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儿孙绕膝,日子过得安稳舒坦,可只要一闲下来,或是逢年过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我总会想起1973年的那个冬天,想起我那受苦受难的大伯一家,想起我这辈子做过最胆大、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偷偷往大伯家的地窖里,藏了200斤大米。

那是1973年,我刚满十六岁,在农村老家生活。那时候的日子,跟现在没法比,别说顿顿吃白米饭,能有粗粮糠皮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万幸了。特殊的年代,村里的日子本就紧巴,家家户户都靠着生产队分的那点口粮过活,半大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是常有的事,大人更是天天为了一口吃的愁眉不展。而我大伯一家,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成分的问题,大伯成了村里被批斗的对象,三天两头被拉去开会、游街,受尽了白眼和欺辱。

大伯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本本分分种地,待人宽厚,小时候我爹身体不好,家里穷,全靠大伯帮衬着,我才能吃饱穿暖,他对我比亲儿子还疼。可就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好好的一家人,瞬间就跌入了谷底。大伯被批斗的时候,不能下地挣工分,家里没了收入来源,大伯娘身体本就弱,常年吃药,还有三个堂弟妹,大的才十二岁,小的才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村里的人都怕被连累,别说帮衬大伯家,就连跟他们家说句话都不敢,远远看见就躲着走,生怕沾染上麻烦。生产队分粮,也故意克扣大伯家,分到的粮食连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全是些碎糠、烂红薯,连点正经粮食都没有。我好几次路过大伯家的院子,都能听到堂弟妹饿得哇哇哭,大伯娘坐在灶房里抹眼泪,大伯低着头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都快被他咬碎了,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得慌。

我回家跟我娘说,大伯家快断粮了,孩子们都饿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非得饿出毛病不可。我娘听了,眼泪也掉了下来,可她只能叹口气,拉着我的手说:“娘知道你心疼大伯,可咱们家也难啊,你爹挣的工分少,家里还有几张嘴要吃,再说了,要是被人发现咱们帮大伯,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到时候批斗的就是咱们了。”我知道娘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的世道就是这样,人人自危,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可我看着大伯一家受苦,心里跟刀割一样,小时候大伯对我的好,一幕幕都浮现在眼前,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

从那以后,我就悄悄打定主意,一定要给大伯家弄点粮食。那时候200斤大米,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当年,那就是救命的粮,是天大的数目。我们家自己的口粮都不够,我只能一点点省,每次吃饭,我都故意少吃半碗,把碗里的米饭拨出一点,藏在瓦罐里,哪怕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忍着不吃。白天去地里干活,我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去远房的舅舅家借粮,舅舅心软,知道大伯的难处,也念着亲情,咬咬牙给我凑了几十斤,我又找隔壁的远房婶子借了点,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天,省吃俭用加上东拼西凑,终于攒够了200斤大米。

那200斤大米,我不敢放在家里,怕被人发现,只能暂时藏在村外废弃的破窑里,用破布盖得严严实实。接下来就是怎么把大米送到大伯家,大伯家被人盯着,白天去肯定不行,只能选在夜里。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天上连星星都没有,刮着刺骨的寒风,冷得人手脚都僵了。我趁着爹娘睡着,偷偷爬起来,裹上厚厚的旧棉袄,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麻袋,摸到破窑里,把200斤大米分成两袋,扛在肩上就往大伯家走。

那路走得我心惊胆战,夜里的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动静,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赶紧躲到路边的草垛里。200斤大米,扛在肩上沉得要命,我才十六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走不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汗水把棉袄都浸湿了,冷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哆嗦,可我不敢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米送到大伯家,让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

大伯家的院子在村头,院墙不高,后院有个旧地窖,是往年存红薯用的,平时没人去,最隐蔽。我绕到后院,轻轻扒开地窖口的杂草,打开麻袋,一点点把大米往地窖里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都在不停地发抖,既怕被人发现,又怕大米撒了浪费。倒完大米,我赶紧把地窖口盖好,用杂草重新掩盖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敢悄悄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我腿都软了,心里又怕又踏实,怕的是万一被人发现,全家都要受牵连,踏实的是,大伯一家终于有粮食了,孩子们不用再挨饿了。回到家,我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心跳得飞快,一夜都没睡好,生怕第二天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过了几天,我偷偷看到大伯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堂弟妹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饿得哭哭啼啼,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大伯肯定知道是我送的米,那天我藏米的时候,隐约看到大伯家的窗户亮了一下,可他没出来,也没声张,我们俩心照不宣,在那个特殊的年头,这份亲情只能藏在心里,不敢表露半分。

后来,那200斤大米,成了大伯一家的救命粮,他们靠着这些米,掺着糠皮、红薯,熬过了最艰难的冬天和春天,等到了情况稍微好转的时候。大伯娘的身体也慢慢缓了过来,堂弟妹没因为挨饿落下病根,大伯也挺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风波过去之后,大伯一家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们从来没当面跟我说过感谢的话,可那份情,都记在了骨子里。往后的几十年里,大伯对我家格外亲,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第一时间给我们送过来,堂弟妹长大之后,也把我当成亲哥哥一样敬重,不管我有什么事,他们都跑前跑后帮忙,从来没有含糊过。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苦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大伯和爹娘也都不在了,可每当我想起1973年的那个夜晚,想起那200斤大米,心里依旧暖暖的。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想过什么回报,只是觉得亲人之间,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苦,能在最难的时候拉一把,就够了。

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唯独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200斤大米,救的是亲人的命,暖的是一辈子的亲情,在最难的岁月里,这份藏在地窖里的情义,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