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的安稳
2004年10月18日,深圳罗湖。
天刚擦黑,梧桐山脚下那家老茶楼里已经亮起了灯。
二楼靠窗的包厢,杜成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桌上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第三回了。
“成哥,再添点水?”
说话的是老陈,跟着杜成二十多年的老兄弟,当年在东北就一块儿混的。
杜成摆摆手:“不喝了,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
包厢里坐着五个人。
除了杜成和老陈,还有老马、大刘、阿贵。
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了,头发花白的花白,秃顶的秃顶。
搁二十年前,这几位在东北那也是叫得上号的。
现在呢?
老陈在福田开了个五金店,老马在宝安弄了个小物流站,大刘跟着儿子搞装修,阿贵最惨,前些年赌钱输光了家底,现在在杜成的建材公司看仓库。
“哎呀,想想真快。”老陈给杜成递了根烟,“咱们来深圳,都十五六年了吧?”
杜成接过烟,没点,在手里转着。
“十六年整。”他声音有些沙哑,“1998年8月来的,那会儿代哥刚在这边站稳脚跟。”
提到加代,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马叹了口气:“成哥,你真想好了?海南那地方……”
“想好了。”杜成打断他,“房子都看好了,三亚海边,一百二十平,带个小院子。”
“可是……”
“别可是了。”杜成终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都五十三了,还混啥?你们看看我这身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去年查出糖尿病,高血压,心脏还不好。
医生说了,再这么熬下去,撑不过三年。
“代哥知道吗?”大刘问。
杜成摇摇头:“还没说。等手续办妥了再告诉他。代哥对我有恩,我开不了这个口。”
这话是真的。
1998年,杜成在东北惹了大麻烦,被人追着砍了三条街。
是加代一个电话,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安排他来深圳。
给房子,给车,给生意。
杜成的建材公司,启动资金是加代出的,客户是加代介绍的,前三年赔的钱都是加代垫的。
这份情,杜成记了一辈子。
“可你这公司咋办?”阿贵问,“一年少说也挣百八十个。”
“转出去。”杜成说,“有人接盘,价格谈好了,三百二十个。钱到手,你们几个每人拿二十个,算我一点心意。”
“这不行!”老陈第一个站起来,“成哥,我们哪能要你的钱!”
“坐下。”杜成压压手,“听我的。你们跟了我半辈子,没捞着大富贵,我心里有愧。这点钱,就当安家费。”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
“让让,上菜了。”小年轻语气不太客气。
老陈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菜摆好,小年轻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打量了几个人一圈。
“几位老板,喝点啥酒?”
“不喝酒,有茶就行。”杜成说。
“咱这有茅台,五粮液,要不来两瓶?”小年轻还不走。
杜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
小年轻被看得心里发毛,嘴里嘟囔了一句“穷酸”,转身出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规矩。”老马摇头。
杜成笑了笑:“算了,跟小孩计较啥。来,动筷子,今天这顿我请,算是……践行吧。”
“践行”两个字说出来,包厢里气氛又沉了下去。
几杯茶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说当年在哈尔滨,零下三十度跟人干仗,手冻得拿不住家伙。
说刚来深圳那会儿,住十平米的出租屋,热得睡不着。
说跟着加代打天下,从罗湖打到福田,从福田打到南山。
“那年代,真他妈的……”老陈眼圈有点红,“成哥,你说咱们要是能回到二十年前……”
“回不去了。”杜成给他夹了块肉,“人都得服老。你看看代哥,现在也低调了,生意都洗白了。这江湖,不是咱们的了。”
正说着,杜成的手机响了。
是那种老款的诺基亚,铃声很大。
杜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
是陈斌。
珠海那边的一个老关系,做建材批发生意的,跟杜成合作七八年了。
“喂,斌子。”
电话那头传来陈斌焦急的声音:“成哥,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我在珠海金湾那个仓库,被人占了!黄大强那王八蛋,带了三四十号人,把我的人都打出来了,货全扣了!”
杜成放下筷子:“黄大强?哪个黄大强?”
“就珠海本地的,外号‘珠海黄’,这两年刚冒起来的,狂得很!他说我那仓库的地皮是他表哥的,要我滚蛋,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就要我的命!”陈斌声音发颤,“成哥,我报警了,可阿sir来了转一圈就走了,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我操他妈的,这明摆着是抢劫啊!”
杜成沉默了几秒。
“斌子,你找过当地的关系没?”
“找了!可人家一听是黄大强,都不敢管!这王八蛋背后有人,听说他表叔是珠海市分公司的副经理!”
杜成深吸一口气。
江湖事,江湖了。
这是规矩。
可问题是,他现在不想掺和江湖事了。
“成哥,你得帮帮我。”陈斌都快哭了,“我那仓库里压着六百多万的货,要是没了,我就得跳楼了!咱俩合作这么多年,我陈斌没求过你啥,就这一回……”
杜成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1999年,陈斌刚起步,被人骗了五十万货款,是杜成借给他钱,帮他渡过难关。
2001年,杜成公司在珠海开拓市场,是陈斌跑前跑后,帮他打通关系。
2003年,杜成住院,陈斌从珠海开车来深圳,在病房守了三天。
人情债。
“成哥?”陈斌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喊。
杜成睁开眼:“你在哪?”
“我在仓库对面的小旅馆躲着呢,不敢出去。”
“等着,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包厢里几个人都看着杜成。
“成哥,你要去珠海?”老陈问。
“嗯。”
“可你不是要金盆洗手了吗?”
杜成苦笑:“最后一件事。陈斌当年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死。”
老马放下筷子:“那黄大强我听说过,不是善茬。这两年珠海冒得最快的就是他,手黑,不讲规矩,听说身上还背着人命。”
“我知道。”杜成说,“所以才得去。这种人,你不把他摁死了,他就能把你吃了。”
“要不要跟代哥说一声?”大刘问。
杜成摇头:“别麻烦代哥。他最近在北京谈大项目,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话是这么说,可杜成心里没底。
如果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最近老是隐隐作痛。
医生开的药,他总忘了吃。
“我跟你去。”老陈说。
“我也去。”老马站起来。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杜成看着这几个老兄弟,眼眶有点热。
“行。”他举起茶杯,“那就再走一趟。不过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办完这事,我就去海南,你们也都好好的,别再沾江湖事。”
“干!”
茶杯碰在一起。
茶汤洒出来,湿了桌面。
窗外,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年轻的城市,永远不缺野心,不缺热血,也不缺……鲜血。
第二天一早,杜成开着那辆老款奥迪A6,带着四个老兄弟上了高速。
从深圳到珠海,两个多小时车程。
路上,杜成给陈斌打了个电话,问了详细情况。
黄大强,三十五岁,珠海本地人。
早些年是个小混混,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关系,开始搞土方工程,两年时间就发了。
现在手底下养着五六十号人,在珠海金湾、斗门一带很有名。
“这人特别狂。”陈斌在电话里说,“他说了,在珠海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天。谁来都不好使。”
“他要多少钱?”杜成问。
“他说仓库里的货值六百万,让我拿三百万赎回去。可那货是我全部家当了,我上哪再弄三百万?”
“地皮到底是谁的?”
“是我的啊!我有正规合同,产权证都有!可他非说他表哥二十年前就在这盖过房子,有地契。我去查了,那地契是假的!”
杜成心里有数了。
这是明抢。
“成哥,你带了多少人?”陈斌小心翼翼地问。
“五个。”
“五……五个?”陈斌声音都变了,“成哥,黄大强那边最少三四十号人,都带着家伙呢!五个不够啊!”
“不是来打架的。”杜成说,“是来讲数的。”
“可黄大强那人根本不讲规矩……”
“试试看吧。”杜成挂了电话。
副驾驶的老陈转过头:“成哥,要不要多叫点人?我在珠海还有几个朋友。”
“不用。”杜成看着前方,“咱们是去解决问题,不是去扩大矛盾。能谈就谈,谈不拢……”
他顿了顿。
“谈不拢再说。”
上午十点半,车下了高速,进入珠海。
杜成按照陈斌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小旅馆。
旅馆很破,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
陈斌就在一楼大堂等着,看见杜成的车,赶紧跑出来。
四十多岁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乌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成哥!”陈斌拉开车门,眼泪都快下来了。
“别哭,丢人。”杜成下车,拍了拍他肩膀,“带我去仓库看看。”
仓库在金湾区一个工业园里,位置有点偏。
远远的,杜成就看见仓库大门外停着四五辆车,有奔驰,有宝马,还有两辆面包车。
十几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光着膀子,身上纹龙画虎。
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建材。
“就是他们。”陈斌小声说,“那个穿花衬衫的,就是黄大强。”
杜成看过去。
仓库门口摆着张桌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花衬衫,金链子,大背头。
手腕上戴着块金表,在阳光下晃眼。
“在这等着。”杜成对老陈他们说。
“成哥,我跟你去。”
“不用。”
杜成一个人走过去。
门口那几个年轻人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干啥的?”
“我找黄老板。”杜成说。
“找强哥啥事?”
“谈生意。”
花衬衫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打量了杜成几眼,笑了:“哎哟,这不是陈老板请的救兵吗?就一个人?”
杜成走到桌前:“黄老板是吧?我叫杜成,深圳来的。”
“杜成?”黄大强想了想,“没听说过。混哪的?”
“不混哪,做点小生意。”杜成拉开椅子坐下,“黄老板,陈斌是我朋友。他那仓库,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黄大强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高抬贵手?行啊,三百万,货你拉走。”
“可这仓库的地皮,产权是陈斌的。”
“那是以前。”黄大强凑近一些,嘴里一股烟味,“现在,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明白吗?”
杜成看着他:“黄老板,咱们按江湖规矩来。你开个价,合理的话,我们赔钱。但货你得还。”
“江湖规矩?”黄大强哈哈大笑,回头对那帮小弟说,“听见没?这老梆子跟我讲江湖规矩!”
小弟们一阵哄笑。
黄大强笑完了,脸色突然一沉。
“老东西,我告诉你,在珠海,老子就是规矩!陈斌那仓库,我要定了。货,我也要。钱,我也要。你能怎么着?”
杜成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
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
“黄老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在深圳也认识几个朋友,加代,听说过吗?”
“加代?”黄大强挑了挑眉,“深圳王?”
“对。”
“哈哈哈哈哈!”黄大强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唬谁呢?加代能认识你这种货色?老东西,你要是认识加代,我他妈还认识北京正哥呢!”
他站起来,指着杜成的鼻子。
“今天给你个面子,你,还有陈斌,滚出珠海。货留下,人滚蛋。不然……”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家伙,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看见没?这玩意儿可不长眼。”
杜成看着那把黑色的家伙,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黄大强这么狂,光天化日就敢亮家伙。
“黄老板,你确定要这么玩?”杜成缓缓站起来。
“就玩你了,怎么着?”黄大强歪着头,“老梆子,给你十分钟,带着你的人滚。十分钟后还让我看见你,腿给你打断!”
杜成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黄大强嚣张的声音:“记住,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回到车上,陈斌急得直冒汗:“成哥,怎么样?”
“开车,先离开这儿。”杜成说。
老陈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后视镜里,黄大强那伙人还在笑。
“成哥,咱就这么算了?”老马问。
杜成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通讯录里,加代的号码排在第一个。
只要拨出去,最多三天,黄大强就得跪着来道歉。
可是……
杜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起昨天在茶楼说的话。
“最后一件事。”
“金盆洗手。”
“海南,养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移开了。
“找个酒店先住下。”杜成说,“我再想想办法。”
“还想啥办法啊成哥!”陈斌都快哭了,“那王八蛋有家伙!咱们斗不过的!”
杜成闭上眼睛。
心脏又开始疼了。
车开进市区,在香洲区找了家快捷酒店。
开好房间,五个人聚在杜成的房间。
气氛很压抑。
“成哥,要我说,还是给代哥打电话吧。”老陈打破沉默,“这事儿咱自己摆不平。”
“是啊成哥。”大刘也说,“那黄大强明显是个疯子,不讲规矩的。跟这种人,没法谈。”
杜成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代哥在北京谈的项目,最少十个亿。”杜成终于开口,“我这点破事,去烦他,不合适。”
“可……”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杜成掐灭烟头,“我在珠海还有个朋友,姓周,早些年做海鲜生意的,现在开酒店。他在本地有点关系,我问问。”
杜成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喂,哪位?”
“周老板,我,杜成,深圳的。”
“杜成?”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哎呀,杜老板!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老板,我在珠海呢,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杜成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老板?”
