,情感迅速升温。可家里早早安排的婚姻,就像一堵墙,横在面前。
这段三角关系,写入了后来不少回忆录。当事人怎么想,史料里多少有迹可循。但有一点比较清楚:在伦敦那段时间,徐志摩对“包办婚姻”的反感,已经到了非常激烈的程度。他开始不断给家里写信,要求离婚,甚至以绝交来施压。
从1915年成亲,到1922年前后正式分手,这段婚姻拖了大约七年。张幼仪在回忆中提到,自己被告知离婚时几乎是懵的,既不懂“自由恋爱”为何物,更想不透一个读书人成天挂在嘴边的“人格独立”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当时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桩离婚本身,就已是惊天大事。儿子要与贤惠顺从的妻子离婚,为的是另一个未婚女子;还要公开宣称,旧式婚姻错误,必须结束。这种事情,放在那个年代,可不只是“家务事”,几乎等同于在旧礼教脸上扇了一耳光。
二、鸦片烟雾里的“惊人爆料”
时间往后推到1920年代末、1930年代初,上海已成冒烟的十里洋场。各路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几乎都在这个舞台上走了一遭。陆小曼,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与徐志摩纠缠在一起。
陆小曼1903年出生,比徐志摩小六岁。她自幼受新式教育,又通外语,会画画,琴棋书画样样沾点边,人又长得标致,很快成了上海社交圈的焦点人物。她原本有一段婚姻,丈夫是外交官王赓,两人因性格、生活方式差异最终分手。之后,她和徐志摩走到了一起,传出不少风波。
这段感情,不仅冲击了旧家庭,也让徐志摩与父亲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对传统商人家庭来说,陆小曼的生活方式太“西化”,花销大、应酬多。再加上当时鸦片在上层社会还未彻底禁绝,一些“时髦人”染上烟瘾,在圈子里并不算稀奇,却在老一代人眼中极为不齿。
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记》中提到,徐志摩爱吸鸦片,而且有时要躲着陆小曼,趁她外出时“狂吸不已”。陆小曼后来对他说:“志摩如不死,必成老枪也。”所谓“老枪”,就是老烟枪之意。这个说法,在张幼仪的回忆中也能找到影子:曾有一次,徐志摩的母亲走进房里,看到徐志摩、陆小曼和翁瑞午三人,挤在同一张烟榻上,抽了一整夜的鸦片,姿势乱七八糟,徐志摩差点从榻上翻下来。
这些细节,从不同回忆录相互印证,大致可信。更麻烦的是,鸦片不仅伤身,也伤家风。这在老一辈眼中,是直接把一个好好的人往烂泥里推。徐家父母对陆小曼的反感,很大程度上就叠加在这种生活方式上。
故事到了这里,气氛已经够紧张。但真正引发巨大争议的,是另一段更惊悚的说法——“徐志摩父亲与张幼仪有不正当关系”。这一说法,同样出自陈巨来的记录。按照他的回忆,有一次陆小曼一边吸鸦片,一边向他倾诉旧事,说当年徐志摩本喜欢林徽因,却被迫与张幼仪成婚。后来,他从国外回来,竟“发现张幼仪与父亲徐申如之间有苟且不端行为,于是毅然离婚”。
不得不说,这种说法,一出来就带上了极强的话题性,几乎等同于在徐家门楣上泼了一盆脏水。陈巨来还补了一笔:离婚之后,张幼仪住进了海宁徐宅,认徐申如为义父。后来,徐申如出资在上海创办“上海子女银行”,让张幼仪担任要职。
这几件事拆开看,有的能查到,有的只能停在“传闻”层面。张幼仪确实在金融、实业界有过一段职业经历,和徐家仍保持联系,这是史料里有出处的。她守在徐家照顾公婆,抚养孩子,也是一致被认可的事实。但这些,并不能推导出所谓“苟且”两个字。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黑料”只见于陈巨来记载,且是他根据陆小曼的口述整理出来的。陆小曼当时已染烟多年,又与公公徐申如积怨甚深,这一点,从后来发生的种种冲突,可以明显看出来。她在那种精神状态下,说出的话,到底是发泄,还是事实,立刻成为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三、婆媳失和与父子决裂
说到陆小曼与徐申如之间的恩怨,1931年那场“奔丧未果”的风波,是一个转折点。
这一年,徐志摩的母亲钱慕英病危。她是徐申如的续弦,也是徐志摩的生母,平日里性情温和,对儿子极为疼爱。病情恶化时,家中急电催徐志摩回去见最后一面。此时,徐志摩已经与陆小曼正式结婚,夫妻感情正浓,他自然想带妻子回家,一来尽孝,二来也算给母亲一个交代,让这段备受非议的婚姻,有一点长辈认可的意味。
徐申如的态度,却极为强硬。据传,他直接放话:“她要来,我就走。”这话,说得很绝。陆小曼只得留在上海,未能与婆婆见最后一面。等到钱慕英病逝,陆小曼换上孝服,准备回乡奔丧,半路上又被徐申如派人拦下,连灵堂都没让进。
这样的做法,即便放在当时,也显得冷厉。对一个已经嫁入徐家的儿媳,不让守灵,不许上香,在人情和礼法上,都相当罕见。陆小曼只能含泪折返,此事在上海圈内传开,风言风语自然少不了。
这件事之后,徐志摩与父亲的矛盾完全爆发。两人曾为此大吵,据说不欢而散,几近决裂。对一位早年顺从父命、听话读书的儿子来说,这样的翻脸,是个不小的转变。有些矛盾,之前还隐在钱财、生活方式之中,现在则直接落到“你不认我的妻子”“你不认我的选择”上。
