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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说德兴馆(罗希贤 绘)

在上海广东路的喧嚣里,拐过一个车水马龙的街角,便能看见飞檐翘角的德兴馆,木质牌匾被岁月熏出深褐色的光泽,“德兴馆”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里漾着温润的光,像一位耄耋老者眼角的笑意,藏着百年光阴的故事。

推门入店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骨汤鲜香、猪油醇厚与酱油咸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裹进一团浓稠的烟火里。客堂里碗碟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与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展露出老上海的市井风情。抬眼望去,厅堂北侧的墙面上,挂着一组美食照片,还有在光影里活色生香的文字介绍,隐藏着一段关于“诚信”与“匠心”的百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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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馆广东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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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四年(1878年),德兴馆创始人沈遐兴在老闸桥南堍(今福建路桥)开设了一个面摊,1930年9月,盘下“德源馆”,改名为“德兴馆”。店址当时位于福建路(今福建中路529号),以供应面点为主,兼营本帮菜,人们说它是“上海本帮菜的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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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馆福建中路店(2000年)

取名“德兴馆”,与明朝的一条大船有关。遥想明朝,那是一个舟楫纵横四海的时代,郑和七下西洋的船队,曾带着华夏的文明,驶过万顷碧波,到达遥远的海岸。沈老先生崇尚民族精神,取明朝大船“德兴号”的“德兴”为店名,更将“诚信为本,以德兴业”的箴言,熔铸进了这方招牌的骨血里。

沈遐兴的创业之路,远比铭牌上的寥寥数笔要曲折得多。光绪四年(1878年),风雨飘摇。彼时的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江南后生,在十里洋场,当过码头搬运工,也在街边小食摊打过杂,尝遍了底层谋生的艰辛,也造就了勤勉认真的品质。面店开业之初,没有钱请名师,他就自己摸索揉面的门道;熬汤的火候拿捏不准,他就守在灶台边,一遍遍调整火力,记录骨汤从清亮到奶白的每一个变化;为了找到最好的面粉,他跑遍上海的磨坊,选出最筋道的那一种。

“船行万里靠舵手,店开百年靠良心。”他要求伙计们始终把“诚信”二字刻在心里、落在实处,并定下了规矩:自家面馆的面粉必须是百分百的高筋粉,汤底必须是熬足十二个时辰的骨汤,浇头必须是当天现做的新鲜食材。

“德兴馆”就这样在时代的风浪里起航了。它没有华丽的船帆,却靠着“诚信为本”的船桨,稳稳地驶过了晚清的风雨、民国的动荡,驶过了战火纷飞的岁月,驶入了国泰民安的新时代。德兴馆享有“上海面大王”的社会声誉,被国家贸易部授予“中华名店”称号;苏帮焖蹄获得商业部优质产品“金鼎奖”,众多菜点成为“中国名点”“上海名菜”“上海名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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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德兴面馆(即德兴馆)苏帮焖蹄荣获“金鼎奖”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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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馆焖蹄、爆鱼、酱鸭等被认定为“上海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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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看似简单,却藏着德兴馆的匠心独运。面条要“韧”,揉面时要加适量的盐,反复捶打,醒面的时间必须够足,这样煮出的面条,才会爽滑劲道,不粘不坨;汤底要“鲜”,生猪骨、熟的猪蹄髈骨和炸过的黄鳝骨一同入锅,文火慢炖,熬到汤汁浓稠如奶,鲜掉眉毛;调味要“准”,酱油要选晒足三年的老酱油,猪油要熬得金黄透亮,葱花要切得细碎,撒在面上,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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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馆招牌菜(罗希贤 绘)

焖蹄面是德兴馆的头牌面,其程序考究,制作精良。必须选用猪的前蹄髈,每个2.5斤至3斤,表面不能有淤血,皮保持完好。制作要分五步:焯水,冷水下锅,水沸后撇净血沫,去除腥气,蹄膀变成粉白原色;烧毛,用火器火舌舔皮数秒,焦黑里锁住浓香,也锁住胶原蛋白;焖煮,把蹄髈放进锅里,加入老卤和各种香料调料,文火烧五六小时,不能掀盖;冷却拆骨,出锅凉透,抽出蹄髈中的骨头,再整成一个完整的蹄髈;压制整形,趁热装盒,冷藏定型一夜,回凝胶质。次日清晨,整块焖蹄鲜香浓郁,刀起五毫米,一块约45克,肥瘦相间,弹嫩恰好,成为王牌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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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完成的“焖蹄切片”