“杜老板啊……”周老板的声音有些为难,“这个黄大强,我听说过。这人不好惹,背后关系挺硬。而且他这人特别疯,前两个月,就因为一点小事,把人家老板打成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这事……”
“我劝你,能忍就忍。”周老板压低了声音,“杜老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黄大强,你惹不起。他在珠海分公司有人,而且是实权人物。你报警都没用。”
“我只要回货就行,仓库可以不要。”
“没用。”周老板叹气,“他那个人,吃进去的就不会吐出来。你还是劝劝你朋友,认栽吧。破财消灾,总比……”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总比把命搭上强。
杜成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
陈斌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了。
“六百万……我一辈子的心血……没了,全没了……”
老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珠海市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平静。
可平静下面,藏着多少肮脏,多少不公?
他想起很多年前,加代说过一句话。
“这江湖,从来就不讲道理。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可他的拳头,已经老了。
不,是心老了。
“成哥。”老马突然开口,“要不这样,咱们多凑点人。我在珠海还有几个老战友,能叫来十来个。老陈、大刘、阿贵也能叫点人。凑个三四十号,不怕他黄大强。”
杜成摇摇头。
“然后呢?打一架?打赢了,进白房。打输了,进医院。有意义吗?”
“那总不能……”
手机响了。
杜成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杜老板是吧?”电话那头是黄大强懒洋洋的声音,“在哪个酒店呢?要不要我派车去接你,咱们再聊聊?”
杜成心里一紧。
对方怎么知道他的号码?还知道他在酒店?
“黄老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在珠海,我想找个人,分分钟的事。”黄大强笑着说,“对了,你那朋友陈斌,他老婆孩子在香洲区第一小学上学吧?今年三年级?”
杜成的手抖了一下。
“黄大强,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
“规矩?哈哈哈哈!”黄大强大笑,“杜老板,你他妈是活在二十年前吧?还规矩?我告诉你,在珠海,我就是规矩!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见到三百万现金。见不到,我先卸陈斌一条腿,再去找他老婆孩子玩玩。”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黄大强的声音冷下来,“五点,仓库见。记住了,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多卸陈斌一个零件。”
电话挂了。
杜成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成哥,怎么了?”老陈问。
杜成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事。”
他走到陈斌面前:“斌子,你老婆孩子在哪儿?”
“在……在学校啊,怎么了?”
“现在去接他们,立刻离开珠海,去深圳,找我老婆,她知道安排。”
陈斌脸色煞白:“成哥,黄大强他……”
“快去!”杜成吼了一声。
陈斌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
杜成转身,看着四个老兄弟。
“老陈,老马,大刘,阿贵。”
“在!”
“你们也走,回深圳。”
“成哥,你呢?”
“我留下。”杜成说,“这事儿,得有个了结。”
“不行!”老陈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留下,就是送死!”
“听我的。”杜成的语气很平静,“这事儿是我揽下的,我得管到底。你们回去,告诉代哥……算了,什么都别告诉。”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车钥匙。
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我生日。你们四个分了吧。车你们开回去,我不用了。”
“成哥!”
“走!”杜成提高了声音,“现在就走!这是命令!”
四个老兄弟站着不动,眼圈都红了。
他们跟了杜成半辈子,从东北到深圳,多少次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
可这一次,他们从杜成的眼神里,看到了决绝。
“成哥……”老陈哽咽了,“咱们一起走,不行吗?”
杜成摇摇头。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事儿没办完,不能走。”
他看了看表。
下午两点。
离五点还有三个小时。
“走吧。”杜成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静。”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老陈带头,给杜成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了。
杜成一个人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岁在哈尔滨,第一次跟人打架,被打断了鼻梁。
想起三十岁来深圳,在加代手下做事,第一次赚到十万块钱。
想起四十岁,结婚,生孩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安稳了。
想起五十岁,查出心脏病,医生让他别再熬夜,别再喝酒,别再生气。
可他还是在熬夜,还是在喝酒,还是在生气。
因为他是杜成。
是成哥。
是这个江湖里,还有最后一点规矩,最后一点道义的人。
烟抽完了。
杜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眼袋很重。
老了。
真的老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放进裤兜。
又拿出手机,看着加代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下午四点五十分。
杜成走出酒店,打了个车。
“去金湾区工业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老板,那边挺偏的,你去那儿干啥?”
“办事。”
“这个点去办事?那边工厂都下班了。”
“嗯。”
司机不再多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工业园。
远远的,杜成就看见仓库门口停着更多车了。
最少有十几辆。
面包车就有五辆。
门口站着几十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钢管,砍刀,棒球棍。
杜成下了车,付了钱。
司机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群人,脸色变了变,一脚油门赶紧开走了。
杜成整理了一下衣领,一步一步走过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仓库门口,黄大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看见杜成来了,他笑了。
“哟,还真敢来啊。钱呢?”
杜成走到桌前。
“陈斌的老婆孩子,已经离开珠海了。”
黄大强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祸不及妻儿。”杜成平静地看着他,“黄大强,今天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仓库的货,你还不还?”
黄大强慢慢站起来。
他比杜成高半个头,身材壮实,一脸横肉。
“老东西,你他妈耍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
“讲你妈的道理!”黄大强一巴掌扇过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杜成被打得歪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动。
“这一巴掌,我受了。”杜成慢慢转回头,“现在,能把货还了吗?”
黄大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老头这么能忍。
“我C你妈的!”黄大强又是一巴掌。
杜成还是没躲。
嘴角渗出血。
“两巴掌了。”杜成擦掉血,“够了吗?”
“够你妈!”黄大强一脚踹在杜成肚子上。
杜成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半天没起来。
周围的小弟一阵哄笑。
“就这?还江湖大哥?”
“老梆子,赶紧滚吧!”
“强哥,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废了算了!”
黄大强走到杜成面前,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
“老东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电话,让陈斌送三百万过来。不然,今天你别想站着离开这儿。”
杜成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惨淡。
“黄大强,你知不知道,我今年五十三了。”
“关我屁事!”
“我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杜成继续说,“医生说了,我最多还能活三年。”
黄大强皱起眉头。
“可你知道吗?”杜成盯着他的眼睛,“就算我只能活三年,我也能让你后悔一辈子。”
“你他妈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杜成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深圳混了十六年,跟过加代,打过天下。我认识的人,你惹不起。”
“加代?哈哈哈哈!”黄大强松开手,站起来,“老东西,你还敢提加代?我告诉你,别说加代,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跪着!”
他转身,对小弟们说:“把这老东西绑起来,吊到仓库里去!什么时候拿钱,什么时候放人!”
“是!”
几个小弟冲上来,按住杜成。
杜成没反抗。
他只是看着黄大强,一字一句地说:
“黄大强,你会后悔的。”
“后悔你妈!”
黄大强又一脚踹过来。
这次,杜成被踹得滚了好几圈,撞在桌子上。
桌子翻了。
桌上的茶壶茶杯摔了一地。
破碎的瓷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杜成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心脏疼得厉害,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塞进嘴里。
没有水,干咽下去。
“哟,还吃药呢?”黄大强走过来,一脚踩在杜成手上。
“啊!”杜成惨叫一声。
“老东西,装什么可怜?”黄大强用力碾了碾,“我再问最后一遍,钱,给不给?”
杜成咬着牙,不说话了。
“行,有骨气。”黄大强松开脚,“给我吊起来!”
几个小弟找来绳子,把杜成的手绑上,吊在仓库的横梁上。
脚尖勉强能沾到地。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黄大强拍了拍杜成的脸,“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人脾气不好。”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仓库门被关上。
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高处的窗户,透进一点夕阳的余光。
杜成被吊在半空,手腕被勒得生疼。
心脏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他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咬着牙,忍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
如果……
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为自己哭。
是为这个江湖哭。
为那些已经消失的规矩哭。
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哭。
外面传来黄大强和小弟们喝酒划拳的声音。
很吵,很刺耳。
杜成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建材。
那是陈斌一辈子的心血。
也是一个老实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就要被一群强盗抢走了。
而他自己,被吊在这里,像条狗一样。
不。
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能叫两声。
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色,渐渐暗了。
第二章:江湖已无仁义
晚上八点,仓库门被推开了。
黄大强带着两个小弟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束在杜成脸上晃了晃。
“老东西,想通了没?”
杜成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放我下来,咱们好好谈。”
“谈你妈!”黄大强一耳光扇过来,“现在知道好好谈了?晚了!我告诉你,三百万不行了,现在得五百万!”
“你这是抢劫。”
“就抢你了,怎么着?”黄大强揪住杜成的头发,“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成哥?醒醒吧老东西!现在是2004年,不是1994年!你们那套江湖规矩,早他妈过时了!”
杜成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知。”杜成说,“你以为你在这珠海称王称霸,就真的是个人物了?井底之蛙。”
“我C你妈!”
黄大强又一拳打在杜成肚子上。
杜成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
“强哥,差不多了。”旁边一个小弟小声说,“别真打死了,麻烦。”
“打死又怎样?”黄大强瞪了他一眼,“我表叔是市分公司副经理,打死个老混混,算个屁!”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停了手。
“老东西,我再给你一晚上时间。”黄大强点了根烟,“明天早上八点,我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朋友陈斌收尸吧。对了,他老婆孩子,我也能找到。”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杜成突然开口。
“怎么?想通了?”
“放我下来,我打个电话。”杜成说,“五百万,我让人送过来。”
黄大强眯起眼睛,盯着杜成看了几秒。
“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人在你手里,能耍什么花样?”
黄大强想了想,对手下点点头。
绳子被解开,杜成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腕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快点!”黄大强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
杜成慢慢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
他找到通讯录,翻到“江林”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成哥?”
江林的声音很清醒,应该还没睡。
“江林,是我。”杜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怎么了成哥?你这声音……”
“我在珠海,遇到点麻烦。”杜成说,“需要五百万现金,你能不能帮我凑一下,明天早上八点之前送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成哥,你在珠海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麻烦,你别问了。”杜成说,“钱能凑到吗?”
“五百万现金,明天早上八点……”江林顿了顿,“成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被人扣了?”
“没有,就是生意上……”
“成哥!”江林打断他,“你当我第一天混江湖?这都晚上八点多了,你突然要五百万现金,还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珠海,这不是被人扣了是什么?”
杜成不说话了。
“对方是谁?”江林问。
“黄大强,珠海本地的。”
“黄大强……”江林念叨了一句,“没听说过。他有多少人?”
“几十个吧。”
“成哥,你别急,我现在带人过去……”
“别来!”杜成赶紧说,“江林,这事儿你别管,也别告诉代哥。就帮我凑五百万,送过来就行。”
“可是……”
“算我求你了。”杜成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江林又沉默了。
许久,他才说:“成哥,地址发我。钱,我明天一早送到。但你得答应我,拿到钱就回来,别跟他们纠缠。”
“好。”
挂了电话,杜成把地址用短信发给了江林。
黄大强在旁边听着,笑了。
“哟,还认识能拿出五百万的人?行啊老东西,看来还有点家底。”
杜成没理他。
“把他关到里面那个小屋去。”黄大强对手下说,“看好了,明天拿到钱再放人。”
两个小弟架着杜成,把他拖到仓库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破床,一个便桶。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杜成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厉害。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然后掏出药瓶,又吃了两片药。
心脏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小灯泡,光线昏暗。
外面传来黄大强和小弟们喝酒划拳的声音。
很吵,很闹。
但这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1998年,他刚来深圳。
那时候,加代在罗湖已经站稳了脚跟,但还没到后来的高度。
他记得第一次见加代,是在一个茶楼。
加代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说话很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成哥,以后在深圳,有事儿找我。”加代说。
那时候他以为就是句客气话。
可后来,他真出事了。
2000年,他在福田跟人争工地,对方找了三十多个人,把他堵在办公室里。
是加代一个人开车过来,拎着个包。
包一打开,里面全是钱。
“够不够?”加代问对方。
对方愣住了。
“不够还有。”加代又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江林带着五十多个人到了。
对方当场就怂了。
从那以后,杜成就死心塌地跟着加代。
加代对他也确实够意思。
给生意,给钱,给面子。
在深圳江湖,谁见了杜成,都得叫一声“成哥”。
可是现在……
杜成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了。
不是疼,是屈辱。
一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
被人扇耳光,被人踹肚子,被人吊起来,像条狗一样。
他杜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又能怎么样?
