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七年,也就是公元一八八一年,暮冬时分的京城,北风卷着黄沙,直往紫禁城城墙上扑。户部衙门里,一个小吏捧着奏折疾步而入,低声禀报道:“大人,关于‘印结银’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值事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叹了口气。那一年,一场围绕“印结银”的争议,把京官群体的窘境彻底暴露了出来。

有意思的是,这场风波的关键,并不在于制度设计有多高明,而在于京官,尤其是那些六七品的小京官,实在太穷。穷到什么地步?穷到朝廷一旦动他们那点“印结银”的奶酪,就会立刻引发群情激愤。站在慈禧太后的角度,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暂时作罢。

很多后来人不太理解:京官在皇帝身边,按理说该是“天子近臣”,怎么会穷到靠一笔所谓“印结银”维持日子?要弄清这件事,得从清代的捐纳制度说起,再看看京官俸禄、身份与现实压力之间那场长期的拉扯。

一、捐纳卖官从救急而起,却让“印结银”成了香饽饽

清代的捐纳制度,并不是一开始就铺开来敛财的。时间要往前推到康熙年间,具体说,是“三藩之乱”爆发之后。那是从一六七三年开始一直拖到一六八一年,战事绵延,军费如流水,户部银库几乎被掏空。

康熙皇帝是个爱面子的君主,可账本摆在那里,银子就是不够。没办法,只好想出一个权宜之计——卖官,即“捐纳”。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把部分官职拿出来,用来换钱,缓解财政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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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康熙心里明白,这条路不能放开走,真要完全靠卖官填窟窿,朝廷迟早被蛀空。所以,他对捐纳者设了门槛:一,要有一定资财;二,更关键的,是必须有本籍在京官员“保结”。也就是说,买官的人不能凭银子就上位,还得有人担保其身份、名声、家世,大致靠谱。

保结的手续,看上去是审查,实际上却演变成了“印结银”的来源。因为保结不是白干活,担保人风险不小,一旦被保人日后出事,追究起来,保结官也脱不了干系。在这样的前提下,捐纳者要想顺利办成事,自然离不开“意思意思”。

朝廷给这笔钱起了个名字,叫“印结银”。好听一点,说是手续费;直白一点,就是一笔规矩内“过手费”。数额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视官阶、位置、行情而定。

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对捐纳制度态度并不算放纵。虽然这个口子一直没封上,但规模总体被控制住,卖官的数量有限。那时的科举出身官员,虽然心里不痛快,却还没有到群起而攻的地步。

局面变化出现在道光以后,真正大爆发则是在咸丰、同治、光绪初年,这背后有两层原因。其一,太平天国运动从一八五一年打到一八六四年,战线极长,江南江北战火不断,财赋区损失惨重。朝廷的财政体系可以说被打断了筋骨。其二,随着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军费、赔款、养兵都要钱,朝廷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不断扩大捐纳范围。

结果就是,捐纳者如潮水一般涌来,买官之风日渐成习,这也让“印结银”随之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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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穷京官”是真穷,俸禄虽有双倍,仍难支撑体面

要说在京官员支持捐纳,表面上是为朝廷筹银,实则与自身经济压力息息相关。清代官场有一句话叫“穷京官”,并不是虚言。

在传统士大夫眼里,“穷”这个字有一点褒义味道。读书人常说“安贫乐道”,穷而不媚,反而显得清廉。有的官员甚至拿“穷”当作体面的标志。但说归说,肚子饿了,终归得吃饭。清代京官的“穷”,是实打实地囊中羞涩。

清朝沿袭明制,官员的正俸本来就不高。雍正元年以前,不论是在京还是地方,俸禄都偏低,甚至有“低于明代”的说法。

雍正二年,即一七二四年,朝廷推出“养廉银”制度,专门给外省地方官加了一笔不小的银子,目的在于减轻他们“吃民脂”的冲动。这个举措到后来被认为是雍正的一大政绩,很多外省督抚、道府,由此有了较为可观的收入。

问题是,雍正这碗水,端得不够均。外省官员收入大涨,京官那头却几乎原地踏步。没有养廉银,仍然只拿那点可怜的“正俸”。久而久之,京官群体心里自然有怨气。

乾隆上台后,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一七三六年,也就是乾隆元年,他下旨给京官加了工资,实行所谓“京官双俸制”。原有俸禄叫“正俸”,另加一份叫“恩俸”,名义上是对在京供职之臣的一种“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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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不错,可细看数字就有点尴尬。譬如一个正五品郎中,一年正俸大约八十两,加上恩俸也不过一百六十两。别看是双倍,基数太低,翻番以后仍然不够看。