再往后,就是众所周知的悲剧。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坐的邮政班机,在从南京飞往北平的途中,于山东济南附近失事,年仅34岁。这个时间点,距离他与父亲决裂,不过数月。
徐志摩的死,对双方来说都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徐申如更坚定地认为,是陆小曼的挥霍和不检点生活,把儿子拖入了一条不归路——为赚钱养家四处奔波,频繁往返各地演讲、写稿,最后死于空难。于是,1931年徐家在海宁硖石为徐志摩办丧事时,他再次阻止陆小曼前来吊唁。
从这一连串事件看,陆小曼对这个公公的感情,很难用“怨”一个字概括。既有羞辱感,也有被排斥出“家门”的愤怒。多年以后,她在烟雾缭绕的屋内,提起徐家旧事,话里话外自然带着怨气。这种情绪背景,很难不影响她对往事的讲述方式。
也正因为这一层恩怨在前,她关于“徐申如与张幼仪有不正当关系”的说法,就更显得复杂。是多年压抑后的反击,还是记忆混杂下的妄言,外人已无从查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真相如何,这条爆料一旦被写进文字,就再也抹不干净。
四、传闻与史实之间的距离
回头看这几个人的经历,每个人的形象,在不同材料中都极不一致。越是戏剧性的传闻,就越容易被放大。然而,若想判断陆小曼的“黑料”到底有几分可能,就不能只看一句“爆料”,还得把相关人物的行事轨迹和当时的社会氛围,对照着看。
先看徐申如。作为海宁地方上有名的实业家,他在商业伦理和个人品行上的评价,一直相对正面。公开史料中,并没有关于他男女关系方面的恶劣传闻。即便有人对他干涉儿子婚姻、待陆小曼不近人情颇有微词,在“德行”这一栏,却很少出现“荒唐”之类的字眼。
再看张幼仪。1915年成婚,1920年代初与徐志摩分离后,她并未选择另嫁,而是长期承担起抚养儿子、照料徐家老人的责任。她在自己的回忆文字中,始终保持克制口吻,不诋毁前夫,也不自我美化。这一点,在同时代人的评价中有印证。很多人都认为,她沉默、坚韧、举止端庄,受传统道德浸润极深。
一位以传统妇道自守的女子,若真与前公公有不当关系,且在徐家继续生活多年,从各种角度看,风险都大得惊人。海宁并非大都会,那样的风声一旦出现,几乎不可能完全压下来。可在流传下来的地方志、回忆录、熟人印象中,此类传言几乎空白,这就很耐人寻味。
再看陈巨来这本《安持人物琐记》。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保留了大量民国人物的细节轶事,很多内圈消息若非他记下来,早就散佚。但这部书也有一个明显特点:口吻偏八卦,内容香艳猎奇,时常带有个人色彩。许多故事出自当事人的口述,时隔多年,掺杂情绪与臆测在所难免。
陆小曼在向他讲述往事时,已经历失夫、病痛、经济窘迫,又长期受鸦片侵蚀,身心状态与当年风华正茂时大不相同。人在这种境况下回忆旧事,很容易把自我辩护、迁怒他人、情绪宣泄混在一起。那句“当初他看到父亲和妻子有不端行为,才坚决离婚”,听上去更像是对徐志摩“决绝离婚”这一行为的再解释——把责任推给上一代,把自己的痛苦、委屈,统统塞进一个戏剧化的故事里。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说法,确实比“性格不合”“观念冲突”等真实而平淡的原因,要好传播太多。民国以来,关于文人名士的故事,总带着一种“越出格越好讲”的倾向,所谓“家门之内自有劣事”,越隐私越能吊人胃口。久而久之,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酒桌闲谈,往往模糊一片。
从现有可查证的史料来看,大多数研究者更倾向于认为: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姻破裂,主要源于新旧思想冲突、个人情感转移与自我追求的膨胀,而非什么惊世骇俗的“伦理丑闻”。“徐申如与张幼仪有苟且行为”的说法,缺乏多方独立佐证,只能暂列为民间流言中的一条,慎重对待。
这并不意味着陆小曼一定“信口胡说”。在她的叙述里,很可能掺杂了听来的碎片、自己的猜测以及多年来累积的怨意。对于一个在徐家备受排斥、晚年被各种非议围困的寡妇来说,把矛头挑向公公与前妻,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反击。至于陈巨来,则在“记人而不完全求证”的态度下,把这段话原样写入,形成了后来广为流传的“黑料”。
传闻的魅力,在于细节刺激;史实的力量,却在于冷静和克制。就目前能见到的材料而言,这段“爬灰”的故事,更像一则经多年放大的旧传说,而不是可被严肃采信的史实记录。在众多知情者早已辞世的今天,能做的,也只是把各种说法摆在台面上,不轻易下结论,不随意给任何一方贴上难以翻案的标签。
陆小曼、徐志摩、张幼仪、徐申如,这四个人绕着同一段时间打转,各自承受各自的命运。情爱纠缠,家族纷争,性格短长,交织成一团,很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来划线。浮华散尽之后,留下来的,不是某一句骂人的“黑料”,而是一个时代在新旧夹缝中的挣扎,以及那些被放大、被误解、被反复讲述的私人悲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