他老了。
打不动了。
人脉也用不上了。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一听是黄大强,都躲得远远的。
这就是江湖。
人走茶凉。
人老了,茶更凉。
凌晨两点。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了。
杜成睡不着。
他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仓库大厅里,有两个小弟在守夜,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其他人应该都睡了。
杜成回到床边坐下。
脑子里开始盘算。
明天早上,江林送钱过来。
黄大强拿到钱,会不会放人?
大概率不会。
这种人,贪得无厌。
今天能要五百万,明天就能要一千万。
最好的结果,是拿到钱后把他放了。
但陈斌的货,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六百万的货,加上五百万的现金。
一千一百万。
陈斌这辈子,完了。
想到这儿,杜成心里一阵刺痛。
是他把陈斌拉进这个坑的。
如果他不管这事儿,陈斌顶多就是丢了货,人还能跑。
可现在,他插手了,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成哥啊成哥……”杜成喃喃自语,“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凌晨四点。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杜成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仓库门被推开了。
黄大强带着几个人走进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强哥,怎么样?”守夜的小弟问。
“妈的,陈斌那小子跑了!”黄大强骂道,“老婆孩子也不见了!肯定是被这老东西送走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黄大强一脚踹翻椅子,“明天拿到钱,再找这老东西算账!对了,他打电话叫的那个人,查清楚是谁了吗?”
“查了,叫江林,是深圳的。”
“江林?”黄大强想了想,“没听说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
“强哥,我听说深圳那边有个加代,挺厉害的……”
“加代又怎样?”黄大强瞪了他一眼,“这是珠海!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再说了,我表叔在分公司,他加代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杜成在门后听着,心里冷笑。
黄大强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井底之蛙。
以为在珠海称王称霸,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他不知道加代在广东是什么分量。
更不知道加代在北京有什么关系。
无知者无畏。
但这种无畏,往往死得最快。
早上七点。
天亮了。
仓库门再次被打开。
黄大强带着十几个小弟走进来,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把老东西带出来!”
门被打开,两个小弟把杜成拖了出来。
“老东西,你朋友什么时候到?”黄大强问。
“八点。”杜成说。
“行,我等着。”黄大强坐在椅子上,“不过我得提醒你,要是敢耍花样,今天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杜成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七点半。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很多汽车。
黄大强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
工业园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奔驰S600,两辆丰田霸道。
奔驰车门打开,江林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生意人。
身后跟着六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拎着皮箱。
“哟,阵仗不小啊。”黄大强笑了笑,带着人迎出去。
江林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杜成。
杜成也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冲动。
“哪位是黄老板?”江林问。
“我就是。”黄大强打量着江林,“钱带来了?”
“带来了。”江林示意手下打开皮箱。
五个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现金。
全是百元大钞。
黄大强眼睛一亮,蹲下来随手抽了几沓,验了验真假。
“行,是真的。”他站起来,“江老板是吧?爽快人。行了,钱我收了,人你带走吧。”
江林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去扶成哥出来。”
两个手下走过去,扶起杜成。
杜成腿有些软,勉强站起来。
“等一下。”黄大强突然开口。
江林转过身:“黄老板还有事?”
“事儿倒是没什么事儿。”黄大强点了根烟,“就是我这帮兄弟,昨晚守了一夜,挺辛苦的。江老板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江林笑了:“黄老板想要多少?”
“不多,一人一万。”黄大强指了指身后那三十多号人,“也就三十多万。对江老板来说,小钱。”
江林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
“现金不够了,支票行吗?”
“行啊。”黄大强说,“不过得是即时的。”
江林写了张支票,撕下来递给黄大强。
黄大强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江老板爽快!行了,人带走吧。以后来珠海,有事儿找我!”
江林笑了笑,没接话。
扶着杜成往外走。
刚走到车边,黄大强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江老板,我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认识加代吗?”
江林停住脚步,转过身。
“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黄大强走过来,“你回去给加代带个话,就说珠海黄大强,想跟他交个朋友。什么时候有空,来珠海玩玩,我招待。”
江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行,话我一定带到。”
上车,关门。
三辆车缓缓驶离工业园。
车上。
江林看着杜成脸上的伤,脸色很难看。
“成哥,他们打你了?”
“没事。”杜成摆摆手,“小伤。”
“这叫小伤?”江林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这脸,这手!他妈的,我这就带人回去,把那仓库平了!”
“别!”杜成赶紧拦住,“江林,算了。钱给了,人也出来了,这事儿就算了吧。”
“算了?”江林瞪大眼睛,“成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被人打成这样,还算了?”
杜成苦笑。
“我不是怂,我是累了。”他说,“江林,我真的累了。这次回去,我就去海南,再也不回深圳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吧。”
江林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成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惹上黄大强这种人?”
杜成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陈斌的仓库被占,到他来珠海谈判,到被扣下,到被扇耳光,被吊起来。
江林听着,拳头越握越紧。
“所以,黄大强不但抢了陈斌六百万的货,还要了五百万现金,还打了你?”江林问。
“嗯。”
“然后你还让我别管?”
“江林,听我的。”杜成抓住他的手,“这事儿到此为止。黄大强在珠海有关系,咱们别惹麻烦。”
“关系?什么关系?”江林冷笑,“珠海市分公司副经理的表侄子?我操他妈的,这点关系也敢这么狂?”
“他是地头蛇……”
“地头蛇怎么了?”江林打断他,“成哥,你知道代哥现在在北京干什么吗?在跟正哥他们谈项目!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黄大强那个表叔滚蛋!你信不信?”
杜成沉默了。
他信。
他当然信。
加代的人脉,他是知道的。
别说一个副经理,就是再大的官,加代也能找到关系。
可问题是……
“江林,这是我自己的事。”杜成说,“我不想麻烦代哥。他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总给他添麻烦。”
“你这说的什么话?”江林急了,“成哥,咱们是兄弟!你出事,代哥能不管?这事儿我必须告诉他!”
“别!”杜成抓住江林的手,“江林,算我求你了。别告诉代哥。我现在就回深圳,收拾东西去海南。这事儿,就当过去了。”
江林看着杜成。
这个曾经在东北叱咤风云的汉子,现在头发花白,满脸伤痕,眼神里全是疲惫。
他真的老了。
“成哥……”江林声音软了下来,“那你答应我,到了海南,好好养着,别再管江湖事了。”
“我答应你。”
车开上高速,往深圳方向驶去。
杜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事儿应该就这么结束了。
五百万,买个教训。
也买个清净。
从此以后,江湖是江湖,他是他。
再也不掺和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办法轻易结束。
有些人,一旦惹上了,就没办法轻易摆脱。
珠海,工业园仓库。
黄大强正数着钱。
“强哥,咱们是不是要太多了?”一个小弟说,“五百万,加上三十多万的支票,还有仓库里那六百万的货……这一千多万,对方能善罢甘休吗?”
“怕什么?”黄大强不以为然,“那个江林,一看就是个生意人,不敢怎么样。至于那个杜成,一个老梆子,更不用怕。”
“可我听人说,深圳加代挺厉害的……”
“厉害个屁!”黄大强骂道,“再厉害也是在深圳!这是珠海!我的地盘!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正说着,手机响了。
黄大强看了一眼,赶紧接起来。
“喂,表叔!”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强,你又惹什么事了?”
“没有啊表叔,我能惹什么事?”
“没有?”表叔的声音很严厉,“刚才市分公司经理找我谈话,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说有人打电话到省里举报你!”
黄大强心里一惊。
“表叔,谁举报的?”
“我哪知道?”表叔说,“我警告你,最近给我老实点!我这边正在关键时刻,别给我惹麻烦!”
“知道了表叔。”
挂了电话,黄大强皱起眉头。
举报?
谁举报的?
难道是江林?
不可能啊,他才刚走。
那是谁?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强哥,怎么了?”小弟问。
“没事。”黄大强摆摆手,“把货清点一下,准备出手。还有,这两天多派几个人在仓库守着,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是。”
黄大强看着桌上那堆现金,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但他很快就把这不安压下去了。
怕什么?
在珠海,他就是天。
谁来了都得跪着!
深圳,罗湖。
加代的办公室里。
江林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
加代坐在老板椅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加代手里那串佛珠,一下一下转动的声音。
“说完了?”加代终于开口。
“说完了。”江林小声说。
“杜成现在在哪?”
“在医院。我送他去的,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手腕韧带撕裂,还有轻微脑震荡。”
加代转过身。
他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很整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黄大强。”加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珠海本地的地头蛇,手底下五六十号人。他表叔是珠海市分公司副经理,姓赵。”
“就这些?”
“就这些。”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深圳,看了很久。
“代哥,这事儿怎么办?”江林问。
“杜成怎么说?”
“他说算了,不想惹麻烦。他准备去海南养老。”
“养老?”加代笑了,笑得很冷,“被人打成这样,还怎么养老?”
“那……”
“你先出去吧。”加代说,“我打个电话。”
江林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加代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复杂。
杜成跟了他十六年。
从东北到深圳,从一文不名到身家千万。
杜成帮他挡过刀,替他坐过牢,救过他的命。
这份情,他记着。
现在杜成被人欺负了,他不可能不管。
可问题是,杜成本人不想管。
他说算了。
他想去海南养老。
加代理解他。
人老了,就想安稳。
不想再打打杀杀,不想再提心吊胆。
可是……
加代掐灭烟头。
江湖事,不是你说了算就能算的。
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
你忍一次,别人就欺负你十次。
这个道理,他懂,杜成也懂。
但杜成还是选择了忍。
为什么?
因为累了。
因为心死了。
加代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代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是个爽朗的声音。
“三哥,最近好吗?”加代问。
“好着呢!你咋样?听说你在北京谈大项目?”
“嗯,差不多了。”加代说,“三哥,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咱哥俩还客气啥?”
“珠海那边,有个叫黄大强的,你知道吗?”
“黄大强?”三哥想了想,“是不是外号‘珠海黄’那个?这两年刚冒起来的,挺狂的。”
“对,就是他。他把我兄弟杜成打了。”
“什么?”三哥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代弟,你想怎么办?”三哥问。
“我想知道,黄大强背后到底是谁。”加代说,“他那个表叔,赵副经理,是什么来路。”
“这个简单,我打个电话问问。”三哥说,“不过代弟,我得提醒你,珠海这边情况有点复杂。黄大强那个人,我听说过,做事没底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好像跟澳门那边有点关系。”三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跟崩牙驹的一个手下有来往。”
崩牙驹。
澳门教父级的人物。
加代认识他,关系还不错。
“知道了。”加代说,“三哥,你先帮我查查,我等你电话。”
“行,最多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一根烟。
崩牙驹的手下?
有点意思。
不过就算是崩牙驹本人,动了他加代的兄弟,也得给个说法。
这是规矩。
两个小时后,三哥的电话打回来了。
“代弟,查清楚了。”三哥说,“黄大强那个表叔,赵副经理,就是个普通的副经理,没什么大背景。不过黄大强本人,确实跟澳门那边有关系。他有个把兄弟,叫阿豪,是崩牙驹手下一个堂主的马仔。”
“就这些?”
“就这些。”三哥说,“代弟,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我出面摆个茶?”
“不用。”加代说,“三哥,你帮我个忙。约一下崩牙驹,就说我明天去澳门,想跟他吃个饭。”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江林在外面等着。
“代哥。”
“准备一下,明天去澳门。”加代说,“另外,让左帅、丁健带二十个人,跟我一起去。”
“是。”江林犹豫了一下,“代哥,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加代说,“是去吃饭,不是去打架。”
“那珠海那边……”
“先吃饭,再说珠海。”
加代说完,转身走了。
江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这么多年了,加代还是那个加代。
兄弟有事,他一定管。
不管对方是谁。
不管有多麻烦。
这就是加代。
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哪怕他现在已经很少打打杀杀,哪怕他现在更多是在做生意。
但江湖上,只要提起“深圳王加代”,谁都得给三分面子。
这就是威望。
是用几十年时间,用无数次生死,用无数个人情,堆出来的威望。
晚上,医院。
杜成躺在病床上,正在打点滴。
门被推开了。
加代走进来,手里拎着果篮。
“代哥?”杜成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加代把果篮放在床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杜成笑了笑,“就是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加代看着他脸上的淤青,没说话。
许久,他才开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成低下头。
“代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加代笑了,“杜成,你跟了我十六年,现在跟我说怕给我添麻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分量,“被人打了,被人扣了,被人敲诈了,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加代现在不行了,护不住你了?”
“不是!”杜成赶紧说,“代哥,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就是……就是觉得,我老了,该退了。这些江湖事,我不想再掺和了。”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
“杜成,我理解你想退。”他说,“但是,退也得退得有尊严。你这样子退,算什么?被人打了一顿,灰溜溜地跑了?那以后江湖上怎么看你?怎么看跟着你的那些兄弟?”