食客们的口碑,是德兴馆最好的招牌。一碗热气腾腾的焖蹄面在灶台上冒着热气,酥烂的焖蹄颤巍巍地铺在面上,汤底清亮却透着醇厚,面条爽滑裹着肉香。老食客吃焖蹄面是有讲究的,先喝一口汤,感受清鲜中的醇厚;再挑一筷子面,裹着汤汁的爽滑;最后咬一口焖蹄,皮软肉酥,脂香在舌尖化开。若觉得腻,配一小碟姜醋汁——酸甜解腻,更显蹄髈的鲜美。

盛夏沪上暑气蒸腾,食客们偏爱清爽适口的味道,德兴馆的蟹粉虾爆鳝面让人放不下筷子。制作浇头的每一个环节特别讲究,黄鳝宰杀去骨,生粉与盐拌匀冲洗黏液,要切成二指宽的段,用白酒、盐、姜汁、生粉上浆拍粉油炸,形成外酥里嫩的口感,再与蟹粉、虾仁结合,鲜香酥脆;虾仁需用活沼虾,挑去沙筋,加盐、料酒、蛋清、生粉抓匀上浆,冷藏2小时,过油断生,煸香姜、蒜末,炒香蟹粉,加清水,倒入过油的虾仁,勾芡装盘;辅料是生菜、蟹粉。浇头浇在凉透的面条上,筷子一拌,鳝丝的香、虾仁的鲜,裹着筋道的面条,鲜嫩弹牙,入口丝毫不觉腻味,只留满口鲜香,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在老食客们口中,“这碗面,是德兴馆给客人的厚礼,一口下去,就把整个江南的味道吃进了肚里”。

生意兴隆的德兴馆

隆冬,朔风卷着寒意掠过黄浦江,德兴馆的后厨里,却升腾着暖洋洋的热气。一口大锅里,羊肉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这是为红烧羊肉面准备的浇头。羊肉要选崇明的山羊,肥瘦相间,焯水后去除血沫,再加入葱姜、八角、桂皮,用冰糖炒出糖色,倒入黄酒和酱油,文火慢炖两个时辰。炖好的羊肉,酥烂入味,肥而不腻,汤汁红亮浓稠。一碗热汤面,浇上几块红烧羊肉,喝一口汤,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再冷的冬天,也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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焖蹄二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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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粉虾爆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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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焖羊肉辣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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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客人一碗好面,客人才会记着你的好。”沈遐兴的肺腑之言后人记得牢,也一直这么做。渐渐地,德兴馆成了上海最受欢迎的面馆之一。寻常百姓家的小聚,文人墨客的雅集,甚至是商贾名流的宴请,都愿意来德兴馆。他们坐在八仙桌旁,点一碗招牌的面,配黄酒、酱鸭等酒菜,慢斟细酌。面香混着酒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在德兴馆百年岁月里,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不仅填饱了食客们的肚子,更温暖了他们的心灵。德兴馆,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接纳着南来北往的客人,也见证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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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德兴馆的经营人,在时代的浪潮里,换了一茬又一茬,为德兴馆注入了新的活力,接力守护着这家百年老店,至今在上海已开了八家分店。德兴馆的面、菜香,从不止于一成不变的醇厚,更藏着四季流转的风物诗意。百年以来,后厨的灶台边,始终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食材要顺时节,浇头要应季令,皆能在一碗面、一盘菜里,寻到最妥帖的归宿。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资匮乏,粮食和肉类都要凭票供应。德兴馆的经营,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即便是在这样的艰难时刻,德兴馆的厨师们,依旧想尽办法,为食客们烹制美味。没有足够的猪肉,他们就用鸡肉、鱼肉代替;没有足够的面粉,他们就在面粉里加入少量的粗粮,保证面条的口感。逢年过节,店里还会推出平价的套餐,让寻常百姓也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本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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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后人(后排右一)与德兴馆经理(前排右二)、店员在福建中路店前合影(上世纪七十年代)