更麻烦的是,“双俸”并不是人人能领。只有“正式在编”的京官,才有资格拿恩俸。那些新科进士暂在部院“学习行走”的,裁撤后暂候补缺的,拔贡出身挂七品小京官衔的,甚至诸部院的额外主事等,全都算“合同工”,没有恩俸,待遇差了一大截。

此外还有一类“名义上是京官”的,比如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系统的司坊官,虽然挂着京官名头,却不在恩俸发放范围。这些人看着也算“天子脚下的官”,实则收入寒酸。

到咸丰朝以后,情况更糟。战乱频仍,国库见底,朝廷连发工资都开始打折。自咸丰年间到光绪十二年,一八五〇年代到一八八六年间,京官的俸禄常常只有七成甚至一半到账。很多档案记载,那些年京官拿到手的钱,时多时少,很不稳定。

在京城这样的地方生活,压力可想而知。张之洞后来回忆自己做京官时算过账:一个京官,要想勉强维持基本体面,最低一年三百两银子往上;若是家中人口多,想保持不奢侈但稍微像个官样,一年用度少说也要一千两。对照那点俸禄,缺口巨大。

京官里三品以上的重臣,自然另有渠道。他们有实权,下面的外省官员孝敬的“人情银”源源不断,还有各种灰色收益,日子过得并不艰难。但真正叫苦连天的,是那一大群六七品的小京官。他们既没有“肥缺”可捞,又没有地方财源可以周转,在官场里属于边缘地带。外省官员进京拜门,也轮不到他们那一桌,顶多喝点汤水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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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现实条件下,“印结银”就显得格外重要。它既是制度允许范围内的一块灰色收入,又带着某种“合理性”——毕竟是担保有责任的,收点钱似乎说得过去。对很多小京官来说,这笔钱就是救命钱,是能不能撑过一年、有没有脸面在同僚面前抬头的关键。

三、印结银如何运作?靠制度“平均分配”,小京官保底二百两

说到这里,自然要问一句:“印结银”究竟怎么收,怎么分?如果只是捐纳者随意找一个京官保结,那那些不走运、没人找上门的小京官,不就彻底没机会了吗?

恰恰是在这种矛盾下,在京各省士绅官员内部形成了一套规则。以江苏籍京官为例,当时约定,本省捐纳所需的“印结银”,统一由在京的江苏籍进士出身官员轮流管理、登记。不是谁抢到算谁的,而是有一套“统筹分配”的办法。

具体操作大致是这样:捐纳者前来办理,按规定拜托本省在京官员保结,缴纳一定数额的“印结银”。经手的主事、郎中等,记录在案。等到月末,由负责管理印结银的那位江苏籍京官,做一个汇总。把当月所有印结银的金额统计出来,然后在所有江苏籍在京官员之间平均分配。

这种“轮流管理、集中分配”的模式,等于把原本可能产生巨大差距的“个人业务”,变成了大家共享的“公摊收益”。运作起来颇有一点行会或同乡会的味道。这样一来,就算某个京官名声平平、人脉普通,一年到头也不至于一单保结都拿不到。只要挂着在京任职、且符合本籍条件,就能分到一份。

有位小京官曾半开玩笑地对同僚说:“朝廷俸禄,怕是只够让我活过年;印结银,才是我家明年春天的盼头。”这种说法虽然夸张,却相当贴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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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当时的平均水平,一个七品左右的小京官,单靠“印结银”,一年保底能拿到约二百两银子。这两百两是什么概念?对比一下,原本正俸可能也就几十两,加上恩俸不过一百出头。也就是说,印结银这一项,往往比俸禄高好几倍。

当然,这只是平均值。某些捐纳旺盛的年份或省份,印结银的总量更大,分到手里可能还要多些。而在捐纳稍微冷清的时候,也难免缩水。不过总体看,对于那些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小京官,这一笔稳定的额外收入,是撑起家庭支出的主要支柱。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印结银带有明显的“权钱交易”色彩,但在当时的官场语境中,它并没有完全被视为“贪墨”。相当一部分京官甚至觉得,这笔钱是一种“补偿”,补的是京官俸禄被长期压低、待遇远逊于外省官员这一事实。站在他们的立场,这笔收入带着一层淡淡的“合理性”。