杜成沉默了。
“这事儿,我得管。”加代站起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这帮兄弟的脸面。咱们在深圳混了十几年,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代哥……”
“别说了。”加代摆摆手,“你好好养着。明天我去澳门,跟崩牙驹吃个饭。黄大强那边,我会处理。”
“崩牙驹?”杜成一愣,“这事儿跟崩牙驹有什么关系?”
“黄大强认识崩牙驹的手下。”加代说,“我先去打个招呼,免得后面有误会。”
说完,加代转身要走。
“代哥!”杜成喊住他。
加代停住脚步。
“谢谢你。”杜成说。
加代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杜成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丝不安。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
要么不管,要管就管到底。
黄大强这次,恐怕要倒霉了。
可是……
杜成闭上眼睛。
他想起黄大强那张嚣张的脸。
想起那些耳光,那些拳脚。
想起被吊在仓库里的屈辱。
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也许,加代说得对。
退,也得退得有尊严。
被人这么欺负,还忍气吞声,那算什么退?
那是逃。
是怂。
他杜成混了一辈子江湖,最后难道要当个怂包?
不。
不行。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江林。”
“成哥,怎么了?”
“明天,我也去澳门。”
“什么?”江林一愣,“成哥,你这伤……”
“死不了。”杜成说,“我要亲眼看着,那个黄大强,是怎么跪下的。”
第三章:风雨欲来
2004年10月20日,清晨。
深圳湾口岸。
五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过关口,后面跟着三辆丰田霸道。
加代坐在头车的后排,闭目养神。
旁边坐着杜成,脸上贴着纱布,手腕上缠着绷带。
“成哥,感觉怎么样?”开车的江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没事。”杜成说,“就是有点晕车。”
“晕车就吃点药。”加代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薄荷油,抹在太阳穴上。”
杜成接过来,抹了一点。
清凉的感觉传来,舒服了一些。
“代哥,咱们这次去澳门,就只是吃饭?”杜成问。
“主要是吃饭。”加代说,“顺便跟驹哥聊聊。黄大强那边,我让左帅和丁健去珠海了,今天下午到。”
“他们带了多少人?”
“五十个。”加代说,“都是好手。不过暂时不会动手,等我消息。”
杜成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左帅和丁健,那是加代手底下最能打的两个人。
左帅性子急,但下手狠。
丁健话不多,但心思细。
这两个人带五十个好手去珠海,别说一个黄大强,就是整个珠海江湖,也得掂量掂量。
车队驶入澳门市区。
上午十点,葡京酒店。
崩牙驹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五十多岁的人,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身后站着四个保镖,个个面无表情。
“驹哥!”加代走进包厢,笑着伸出手。
“阿代!”崩牙驹站起来,跟加代握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北京发财了?”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加代笑道,“驹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老样子。”崩牙驹看了一眼加代身后的杜成,“这位是……”
“我兄弟,杜成。”加代说。
“杜成?”崩牙驹想了想,“听说过,东北来的?”
“驹哥好。”杜成微微鞠躬。
“坐坐坐!”崩牙驹招呼大家坐下。
酒菜上齐,寒暄了几句,话题就转到正事上了。
“阿代,你这次来澳门,不只是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吧?”崩牙驹喝了口茶,笑着问。
“驹哥英明。”加代说,“确实有点事,想麻烦驹哥。”
“说,只要我能办到。”
“珠海那边,有个叫黄大强的,驹哥认识吗?”
崩牙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黄大强……有点印象。是不是这两年冒起来那个,外号‘珠海黄’?”
“对,就是他。”加代说,“他把我兄弟杜成打了,还敲诈了五百万。”
崩牙驹放下茶杯。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有这种事?”崩牙驹看着杜成,“杜老弟,伤得重不重?”
“还好,死不了。”杜成说。
崩牙驹点点头,看向加代:“阿代,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规矩来。”加代说,“黄大强敲诈了五百万,打我兄弟,这事得有个说法。不过我听人说,他认识驹哥手下的人,所以先来跟驹哥打个招呼,免得后面有误会。”
崩牙驹沉默了几秒。
“他认识阿豪,是我手下一个堂主的马仔。”崩牙驹说,“不过就是个外围的马仔,不算什么核心人物。阿代,这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插手。”
“有驹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加代举起酒杯,“敬驹哥。”
“干!”
一杯酒下肚,气氛又缓和了。
“阿代,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崩牙驹放下酒杯,“黄大强那个人,我听说过,做事没底线。而且他在珠海有点关系,他表叔是市分公司的副经理。”
“我知道。”加代说,“驹哥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崩牙驹笑着说,“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开口。在澳门这一亩三分地,我说话还算好使。”
“谢驹哥。”
饭吃到一半,崩牙驹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对加代说:“我接个电话。”
说完起身走出包厢。
加代继续跟杜成、江林吃饭聊天。
几分钟后,崩牙驹回来了,脸色有点难看。
“驹哥,怎么了?”加代问。
“妈的,这个黄大强,真是不知死活。”崩牙驹坐下,点了根雪茄,“刚才阿豪给我打电话,说黄大强听说你来澳门了,以为你是来求我摆平这事的,嚣张得很。还说就算是我崩牙驹,在珠海也不好使。”
加代笑了。
“驹哥,这话我可不信。”
“我也不信。”崩牙驹吐出一口烟,“但黄大强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还让阿豪转告我,说这是珠海的事,让我别管。”
“那驹哥的意思?”
“我本来不想管。”崩牙驹说,“但现在,我想管了。阿代,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算我一份。”
加代点点头。
“谢驹哥。”
吃完饭,加代一行人离开葡京酒店。
车上,杜成问:“代哥,崩牙驹这是……”
“卖我个人情。”加代说,“也顺便敲打敲打下面的人。那个阿豪,估计要倒霉了。”
“那黄大强那边?”
“按原计划。”加代说,“江林,给左帅打电话,让他们动手。先把仓库拿回来,把人扣了。等我过去。”
“是。”
江林拨通左帅的电话。
“左帅,动手吧。注意分寸,别闹出人命。”
“明白!”
珠海,金湾区工业园。
黄大强今天心情不错。
早上又有一批货出手,赚了八十多万。
加上之前敲诈的五百万,还有仓库里剩下的货,这一票,最少能赚一千两百万。
“强哥,咱们是不是该出去避避风头?”一个小弟说,“那个江林,看起来不简单。万一他找人来报复……”
“怕什么?”黄大强不以为然,“我表叔说了,最近分公司在严打,谁敢闹事就抓谁。他们敢来吗?”
“可是……”
“别可是了。”黄大强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去,买点好酒好菜,晚上咱们庆祝庆祝。”
“是。”
小弟刚走,仓库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马仔慌慌张张跑进来。
“强哥,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
“不知道,二三十辆车,把工业园都围了!”
黄大强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仓库门口,他愣住了。
工业园的空地上,停着二十多辆车。
有奔驰,有宝马,有丰田霸道。
车旁边站着五六十号人,清一色的黑西装,手里都拎着家伙。
不是钢管砍刀那种。
是真家伙。
领头的是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剃着平头,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看起来很平静。
“你们是谁?”黄大强问。
“左帅。”平头男人说。
“丁健。”皮夹克男人说。
黄大强心里咯噔一下。
左帅?丁健?
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
加代手底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
“两位……有何贵干?”黄大强的语气软了一些。
“来拿点东西。”左帅说,“杜成那五百万,还有陈斌仓库里的货。交出来,咱们好说话。”
黄大强脸色变了变。
“两位,这是误会吧?那五百万是杜老板自愿给我的,货也是陈斌欠我的钱……”
“少他妈废话。”左帅打断他,“交,还是不交?”
黄大强看了看对方那五六十号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三十多号人。
实力悬殊。
但他不能怂。
一怂,以后在珠海就没法混了。
“两位,这里是珠海。”黄大强强作镇定,“我表叔是市分公司副经理,你们要是敢乱来……”
“你表叔姓赵对吧?”丁健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自身难保了。”丁健弹了弹烟灰,“半个小时前,已经被停职调查了。罪名是受贿,包庇黑恶势力。”
“什么?”黄大强脸色煞白。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丁健说。
黄大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表叔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黄大强的心沉到了谷底。
“现在,能交了吗?”左帅问。
黄大强咬着牙,不说话。
“不交也行。”左帅一挥手,“那就我们自己拿。”
身后那五六十号人,齐刷刷往前走。
黄大强这边的小弟,吓得直往后退。
“强哥,怎么办?”一个小弟小声问。
“怎么办?打啊!”黄大强吼道,“怕什么?咱们也有家伙!”
他转身冲进仓库,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家伙。
可等他冲出来的时候,愣住了。
他这边的小弟,已经有一半放下家伙,举手投降了。
剩下的十几个人,也吓得腿发软。
“你们……”黄大强气得浑身发抖。
“黄大强,我劝你别冲动。”丁健说,“你今天要是敢开一下,我保证你活不过明天。”
黄大强的手在抖。
他看看手里的家伙,又看看对面那些人。
最后,手一松。
家伙掉在地上。
“我交。”黄大强说,“钱在里面的保险柜,货都在仓库里。”
“早这样不就完了?”左帅冷笑,“去,把钱拿出来,货清点一下。”
几个小弟跑进仓库,把保险柜抬出来。
打开,里面是那五百万现金,还有黄大强自己的两百多万。
“都在这了。”黄大强说。
“陈斌的货呢?”
“也在里面,一箱没动。”
左帅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把钱搬上车,货也搬走。”
“是!”
一群人开始忙活。
黄大强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钱和货,就这么被人搬走,心在滴血。
但他不敢动。
他知道,今天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黄大强。”丁健走过来,“还有件事。”
“什么事?”
“杜成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黄大强不说话了。
“江湖规矩,以牙还牙。”丁健说,“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黄大强看着丁健,突然笑了。
“丁健,你真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我在澳门有人!崩牙驹的手下阿豪,是我把兄弟!你们今天动我,崩牙驹不会放过你们的!”
“崩牙驹?”丁健也笑了,“你知道我们今天从哪来的吗?”
“哪?”
“澳门。”丁健说,“刚从崩牙驹那儿吃完饭过来。对了,崩牙驹让我给你带句话:阿豪已经废了,你要是不想跟他一样,就老实点。”
黄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丁健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扇自己五十个耳光,扇到杜成满意为止。第二,我帮你,但我不敢保证你能不能撑过五十下。”
黄大强脸色惨白。
他看着丁健,又看看左帅,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最后,慢慢抬起手。
啪!
第一个耳光。
很响。
“没吃饭吗?”左帅说,“用力!”
啪!啪!啪!
黄大强开始扇自己。
一个,两个,三个……
很用力。
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脸很快就肿了。
嘴角渗出血。
但他不敢停。
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周围的小弟看着,都低下头,不敢看。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黄大强的手已经没力气了。
“还有三下。”丁健说。
啪!啪!啪!
最后三下,黄大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扇完,他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已经肿得像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以了吗?”他问,声音含糊不清。
丁健看向左帅。
左帅拿出手机,拨通加代的电话。
“代哥,这边处理完了。钱和货都拿回来了,黄大强也扇了自己五十个耳光。”
“行,等我过去。”加代说。
“是。”
挂了电话,左帅对黄大强说:“在这儿等着,我大哥一会儿过来。”
“还……还要等?”黄大强快哭了。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黄大强坐在地上,不敢动。
下午三点。
加代的车队到了。
加代、杜成、江林从车上下来。
黄大强看见杜成,赶紧爬起来,跪着爬过去。
“杜老板,杜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杜成看着他,没说话。
“钱,货,我都还了。耳光,我也扇了。您就饶了我吧!”黄大强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磕破了,流出血。
杜成还是没说话。
他看向加代。
加代走到黄大强面前,蹲下来。
“黄大强,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知……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长眼,得罪了杜老板。”
“错。”加代说,“我不是因为你得罪了杜成才来的。我是因为你不守规矩才来的。”
黄大强愣住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加代说,“祸不及妻儿,讲数不亮家伙,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规矩,你都破了。”
“我……”
“今天,我看在崩牙驹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加代站起来,“但从今天起,离开珠海。永远别再回来。”
“离开珠海?”黄大强抬起头,“代哥,我在珠海这么多年,家业都在这里,我……”
“家业?”加代笑了,“你有什么家业?那个仓库?那是陈斌的。你的钱?那五百万是杜成的,另外两百多万,是你这些年坑蒙拐骗来的吧?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在珠海的所有产业都处理掉,离开广东。三天后,如果让我知道你还在珠海,后果自负。”
黄大强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十几年打拼,一夜之间,全没了。
“听明白了吗?”加代问。
“明……明白了。”
“明白就好。”加代转身,“杜成,咱们走。”
“代哥。”杜成突然开口。
“怎么?”