那时的德兴馆,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厨师们像家人一样,惦记着老食客的口味。堂倌们热情周到,看到老食客来了,会主动打招呼,熟稔地问一句:“老样子?”食客们也把德兴馆当成了自己的家,在这里,他们可以卸下一身的疲惫,和街坊邻居们聊聊天,说说家常。

改革开放后,上海的餐饮业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时代,德兴馆面临新的挑战。德兴馆的经营人知道:时代在变,人们的口味在变,经营方式也需要变。但他们更明白,“老”不是缺点,而是财富。那些百年传承的手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诚信,那些融入血脉的匠心,才是德兴馆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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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中路店里挤满了食客(2000年)

在守正创新的道路上,德兴馆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除了面条外,红烧鮰鱼、八宝辣酱、酱爆鳝背、草头圈子、油爆河虾等招牌菜肴,承袭传统又别具一格。其中红烧鮰鱼便是一道典型的浓油赤酱的本帮菜。长江有三鲜,鲥鱼、刀鱼和鮰鱼。鮰鱼在春夏间最为肥美而肉紧,鱼皮有弹性,且胶质甚厚。虽排第三,鮰鱼却更加“亲民”,昔日苏东坡就曾赋诗赞云:“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生动道出了鮰鱼多肉刺少、味道可与河豚媲美且无毒的特质。德兴馆选用的是长江口打捞上来的鲜活鮰鱼,每条重约2.5斤,肉质肥厚。清洗切配,鱼块切一指宽,大小均匀,厚薄一致。腌制用黄酒、姜片、葱段拌匀鱼块,10分钟后去腥。烹饪步骤有诀窍:炸制定型,锅中加入精制油,油温60度后放入鱼块,炸至金黄色;猪油煸香葱、姜、蒜头,加入炸制好的鮰鱼块,倒入料酒、生抽、老抽、糖和清水,大火烧开后,小火焖煮15分钟;最后大火收汁,淋入香醋少许,勾薄芡大翻,撒上葱花增香。通过文火和大火烹饪制作,使鱼肉细糯,汤汁浓稠油亮,令食客垂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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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油赤酱的红烧鮰鱼

除了菜品创新,德兴馆在装修风格上也精心打磨。保留了老上海的风情,木质的桌椅,复古的灯笼,墙上的老照片和书画作品,依旧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同时,也融入了现代元素,干净整洁的开放式厨房,食客们可以亲眼看到厨师们揉面、煮面、制作浇头的全过程,吃得更放心。销售模式上,德兴馆紧跟时代步伐,开通了线上外卖渠道,精心设计了复古风的外包装,让德兴馆的味道飘进了沪上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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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路店一楼开放式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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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路店二楼呈现复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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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谍战剧《谍报上不封顶》发布的预告片中,主角肖战一句“给我打包一份德兴馆的焖猪蹄”,让德兴馆的焖蹄一夜之间火爆全网。一时间,肖战粉丝和市民游客趋之若鹜,排起长队,不少人拖着行李箱就赶来品尝和打卡。据德兴面馆有限公司副经理王丰介绍,德兴馆广东路总店焖蹄的销量同比翻了七倍,焖蹄日销售量最高达到一千公斤,外卖量每天五六百单……多年来的传承与坚守,使德兴馆稳稳地接住了这波“泼天的富贵”,也让这份传承多年的美味,在新时代的浪潮中越传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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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新剧预告片

如今位于广东路471号的德兴馆总店,早已成了上海的一张美食名片,每天都有来自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食客。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儿孙,来寻找记忆中的味道;有远道而来的游客,拿着攻略,来品尝地道的本帮菜;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在烟火缭绕的店里,许下相伴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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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路店前顾客排起长队

暮色四合时,广东路的霓虹次第亮起,德兴馆的木窗棂上,暖黄的灯光晕染开来,像一幅缓缓铺展的老上海画卷。晚归的食客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市井的风尘,却能被一碗热汤面、几盘本帮菜的香气,瞬间熨帖了心肠。这是德兴馆留给上海最温暖的味道,伴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跨越百年,温暖如初,盈满一条条街巷里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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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画家罗希贤

自号升斋主人。著名连环画、风俗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专职画家(现退休),上海非物质文化遗产连环画项目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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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管苏清

从军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获徐霞客诗歌散文奖、郦道元文学奖等多项奖。

编辑 / 孙冲

来源 / 黄浦记事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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