四、户部欲废印结银,京官群体强烈反弹,慈禧也不得不退让

回到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户部提出“取消印结银”的试行建议,打算从制度上把这笔钱彻底堵死。理由很简单:捐纳本就备受非议,再加上印结银这层灰色操作,严重损害了官场风气,也让买官者怨声载道。

奏折递交上去后,慈禧太后并没有马上批示。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笔钱,而是牵动着在京一大群小官员的生活。就在这段等待中,京城官场暗流涌动,很多京官情绪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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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来自江南的小京官,在茶局上低声对同僚说:“若真把印结银一刀砍了,那就不是清廉,而是断我们活路。”对方苦笑,说:“清廉也要吃饱饭才讲得出口。”

等到消息慢慢传开,反对之声越来越大。尤其是一批经济条件本就拮据、家室又重的京官,几乎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印结银上。他们清楚,朝廷短时间内根本没钱给京官整体涨俸,外省官员那边也不可能再提高“孝敬”额度。失去印结银,就等于少了一根唯一能抓得住的稻草。

从制度角度看,户部的提议未尝没有道理。捐纳本为救急之策,如今变成常态,再加上印结银这一环,制度腐败的风险确实在放大。但从现实层面说,京官的贫困是真实的,俸禄被压、物价上涨同样真实。两股力量对撞在一起,最终逼到慈禧面前,也就成了一个两难选择。

慈禧太后向来擅长权衡利弊。在这种问题上,她不会只看纸面制度,而会先看“会不会闹事”。一旦京官群体大面积不满,朝廷在京运转难免受影响。更重要的是,如果要把印结银彻底废掉,必须得有一个替代方案,比如提高京官俸禄,或者另外拨补贴。问题在于,晚清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哪来的余力给京官加薪?

在这种前提下,户部的建议很快被驳回。印结银制度虽然被批评了几句,却依旧照旧运行。对慈禧来说,这不过是众多“暂且放一放”的问题之一;对小京官来说,这却是关系到每日柴米油盐的现实问题。

五、“穷京官”的尴尬:身份体面,生活拮据,只能在缝隙间求生

从康熙开捐纳之门,到光绪年间围绕印结银的争论,时间跨度超过两百年。整个过程中,有一个群体始终处在尴尬位置,那就是被称为“穷京官”的小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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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地方上的知府、道台相比,没有一方之地可供“经营”;和三品以上京堂大员相比,又缺乏权势和人脉。身份上属于朝廷命官,生活中却常常为三五十两银子发愁。要说清廉,很多人确实没有胆量、大手笔去贪污;要说体面,日常却常常被账本压得抬不起头。

印结银恰恰开辟出一条在“灰色地带”求生的路。既不完全违法,又有些说不过去。它看起来不像“赃款”,更像是制度缝隙里滋生的一种“补偿机制”。在捐纳风行、财政拮据的大背景下,它维系了一大批小京官的基本生活。

有人可能会问:如果没有印结银,这批人会怎么样?按照张之洞那种算法,一个七品小京官一年合法收入如果只在一百多两左右,而实际花销起码三百两起步,中间差额必然要靠借贷、典当、甚至另辟门路来填。那些有家世、有田产的人尚可支撑一段时间,那些寒门出身的,就很容易被生活彻底压垮。

印结银让他们在“穷而不至于穷到绝境”之间多了一层缓冲。每年稳定拿到大约二百两左右,对很多京官家庭来说,是孩子能否读书、妻儿能否按时吃穿的关键,是小病能不能看、家中祠堂能不能修的关键。

从制度史角度看,捐纳与印结银是一连串有缺陷的设计,带来了不少负面效果,也确实削弱了官场的清正之风。但从个体生活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又是清代官僚体系内部的“自我调节”。俸禄过低、物价过高、财政无力,官员群体便在规章之外,寻找一种可以被默认的生路。

光绪七年那场围绕“印结银”的争议,只是把这些矛盾集中呈现了一次。户部想着理清制度,京官在意的是“明年怎么过日子”,慈禧不得不权衡各方与国库情况。最后,制度没怎么改,日子还是那样过下去。对后人而言,这段历史留给人的印象,不在于某一条规章的文字,而是“穷京官”三个字背后,那种既体面又拮据、既清廉又不得不在夹缝里谋生的尴尬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