“我想单独跟他说两句话。”
加代看了杜成一眼,点点头。
“我们在车上等你。”
加代带着人走了。
仓库门口,只剩下杜成和黄大强。
杜成走到黄大强面前,看着他。
“黄大强,知道我为什么让代哥留你一条命吗?”
黄大强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杜成说,“活着,才能记住今天的教训。记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今天能活着,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有人给你面子。但这个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完,杜成转身走了。
黄大强跪在地上,看着杜成的背影,突然嚎啕大哭。
不是疼,是悔。
他后悔,后悔自己太狂,后悔自己太贪,后悔自己不懂规矩。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
车上。
加代问杜成:“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告诉他,江湖的规矩。”杜成说。
加代笑了笑。
“你啊,就是心太软。”
“代哥,谢谢你。”杜成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这口气,这辈子都出不来。”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加代摆摆手,“对了,你真打算去海南?”
“嗯,票都买好了,后天走。”
“行,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麻烦,代哥你忙你的。”
“不麻烦。”加代说,“兄弟要走,我得送。”
杜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珠海的城市风光飞速后退。
这座他差点把命丢在这儿的城市,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晚上,深圳。
加代在香格里拉酒店摆了三桌,给杜成践行。
左帅、丁健、江林、老陈、老马、大刘、阿贵,还有二十多个老兄弟,都来了。
“成哥,这杯我敬你!”左帅举起酒杯,“在珠海那一出,真解气!”
“对,敬成哥!”大家纷纷举杯。
杜成站起来,举起酒杯。
“这杯,我敬大家。谢谢兄弟们这么多年照顾,谢谢代哥把我当亲兄弟。我杜成这辈子,能认识你们,值了。”
说完,一饮而尽。
“成哥,到了海南,常联系!”
“有事打电话,兄弟们随时过去!”
“好好养着,等我们退休了,也去海南找你!”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热烈。
杜成笑着,眼睛却红了。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
散场的时候,加代把杜成送到酒店门口。
“杜成,这个你拿着。”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代哥,这……”
“拿着。”加代塞到他手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百万。到了海南,买套好房子,买辆好车,好好过日子。”
“代哥,我不能要……”
“别废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到了海南,就彻底退出来。别再过问江湖事,别再见江湖人。好好养老,好好活着。”
杜成握着那张卡,手在抖。
“代哥……”
“行了,回去吧。”加代说,“后天我去机场送你。”
“嗯。”
杜成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
“代哥。”
“怎么?”
“你也……早点退吧。”杜成说,“江湖这条路,走不到头的。”
加代笑了。
“我知道。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退。”
“真的?”
“真的。”
杜成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加代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杜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动。
“代哥,上车吧。”江林说。
“江林。”
“在。”
“你说,咱们这些人,最后能得善终吗?”
江林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走吧。”加代转身上车。
车队驶入深圳的夜色。
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
永远有人来,有人走。
永远有故事在发生。
只是,有些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两天后,深圳宝安机场。
杜成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安检口。
来送他的只有加代和江林。
“就送到这儿吧。”杜成说。
“到了给个电话。”加代说。
“嗯。”
“成哥,保重。”江林说。
“你也是。”杜成拍了拍江林的肩膀,“好好帮着代哥。”
“知道。”
杜成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代哥,我走了。”
“走吧。”
杜成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又回头。
加代还站在那里,对他挥了挥手。
杜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江湖路远,兄弟珍重。
飞机冲上云霄。
杜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海。
心里很平静。
十六年的江湖生涯,终于结束了。
从此以后,他是杜成,一个普通的老头。
在海南,养花,钓鱼,晒太阳。
想想,也挺好。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可心里,总有点不安。
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
他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
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飞向南方。
飞向那个阳光明媚,与世无争的地方。
飞向杜成以为的,安稳的晚年。
可他不知道。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永远过不去。
有些人,一旦得罪了,就永远不会放过你。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
哪怕你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
珠海,某城中村出租屋。
黄大强躺在破床上,脸上缠着纱布。
屋子里很乱,堆满了泡面盒和啤酒瓶。
三天了。
他已经在这破地方躲了三天。
仓库被封了,钱被拿走了,小弟都散了。
表叔被停职调查,自身难保。
澳门那边的阿豪,听说被崩牙驹打断了腿,扔到海里喂鱼了。
他黄大强,从一个在珠海呼风唤雨的大哥,变成了一个丧家之犬。
这一切,都是因为杜成。
因为加代。
“杜成……加代……”黄大强咬着牙,眼睛里全是恨。
他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十几年的打拼,一夜之间就没了?
凭什么加代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出珠海?
凭什么?
他不服!
他要报仇!
可是,怎么报?
加代在深圳势力太大,他动不了。
杜成去了海南,他找不到。
等等。
黄大强突然坐起来。
他想起来了。
那天杜成跟加代说话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海南”、“三亚”这几个字。
杜成去了海南三亚。
具体地址不知道,但至少有了方向。
“海南……三亚……”黄大强喃喃自语。
一个计划,慢慢在脑子里成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
“猴子,是我,强哥。”
“强哥?”电话那头很惊讶,“你……你不是跑路了吗?”
“跑个屁。”黄大强说,“猴子,帮我办件事,价钱好说。”
“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杜成,去了海南三亚。我要知道他在三亚的具体地址。”
“杜成?是不是前几天……”
“对,就是他。”黄大强说,“十万,查到地址给你十万。”
“十万……”猴子犹豫了一下,“强哥,不是我不帮你,可杜成是加代的人,我……”
“二十万。”黄大强说,“现金。”
“……行,我试试。不过需要时间。”
“多久?”
“最少一个星期。”
“我给你五天。五天后,我要地址。”
“……好。”
挂了电话,黄大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珠海的夜景。
这座他曾经称王称霸的城市,现在却容不下他了。
“加代,杜成。”他咬着牙说,“你们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们不好过。等着,咱们慢慢玩。”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远在海南的杜成,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躺在三亚海边的酒店里,做着关于安稳晚年的美梦。
梦里,没有江湖,没有恩怨,没有打打杀杀。
只有阳光,沙滩,海浪。
和一个平静的,普通的,安详的晚年。
可是梦,终究是梦。
现实,往往比梦残酷得多。
第四章:雷霆之怒
2004年11月5日,三亚。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杜成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闭目养神。
来三亚半个月了。
他花两百八十万在海边买了个小院子,三室两厅,带个小花园。
又买了辆二手丰田,代步用。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去海边散步。
七点吃早餐,看报纸。
八点到十点,在院子里浇花、修剪草坪。
十一点,开车去菜市场买菜。
下午,要么去海边晒太阳,要么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晚上七点准时吃晚饭,看新闻联播。
九点上床睡觉。
很无聊,也很安稳。
没有电话,没有应酬,没有打打杀杀。
他甚至在社区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每周三下午去上课。
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夸他有天赋。
杜成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活了五十三年,第一次有人夸他有天赋。
不是夸他能打,不是夸他能混,不是夸他讲义气。
是夸他有天赋。
书法天赋。
多好。
“老杜!”
有人喊他。
杜成睁开眼,摘下墨镜。
是隔壁老刘,也是个退休的老干部,来三亚养老的。
“老刘,怎么了?”
“三缺一,来不来?”老刘笑呵呵地问。
“不来不来。”杜成摆手,“我下午还得去练字呢。”
“练什么字啊,打麻将多好。”老刘说,“走走走,就差你了。”
杜成被老刘硬拉着去了棋牌室。
棋牌室就在小区门口,不大,五六张桌子。
都是小区里的老人,打打小麻将,一块两块的那种。
杜成以前在深圳,打麻将都是五百一千起步。
现在打一块两块,刚开始很不习惯。
但慢慢的,也习惯了。
甚至觉得,一块两块也挺好。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消磨时间。
“老杜,听说你以前是做生意的?”打牌的时候,老刘问。
“嗯,做点建材生意。”杜成说。
“建材生意好啊,赚钱。”老刘说,“我儿子也在深圳做建材,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深圳做建材的多了,不一定认识。”杜成笑道。
“我儿子叫刘志强,你认识吗?”
杜成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刘志强。
他认识。
不但认识,还打过交道。
三年前,刘志强想从他手里抢一个项目,被他收拾了一顿,后来老实了。
“不认识。”杜成说。
“哦,那可惜了。”老刘说,“我儿子在深圳混得可好了,认识好多大老板,什么加代啊,江林啊,都认识。”
杜成心里一紧。
“加代?”
“对啊,深圳王加代,听说过吧?”老刘得意地说,“我儿子跟他吃过饭呢!”
杜成笑了笑,没接话。
“老杜,你以前在深圳,没听说过加代?”
“听说过,但不熟。”杜成说。
“那可惜了。”老刘说,“加代那人可厉害了,在深圳,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我儿子说,加代一句话,深圳半个江湖都得听。”
“是么。”杜成继续打牌,“三万。”
“碰!”老刘碰了牌,继续说,“不过听说加代最近也不怎么管江湖事了,开始做正经生意了。我儿子说,这叫洗白。”
洗白。
杜成心里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洗白。
江湖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他。
以为自己来了海南,就能彻底脱离江湖。
可还是会在打麻将的时候,听到“加代”这个名字。
还是会心里一紧。
“老杜,你怎么了?”老刘看他发呆。
“没事。”杜成笑笑,“有点累,你们玩吧,我回去睡会儿。”
“这才打了几圈啊。”
“真累了,下次再玩。”
杜成放下牌,起身走了。
走出棋牌室,阳光有些刺眼。
他戴上墨镜,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是珠海的。
杜成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告诉自己,别多想。
珠海的车来三亚旅游,很正常。
他继续往前走。
那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
“杜老板。”
一个声音从车里传来。
杜成停住脚步,回头。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你是?”
“强哥让我给你带句话。”男人说。
杜成的手,慢慢握紧了。
“什么话?”
“强哥说,你在三亚过得挺滋润啊。”男人笑了笑,“住海边,打麻将,练书法。真会享受。”
“黄大强让你来的?”杜成问。
“对。”男人说,“强哥让我告诉你,他在珠海混不下去了,都是拜你所赐。所以,你也别想在三亚好好养老。”
杜成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就走。
“杜老板,别急着走啊。”男人下车,拦住他,“强哥还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杜成。
杜成没接。
“拿着。”男人把盒子塞到杜成手里,“强哥的一点心意。”
说完,转身上车,开走了。
杜成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盒子。
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颗子弹。
铜制的弹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杜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气。
他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以为,黄大强已经认栽了。
他以为,他可以安心养老了。
可是,没有。
黄大强不但没认栽,还找上门来了。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这事儿,没完。
杜成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想给加代打电话。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能打。
不能再给加代添麻烦了。
这事儿,得自己解决。
他回到家里,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很乱。
黄大强想干什么?
威胁他?吓唬他?还是真的要动手?
如果是威胁,那刚才那个男人已经做到了。
如果是吓唬,那这颗子弹也已经够吓人了。
如果是真的要动手……
杜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海很平静。
但他的心,很不平静。
晚上,杜成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颗子弹。
还有黄大强那张嚣张的脸。
凌晨三点,他实在睡不着,起来吃了两片安眠药。
这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杜成照常去海边散步。
但这次,他走得特别慢,特别小心。
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车。
没有。
一切都很正常。
老人们在海边打太极,年轻人在跑步,孩子在玩沙子。
杜成松了口气。
也许,黄大强只是吓唬吓唬他。
毕竟,这里是三亚,不是珠海。
黄大强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这样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可是下午,他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又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就停在菜市场门口。
车里没人。
但杜成知道,黄大强的人还在三亚。
他们没走。
他们在盯着他。
杜成买了菜,匆匆回家。
关上门,反锁。
然后给小区保安打了个电话。
“我是三栋二单元的杜成,最近小区里有没有可疑的人?”
“杜先生,没有啊。”保安说,“咱们小区安保很严格的,24小时巡逻,您放心。”
“哦,那就好。”
挂了电话,杜成还是不放心。
他又给物业打电话,要求调取小区门口的监控。
物业说需要警察出具证明才行。
杜成没办法,只能作罢。
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却一口都吃不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
杜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杜老板,今天过得好吗?”是黄大强的声音。
“黄大强,你想干什么?”杜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不想干什么。”黄大强笑着说,“就是想提醒你,三亚的海很美,但海也很深。不小心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你威胁我?”
“不敢不敢。”黄大强说,“我就是关心关心你。毕竟,咱们也算老朋友了,对吧?”
“黄大强,事情已经过去了。”杜成说,“你拿回你的钱和货,我也没再追究。咱们两清,不好吗?”
“两清?”黄大强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杜成,你让我在珠海混不下去,让我像条狗一样滚出广东,这叫两清?”
“那是你自找的。”
“对,我自找的。”黄大强说,“所以,你也得付出代价。”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黄大强说,“五百万。你给我五百万,我就放过你。”
“我没有五百万。”
“你没有,加代有啊。”黄大强说,“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给你打五百万。钱到账,我立马消失。”
“不可能。”杜成说,“黄大强,你别做梦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黄大强冷笑,“杜成,我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我也知道你去哪个菜市场买菜,去哪个海边散步。你说,我要是在你买菜的时候,给你来一下,会怎么样?”
杜成的手,握紧了手机。
“黄大强,你敢动我,加代不会放过你。”
“加代?”黄大强大笑,“他在深圳,我在三亚,他管得着吗?再说了,我就是个亡命徒,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杜成沉默了。
他知道,黄大强说的是真的。
一个亡命徒,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黄大强说,“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五百万,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了。
杜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很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以为来了海南,就能远离江湖。
以为买了房子,就能安稳养老。
可是,江湖从来就不曾远离。
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里待过,只要你还有仇家,只要你还有价值。
你就永远摆脱不了。
就像他现在。
被一个亡命徒盯上,被威胁,被恐吓。
而他,毫无办法。
报警?
警察能24小时保护他吗?
找加代?
那岂不是又要把加代卷进来?
而且,黄大强说得对。
加代在深圳,黄大强在三亚。
远水解不了近渴。
怎么办?
杜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走了很久,最后,他停下来。
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喂,成哥?”江林的声音很清醒,应该还没睡。
“江林,是我。”杜成说。
“成哥,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有点事。”杜成说,“黄大强来三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找你麻烦了?”
“嗯。”杜成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林听完,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找死!”
“江林,你别告诉代哥。”杜成说,“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江林问,“成哥,黄大强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在三亚,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不能再麻烦代哥了。”杜成说,“江林,你帮我个忙,找几个靠谱的兄弟,来三亚保护我几天。等我把黄大强解决了,再让他们回去。”
“怎么解决?”
“我自有办法。”杜成说,“你只要帮我找几个人就行。”
江林犹豫了一下。
“成哥,这事儿瞒不住代哥的。就算我不说,左帅、丁健他们也会说。”
“能瞒几天是几天。”杜成说,“等我解决了黄大强,再跟代哥说。”
“……行吧。”江林叹了口气,“我让丁健带几个人过去。丁健心思细,办事稳妥。”
“谢谢。”
“谢什么,都是兄弟。”江林说,“成哥,你自己小心。丁健明天一早飞三亚,到了给你电话。”
“好。”
挂了电话,杜成松了口气。
有丁健在,他心里踏实一些。
丁健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功夫也好。
有他保护,黄大强应该不敢乱来。
至于怎么解决黄大强……
杜成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家伙。
是他来三亚之前,偷偷带来的。
防身用。
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但现在,可能要用上了。
杜成拿起那把家伙,掂了掂。
很沉。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东北,在深圳,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
他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是,没有。
江湖,一直都在。
只要你曾经是江湖人,就永远都是。
第二天中午,丁健到了。
带了四个人,都是好手。
“成哥。”丁健还是那副打扮,皮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很普通。
但杜成知道,这五个人,能打五十个。
“辛苦你了。”杜成说。
“应该的。”丁健说,“成哥,情况江林都跟我说了。黄大强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找到他。”杜成说,“他在暗,我在明,太被动了。得把他找出来,一次性解决。”
“怎么找?”
“他肯定在三亚有落脚点。”杜成说,“而且,他需要人手,需要车,需要住的地方。这些,都会留下痕迹。”
丁健点点头。
“成哥,这事儿交给我。我在三亚有几个朋友,让他们帮忙查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
丁健带着人走了。
杜成在家里等消息。
下午三点,丁健回来了。
“查到了。”丁健说,“黄大强住在凤凰路的一个出租屋里,带了五个人。车是租的,本地牌照。他们在三亚没什么关系,就是几个亡命徒。”
“五个人……”杜成想了想,“能解决吗?”
“能。”丁健说,“不过成哥,我得提醒你,黄大强现在就是个疯子。疯子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咱们得小心。”
“我知道。”杜成说,“你有什么计划?”
“今天晚上,我去找他。”丁健说,“把他带回来,你们当面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
丁健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谈不拢,就处理掉。
“不行。”杜成摇头,“不能在我这儿动手。三亚是我养老的地方,我不想在这儿惹事。”
“那你的意思是?”
“把他引出三亚。”杜成说,“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次性解决。”
丁健想了想。
“也行。不过怎么引?”
“他不是要钱吗?”杜成说,“我就给他钱。约他见面,就说钱准备好了,但不在三亚,在琼海。”
“琼海?”
“对,离三亚一百多公里,地方偏,好动手。”
丁健点点头。
“成哥,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你就在家等着,别露面。”
“好。”
丁健拿出手机,拨通了黄大强的电话。
用的是杜成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黄大强的声音很警惕。
“黄大强,我是丁健。”
“丁健?”黄大强愣了一下,“加代手下的丁健?”
“对。”
“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有杜成的号码。”丁健说,“杜成让我转告你,钱他准备好了,但不在三亚,在琼海。你要想要钱,就去琼海拿。”
“琼海?为什么在琼海?”
“杜成在三亚有熟人,取五百万现金不方便。琼海有他的朋友,钱放在那儿。”丁健说,“你要是不信,那就算了。”
“我信,我信。”黄大强赶紧说,“什么时候?在哪儿?”
“今天晚上十点,琼海市博鳌镇,海边废弃码头。”丁健说,“你一个人来,只准带一个人。多带一个人,钱你就别想要了。”
“行,行,我保证一个人去!”黄大强说。
“记住,十点,博鳌码头。过时不候。”
丁健挂了电话。
“他会去吗?”杜成问。
“会。”丁健说,“他现在缺钱,五百万对他来说,是救命钱。”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走。”丁健说,“提前过去,埋伏好。”
“好。”
杜成换了一身衣服,跟着丁健他们下楼。
两辆车,六个人,往琼海方向驶去。
路上,杜成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海南的风景很美,椰林,沙滩,碧海蓝天。
可是,他却没有心情欣赏。
他在想,今天晚上,会是什么结果。
黄大强会乖乖拿钱走人吗?
还是会狗急跳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这事儿,必须有个了断。
不能再拖了。
晚上九点,博鳌码头。
这里原本是个渔港,后来废弃了,现在很少有人来。
码头上堆着废弃的渔船和渔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丁健提前安排了两个人,躲在暗处。
他自己带着一个人,陪着杜成,在码头等。
另外两个人,在路口放哨。
“成哥,一会儿你就在车里,别下来。”丁健说。
“不行。”杜成摇头,“我得跟他当面谈。”
“太危险了。”
“没事。”杜成拍了拍丁健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
丁健没再坚持。
他知道,杜成虽然老了,但骨子里还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尊严。
有些事,必须自己面对。
晚上九点五十。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码头。
是黄大强租的那辆车。
车停下,黄大强从驾驶座下来。
副驾驶也下来一个人,是个光头,看起来很壮。
“不是说只准带一个人吗?”丁健皱眉。
“多了一个。”杜成说,“不过没事,咱们人多。”
黄大强走到码头中央,四处张望。
“杜成!我来了!钱呢?”
杜成推开车门,下车。
丁健跟在他身后。
“黄大强,你还真敢来。”杜成说。
“五百万,我为什么不敢来?”黄大强笑了,“钱呢?”
“钱在车上。”杜成说,“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拿了钱,离开中国。”杜成说,“去越南,去缅甸,去哪都行,永远别再回来。”
黄大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杜成,你当我傻?拿了钱,我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管你,我是为你好。”杜成说,“黄大强,你得罪了加代,在广东已经混不下去了。不如拿钱走人,去国外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黄大强冷笑,“杜成,你别假惺惺了。要不是你,我能在珠海混不下去?要不是你,我能像条狗一样到处躲?”
“那是你自找的。”
“对,我自找的。”黄大强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拿钱。是为了要你的命。”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家伙,对准杜成。
“杜成,你以为我真在乎那五百万?我在乎的是这口气!你让我在珠海混不下去,我就让你在三亚待不下去!不,是让你永远待不下去!”
杜成看着黄大强手里的家伙,很平静。
“黄大强,你想清楚。你今天要是开一下,你就真的完了。”
“完了就完了!”黄大强吼道,“我他妈现在跟完了有什么区别?钱没了,兄弟没了,地盘没了!都是拜你所赐!杜成,今天你必须死!”
他扣动扳机。
但就在这时,丁健动了。
一脚踢在黄大强的手腕上。
家伙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黄大强身后的光头冲上来,但被丁健一拳撂倒。
埋伏在暗处的两个人也冲出来,把黄大强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黄大强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杜成!我C你妈!有本事单挑!找帮手算什么本事!”
杜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黄大强。
“黄大强,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
“少他妈废话!要杀要剐随便!”
杜成叹了口气。
“我不想杀你。”
“那你想怎样?”
“我刚才说了,拿钱,走人。”杜成说,“去国外,永远别再回来。”
黄大强不说话了。
他看着杜成,看了很久。
“你真的放我走?”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黄大强犹豫了。
他不想死。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杜成。
但现在,冷静下来,他怕了。
“钱呢?”他问。
“在车上。”杜成站起来,“丁健,放开他。”
丁健松开手。
黄大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钱给我,我现在就走。”
杜成走到车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五百万。
“这是五百万,够你在国外生活了。”杜成把箱子递给黄大强。
黄大强接过箱子,掂了掂。
很沉。
“杜成,你真放我走?”他又问了一遍。
“真放你走。”杜成说,“但你要记住,永远别再回来。如果再让我在国内看到你,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黄大强看着杜成,突然笑了。
“杜成,你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说完,他拎着箱子,转身就走。
走到车边,他突然回头。
“杜成,其实我没想杀你。”他说,“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要点钱。但你太认真了。”
杜成没说话。
“保重。”黄大强说完,上车,发动,开走了。
车灯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丁健走到杜成身边。
“成哥,真放他走?”
“嗯。”杜成说,“他拿了钱,应该会老实。”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杜成拍拍丁健的肩膀,“走吧,回三亚。”
两辆车,驶离码头。
回三亚的路上,杜成一直很沉默。
丁健从后视镜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杜成说。
“成哥,我觉得黄大强不会就这么算了。”丁健说,“他那种人,贪得无厌。拿了五百万,还会要一千万。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知道。”杜成说,“但我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经年轻过。”杜成看着窗外,“也曾经像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打遍天下。后来,是代哥给了我机会,让我走上正路。所以,我也想给别人一次机会。”
丁健不说话了。
他知道,杜成说的是心里话。
但江湖,不是靠给机会就能变好的。
江湖,是靠拳头说话的。
你不把对方打服,对方就会把你打死。
这个道理,杜成懂。
但他还是选择了给机会。
因为,他老了。
心软了。
晚上十一点,回到三亚。
杜成让丁健他们去酒店住,自己回家。
家里很安静。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很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码头上的画面。
黄大强那张狰狞的脸。
那把黑乎乎的大家伙。
还有那句“好人不长命”。
杜成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丁健打来的。
“成哥,出事了。”丁健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黄大强没走。”丁健说,“他去了你家。”
杜成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
“我留了个兄弟在小区门口盯着,刚才他打电话说,看到黄大强的车又回来了,进了小区。”
杜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黄大强没走。
他骗了自己。
“成哥,你别动,我现在带人过去。”丁健说。
“不用。”杜成说,“你们在酒店等着,我自己处理。”
“成哥!”
“听话。”杜成说,“这事儿,得我自己了断。”
挂了电话,杜成从床上爬起来。
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把家伙。
然后,关掉所有的灯。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等黄大强来。
十分钟后。
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杜成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
是黄大强。
他手里也拿着家伙。
“杜成,我知道你没睡。”黄大强说,“出来吧,咱们聊聊。”
杜成没动。
“不出来是吧?”黄大强打开灯。
客厅里,杜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黄大强,你真是找死。”杜成说。
“找死的是你。”黄大强冷笑,“杜成,你以为我真会拿钱走人?你想得太美了。五百万,够干什么?我在珠海,一年就能赚这么多。我要的不是钱,是你死!”
“为什么?”杜成问,“我跟你,有那么大的仇吗?”
“有!”黄大强吼道,“你让我在珠海混不下去,让我像条狗一样到处躲!这仇,比天还大!”
“那是你自找的。”
“我不管!”黄大强举起家伙,“杜成,今天你必须死!”
他扣动扳机。
杜成也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
杜成感觉胸口一疼。
低头,衣服上有个洞,血慢慢渗出来。
黄大强也中枪了,打在肩膀上。
“你……”黄大强瞪大眼睛,没想到杜成也有家伙。
杜成站起来,又是一枪。
打在黄大强腿上。
黄大强跪在地上,手里的家伙掉在地上。
“杜成……你……”
杜成走过去,捡起黄大强的家伙。
然后,蹲下来,看着黄大强。
“我给过你机会。”杜成说,“你不珍惜。”
“我……”黄大强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
“下辈子,做个好人。”杜成说完,对准黄大强的头,扣动扳机。
砰!
黄大强倒在地上,不动了。
杜成坐在沙发上,看着黄大强的尸体。
胸口很疼。
血越流越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丁健的电话。
“成哥?”
“来我家。”杜成说,“处理一下。”
“成哥,你……”
“我中枪了。”杜成说,“快。”
电话挂了。
杜成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很亮。
刺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第一次开枪。
那时候,他很年轻。
很怕。
手一直在抖。
但现在,他不怕了。
一点都不怕。
只是有点累。
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有海浪的声音。
一下,一下。
拍打着海岸。
像催眠曲。
他睡着了。
永远地睡着了。
丁健赶到的时候,杜成已经没气了。
胸口一个弹孔,血染红了沙发。
黄大强死在门口,头上一个弹孔。
丁健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代哥,成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怎么走的?”加代问,声音很平静。
“黄大强来找他,两人对射,都死了。”
“黄大强不是拿钱走了吗?”
“他又回来了。”
加代又沉默了。
“代哥,现在怎么办?”丁健问。
“处理干净。”加代说,“别留痕迹。”
“是。”
“还有。”加代说,“把杜成带回来。落叶归根,他得回家。”
“是。”
挂了电话,丁健开始处理现场。
两个小时后,现场处理干净。
杜成的尸体被抬上车,连夜运回深圳。
黄大强的尸体,被扔进了海里。
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三天后,深圳。
杜成的葬礼,很简单。
来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老兄弟。
加代,江林,左帅,老陈,老马,大刘,阿贵。
还有几个杜成在深圳的老朋友。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
就是简单地告别,然后火化。
骨灰盒放在加代的办公室里。
加代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安葬。
葬礼结束后,加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江林推门进来。
“代哥,节哀。”
“江林,你说,杜成这辈子,值吗?”加代问。
江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本可以得善终的。”加代说,“去了海南,买了房子,准备养老。可最后,还是死在了江湖上。”
“是黄大强……”
“不。”加代摇头,“不是黄大强,是江湖。只要还在江湖上,就永远没有善终。”
江林不说话了。
“准备一下,明天去珠海。”加代站起来。
“去珠海干什么?”
“黄大强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同伙。”加代说,“一个都不能留。”
“是。”
加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
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很美。
但也,很残酷。
“江林。”
“在。”
“等把珠海的事处理完,我也该退了。”加代说。
江林愣了一下。
“代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该退了。”加代转身,看着江林,“杜成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江湖这条路,走不到头。走得越久,死得越惨。”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江林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加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脑子里,全是杜成的脸。
从年轻,到老。
从东北,到深圳。
从生,到死。
他想起杜成临走前说的话:
“代哥,你也早点退吧。江湖这条路,走不到头的。”
现在,杜成用生命证明了这句话。
江湖这条路,真的走不到头。
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终点。
没有第三条路。
加代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他为杜成流的泪。
也是为他自己流的泪。
为这个江湖,流的泪。
窗外,夜色深沉。
深圳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有些人,永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五章:善终难求
2004年11月20日,深圳殡仪馆。
杜成的追悼会办得很低调,只通知了最亲近的二十几个兄弟。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黑白照片,几束白菊,连挽联都没挂。
加代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他看着照片里的杜成。
照片是杜成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得挺开心,眼角堆着皱纹。
那时候他还说,等六十岁了,要办个大的,把所有的兄弟都请来。
现在,他永远停在了五十三岁。
“成哥,走好。”
加代轻声说,然后鞠躬。
身后,江林、左帅、丁健、老陈、老马、大刘、阿贵……
二十几个老兄弟,齐刷刷鞠躬。
没有哭声,没有哀乐。
只有沉默。
追悼会结束,骨灰盒被送到加代的办公室。
加代说,先放在这儿,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安葬。
其实大家都知道,加代是不想这么快就把杜成送走。
他还想再陪兄弟几天。
办公室里,加代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骨灰盒。
江林推门进来。
“代哥,珠海那边处理完了。”江林说,“黄大强那五个同伙,都找到了。三个在珠海,两个逃到了广州,全部处理干净了。”
“嗯。”加代点点头,“杜成在三亚的房子,处理了吗?”
“处理了。”江林说,“房子卖了,钱打到了杜成儿子的账户里。车也卖了,剩下的东西都烧了。”
“他儿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江林说,“昨天从国外回来了,哭得挺厉害。我跟他说,他爸是见义勇为,跟歹徒搏斗牺牲的。”
“见义勇为……”加代笑了,笑得很苦涩,“也好,至少给他留个好名声。”
江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林,你说杜成为什么会死?”加代突然问。
“因为黄大强……”
“不。”加代摇头,“黄大强只是个引子。杜成的死,是因为他心太软。”
江林愣了愣。
“他本可以在码头就把黄大强处理掉。”加代说,“但他给了黄大强钱,给了黄大强活路。结果呢?黄大强反过来要他的命。”
“成哥是心善。”
“心善?”加代看着江林,“江湖上,心善的人,都活不长。”
江林不说话了。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江林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悲欢离合。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发财,有人破产。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杜成死了。
死在了他以为可以安享晚年的地方。
死在了他以为已经远离的江湖里。
这算什么?
讽刺?
还是宿命?
加代不知道。
他只知道,杜成的死,让他想了很多。
关于江湖,关于兄弟,关于善终。
三天后,北京。
加代飞过来,见一个人。
正哥。
四九城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加代跟正哥认识十几年了,算是过命的交情。
这次来,不是为生意,也不是为办事。
就是单纯地想找个人聊聊。
正哥住在西山的一个院子里,很僻静。
加代到的时候,正哥正在院子里喝茶。
“正哥。”加代走过去。
“阿代来了。”正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加代坐下。
正哥给他倒了杯茶。
“武夷山大红袍,尝尝。”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正哥问。
“好茶。”
“茶是好茶,但心情不好,喝什么都是苦的。”正哥看着加代,“说吧,什么事?”
加代放下茶杯。
“正哥,我有个兄弟,死了。”
“听说了。”正哥说,“杜成是吧?跟人火拼,死了。”
“不是火拼。”加代说,“是被人算计死的。”
“有区别吗?”正哥问,“反正都是死在江湖上。”
加代沉默了。
“阿代,你今天来,不是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吧?”正哥说。
“我想问问正哥。”加代抬起头,“江湖人,能得善终吗?”
正哥笑了。
“阿代,你混了这么多年,还问这种问题?”
“我以前觉得能。”加代说,“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正哥放下茶杯,看着加代。
“阿代,我问你,什么是善终?”
“平安终老,无疾而终。”
“那你见过几个?”正哥问,“咱们这个圈子里,有几个是平安终老,无疾而终的?”
加代想了想。
一个都没有。
要么横死,要么牢狱,要么逃亡。
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善终。
“杜成本来可以的。”加代说,“他去了海南,买了房子,准备养老。可最后还是死了。”
“他为什么死?”正哥问。
“因为黄大强。”
“不。”正哥摇头,“他死,是因为他退得不彻底。”
加代愣了愣。
“退得不彻底?”
“对。”正哥说,“江湖这条路,要么不走,要么走到底。想中途退出,全身而退,太难了。”
“可是杜成已经退了。”加代说,“他去了海南,不再过问江湖事。”
“他人是退了,但心没退。”正哥说,“他要是真的退了,就不会管陈斌那档子事。他要是真的退了,就不会自己去找黄大强谈判。他要是真的退了,就不会在码头给黄大强钱,放他走。”
加代不说话了。
“阿代,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正哥点了根烟,“江湖人想退,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要么,就得狠到底,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清理干净。”
“杜成选了第三条路。”加代说,“他想退,但又放不下兄弟情义。他想狠,但又心太软。”
“所以他才死了。”正哥说,“阿代,你不是杜成,你不会犯他的错误。但你得记住,江湖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要么走到底,要么死在半路。没有第三条路。”
加代看着正哥,看了很久。
“正哥,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退?”
“我?”正哥笑了,“我已经退了。”
“退了?”
“对。”正哥说,“从三年前开始,我就不再过问江湖事了。现在就是喝喝茶,养养花,偶尔帮朋友处理点麻烦。但这不叫退,这叫半退。”
“半退?”
“就是人退了,但影响力还在。”正哥说,“江湖上的人,还给我面子。衙门里的人,还买我的账。这就不算真正的退。”
“那怎么才算真正的退?”
“真正的退?”正哥想了想,“等我死了,或者等我失势了,没人再记得我了,那才算真正的退。”
加代笑了,笑得很无奈。
“所以,江湖人,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善终。”
“有。”正哥说,“但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两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阿代,你也想退了?”正哥问。
“想过。”加代说,“杜成的死,让我想了很多。我今年四十五了,还能打几年?十年?二十年?总有打不动的那天。到那时候,怎么办?”
“那你现在退,还来得及。”正哥说,“把手里的生意洗白,该交的交出去,该放的放掉。找个地方,安心养老。”
“我能放得下吗?”加代问,“我手下那么多兄弟,跟我十几年,二十年。我退了,他们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正哥说,“阿代,你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所有人。杜成想救陈斌,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你想救所有人,结果可能就是所有人都救不了。”
加代又沉默了。
正哥说得对。
他不是救世主。
他救不了所有人。
“正哥,给我点时间。”加代说,“我需要时间,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多久?”
“一年。”加代说,“一年后,我彻底退。”
“好。”正哥举起茶杯,“我等你。”
从北京回来,加代开始着手安排退路。
他把深圳的生意,慢慢交给江林。
把北京的关系,慢慢转给左帅。
把香港和澳门的生意,交给丁健。
兄弟们都很不解。
“代哥,你这是干什么?”江林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要退了?”
“累了。”加代说,“想歇歇。”
“可是……”
“别可是了。”加代拍拍江林的肩膀,“你跟了我二十年,该独当一面了。深圳这边,以后就交给你了。”
江林眼睛红了。
“代哥,我……”
“别哭。”加代笑了,“大老爷们,哭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只是换个活法。”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加代这一退,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湖上,每天都有新人上位,老人退场。
加代退了,自然会有别人顶上。
但“深圳王”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2005年春节。
加代把所有的兄弟都叫到深圳,吃了顿团圆饭。
二十几桌,坐了三百多人。
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也有刚跟了几年的新人。
加代端着酒杯,站在台上。
“兄弟们,今天这顿饭,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这么齐了。”
台下安静了。
“我加代,混江湖二十五年。从东北到北京,从北京到深圳,从深圳到香港、澳门。这一路,不容易。”
“但不容易,也走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有你们。”
“是你们陪着我,打天下,守江山。是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不离不弃。是你们在我最风光的时候,提醒我不要飘。”
“这杯酒,我敬你们。”
加代一饮而尽。
台下,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我敬那些已经走了的兄弟。”
加代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杜成,老五,阿彪,小刀……还有很多很多,我记不清名字的兄弟。他们走了,但他们永远活在我心里。”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三杯酒。”加代又倒了一杯,“敬咱们自己。”
“敬咱们的青春,敬咱们的热血,敬咱们的江湖。”
“干了!”
“干!”
三百多人,齐声喊道。
声音震天。
饭后,加代把江林、左帅、丁健叫到办公室。
“我明天就走。”加代说。
“去哪?”江林问。
“还没想好。”加代说,“可能去国外,也可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代哥,真要走?”左帅问。
“真要走。”加代说,“江湖上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们了。江林管深圳,左帅管北京,丁健管香港澳门。有什么事,你们三个商量着来。”
“代哥……”丁健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这副表情。”加代笑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想你们了,就回来看你们。”
“那我们想你了,去哪找你?”江林问。
“打电话。”加代说,“我会定期给你们打电话。”
三人都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加代站起来,“我走了之后,你们要团结。别内斗,别争权。江湖已经变了,不再是打打杀杀的时代了。以后是生意人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你们要学着适应。”
“知道了。”三人齐声说。
“还有。”加代看着他们,“杜成的骨灰,我带走。找个地方,把他安葬了。他喜欢海,我找个靠海的地方。”
“是。”
第二天一早,加代走了。
就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杜成的骨灰盒。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江湖上,再也没有“深圳王”加代的消息。
有人说他在澳洲买了农场,养牛养羊。
有人说他在东南亚买了小岛,天天钓鱼。
有人说他在欧洲某个小镇,开了家中餐馆。
但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只有江林、左帅、丁健三个人,偶尔会接到加代的电话。
电话里,加代声音很平静,很轻松。
他说他很好,让兄弟们别惦记。
他说江湖上的事,他不想再听了。
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地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说他把杜成安葬在那里了,每天都能看到海。
他说,这样很好。
2005年秋天。
江林去澳洲出差,顺路去看加代。
加代真的在澳洲买了个农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他穿着工装裤,戴着草帽,正在喂牛。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场主。
“代哥。”江林喊了一声。
加代转过身,看到江林,笑了。
“来了?”
“来了。”
两人坐在农场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牛群。
“怎么样,深圳还好吗?”加代问。
“还好。”江林说,“生意都挺顺利的。左帅在北京也站稳了,丁健在澳门跟崩牙驹合作得很好。”
“那就好。”加代点点头。
“代哥,你……”
“我很好。”加代说,“每天喂喂牛,种种菜,钓钓鱼。很安静,很舒服。”
江林看着加代。
加代确实变了。
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
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锐利,多了几分平和。
“代哥,你后悔吗?”江林问。
“后悔什么?”
“后悔退出来。”
加代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江湖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五年,够了。现在这样,挺好。”
“可是……”
“江林。”加代打断他,“你知道杜成为什么会死吗?”
“因为心太软。”
“不。”加代说,“因为他退得不彻底。他想退,但又放不下。所以他死了。我不想步他的后尘,所以我退得彻底。彻底到,江湖上再也没有加代这个人。”
江林沉默了。
“你呢?”加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退?”
“我?”江林苦笑,“我不知道。可能十年后,可能二十年后,也可能永远退不了。”
“那就趁着还能退,早点退。”加代说,“别等到想退的时候,退不了了。”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西下。
“代哥,我该走了。”江林站起来。
“嗯,路上小心。”
“代哥,保重。”
“你也是。”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
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了金黄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东北,第一次跟人打架。
想起了在北京,第一次见到正哥。
想起了在深圳,第一次被人叫“深圳王”。
想起了在香港,第一次跟崩牙驹喝酒。
想起了在澳门,第一次赢了一千万。
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杜成,老五,阿彪,小刀……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坐在这异国他乡的草地上,看着夕阳。
他突然明白了正哥说的话。
江湖人,没有真正的善终。
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终点。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退。
彻底地退。
虽然孤独,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黑了。
加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屋里走。
屋里亮着灯,很温暖。
那是他的家。
一个没有江湖,没有恩怨,没有打打杀杀的家。
这样,挺好。
他想。
真的,挺好。
三年后,2008年。
澳洲,某海边小镇。
加代坐在海边,钓鱼。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跑步。
七点吃早餐,看报纸。
八点到十点,打理农场。
十一点,来海边钓鱼。
下午,要么在农场干活,要么在小镇上闲逛。
晚上,看书,看电视,睡觉。
很无聊,但很安稳。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平浪静。
加代钓了一条大鱼,很开心。
正准备收杆回家,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
“江林,怎么了?”
“杜成的儿子,出事了。”
加代的手,顿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在深圳开了家公司,被人坑了,欠了两千万。”江林说,“现在债主找上门,要砍他的手。”
“什么人?”
“一个叫刘志强的,做建材生意的。你认识吗?”
刘志强。
加代想起来了。
杜成在三亚的时候,那个老刘的儿子。
“认识。”加代说,“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杜成的儿子跟刘志强合作,被刘志强做了局,坑了两千万。现在刘志强逼他还钱,还不上就要他的手。”
加代沉默了。
“代哥,管吗?”江林问。
加代看着海。
海很平静,但海底暗流汹涌。
就像江湖。
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恩怨情仇。
“管。”加代说。
“怎么管?”
“我回去一趟。”
“代哥,你要回来?”江林很惊讶。
“嗯。”加代说,“杜成的儿子,我得管。”
挂了电话,加代收起鱼竿,往家走。
路上,他想了很多。
杜成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
杜成救过他的命,帮过他很多次。
现在杜成的儿子有难,他不能不管。
这是江湖规矩。
也是做人的底线。
回到家,加代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
最重要的,是杜成的骨灰盒。
他本来想把杜成安葬在海边,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现在,正好带回去。
安葬在深圳。
让杜成落叶归根。
第二天,加代买了机票,飞回深圳。
三年了。
他离开深圳三年了。
再次回来,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机场还是那个机场,但人多了很多。
路还是那些路,但楼高了很多。
深圳,变了。
但又好像没变。
江林在机场接他。
“代哥。”
“嗯。”加代点点头,“杜成的儿子呢?”
“在我那儿。”江林说,“刘志强的人到处找他,他不敢回家。”
“带我去见他。”
车上,江林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杜成的儿子叫杜浩,今年二十八岁,大学毕业五年。
本来在国企上班,两年前辞职,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公司,做建材贸易。
刘志强是他的上游供应商,合作了半年。
上个月,刘志强给杜浩发了一批货,价值两千万。
杜浩把货卖了,钱也收了。
但刘志强突然说那批货有问题,要求杜浩退货退款。
杜浩说货已经卖了,退不了。
刘志强就说杜浩诈骗,要报警。
杜浩害怕,答应赔钱。
但两千万,他拿不出来。
刘志强就找人逼债,说三天内还不上,就要杜浩一只手。
“这是典型的做局。”江林说,“刘志强就是看杜浩年轻,没经验,坑他。”
“刘志强现在在哪?”加代问。
“在深圳,开了家建材公司,做得挺大。”
“他父亲呢?”
“他父亲在三亚养老,就是那个老刘,杜成在海南认识的那个。”
加代点点头。
一切都连起来了。
刘志强知道杜浩是杜成的儿子。
也知道杜成死了。
所以敢这么嚣张。
“先去见杜浩。”加代说。
江林把车开到罗湖的一个小区。
杜浩就在其中一套房子里。
见到加代,杜浩很紧张。
“代叔。”
“坐。”加代说,“别紧张,把事情详细说一遍。”
杜浩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跟江林说的差不多。
“代叔,我真的没诈骗。”杜浩说,“那批货没问题,刘志强就是故意坑我。”
“我知道。”加代说,“这事我来处理。你这两天就待在这儿,别出去。”
“谢谢代叔。”杜浩说。
“不用谢。”加代看着杜浩,“你爸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杜浩眼睛红了。
“代叔,我爸他……”
“你爸是个好人。”加代说,“只是命不好。”
从杜浩那儿出来,加代对江林说:“约刘志强,明天见面。”
“在哪儿?”
“就在他公司。”
“代哥,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加代说,“就咱们两个。”
第二天上午,加代和江林来到刘志强的公司。
公司很大,在福田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前台小姐很漂亮,但态度很傲慢。
“有预约吗?”
“没有。”江林说,“告诉刘志强,加代来找他。”
“加代?”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哪个加代?”
“深圳王,加代。”
前台小姐脸色变了,赶紧打电话。
几分钟后,刘志强亲自跑出来。
“代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刘志强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一脸油腻。
“刘老板,好久不见。”加代说。
“代哥,快请进,快请进!”
刘志强把加代请进办公室,泡茶,递烟,很殷勤。
“代哥,您这次来,是有什么吩咐?”刘志强问。
“没什么吩咐,就是来看看你。”加代说,“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
“还行,还行,混口饭吃。”刘志强笑着说。
“听说你跟杜浩有合作?”加代问。
刘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是有合作。不过那小子不地道,骗了我一批货,两千万呢。”
“哦?怎么骗的?”
“他……”刘志强眼珠子转了转,“他拿了我一批货,说是卖了给我钱,结果钱拿到了,货却不给我了。”
“货呢?”
“他说卖了,但我怀疑他根本没卖,就是想吞我的货。”
加代笑了。
“刘志强,你当我三岁小孩?”
“代哥,我哪敢骗您啊。”刘志强赶紧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批货,真的有问题吗?”加代问。
“有,当然有!”
“有什么问题?”
“就是……就是质量问题。”刘志强说,“那批货是次品,不能用的。”
“次品?”加代看着刘志强,“那你为什么要发给杜浩?”
“我……我不知道是次品,我也是被骗了。”
“谁骗的你?”
“供货商。”
“哪个供货商?”
“这个……这个不方便说。”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深圳。
“刘志强,你知道杜浩是谁的儿子吗?”
“知……知道。”
“知道你还敢坑他?”
“代哥,我真没坑他,是他坑我……”
“行了。”加代转身,看着刘志强,“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那两千万的债免了,再赔杜浩五百万精神损失费。第二,我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刘志强的脸,白了。
“代哥,您这是……”
“选吧。”加代说,“我给你三分钟。”
刘志强额头冒汗。
他知道加代的厉害。
虽然加代已经退出江湖三年了,但余威还在。
只要加代一句话,他在深圳的生意,就得完蛋。
可是两千万,再加五百万,两千五百万啊!
他舍不得。
“代哥,能不能商量一下?”刘志强说,“两千万我可以免了,但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一分不能少。”加代说,“少一分,我让你明天就关门。”
刘志强咬了咬牙。
“代哥,您这是逼我。”
“对,我就是逼你。”加代说,“你坑杜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在逼他?”
刘志强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三分钟到了。
“选好了吗?”加代问。
刘志强抬起头,看着加代。
“代哥,我选第三个。”
“第三个?”
“对。”刘志强说,“我既不免债,也不赔钱。我还要杜浩一只手。”
加代笑了。
笑得很冷。
“刘志强,你确定?”
“确定。”刘志强说,“代哥,您已经退出江湖了,就别管这些闲事了。杜浩的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加代说,“杜成是我兄弟,杜浩是我侄子。”
“那是以前。”刘志强说,“现在,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而我,是深圳建材协会的副会长,身家上亿。您觉得,衙门会听您的,还是听我的?”
加代看着刘志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经理吗?我是加代。有个事想麻烦你。福田区有家建材公司,叫志强建材,老板叫刘志强。他公司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对,证据我让人送过去。好,谢谢。”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吗?我是加代。志强建材的刘志强,欠银行多少贷款?五千万?好,明天开始催收。对,往死里催。”
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老板吗?我是加代。刘志强是不是在你那儿有股份?撤了吧。对,现在撤。损失?损失我补给你。”
三个电话,打完。
加代收起手机,看着刘志强。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普通老百姓吗?”
刘志强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代哥,我……”
“晚了。”加代说,“刘志强,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现在,不是两千五百万能解决的了。”
“那……那要多少?”
“五千万。”加代说,“五千万,买你公司不倒闭,买你人不进白房。”
刘志强腿一软,差点跪下。
“代哥,我拿不出五千万啊!”
“那是你的事。”加代说,“明天中午之前,我要见到钱。见不到,你就等着公司破产,人进白房吧。”
说完,加代转身就走。
江林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加代停住脚步,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什么事?”刘志强声音都在抖。
“你父亲在三亚是吧?”加代说,“告诉他,他儿子在深圳,活不过三天。”
刘志强扑通一声,跪下了。
“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钱我给!两千五百万,我现在就给!”
“现在?”加代笑了,“现在不是两千五百万了,是五千万。”
“五千万……五千万我真的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就去借。”加代说,“借不到,就去卖房子卖车。总之,明天中午之前,我要见到钱。”
“代哥……”
“别叫我代哥。”加代说,“你不配。”
说完,加代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志强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加代三个电话,就能让他公司倒闭,让他进白房。
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江湖。
你以为你混得很好,很有钱,很有地位。
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中午,刘志强拿着五千万的支票,来到加代住的酒店。
加代没见他,让江林收了支票。
“代哥说了,钱他收下了。”江林说,“但你的公司,保不住了。你的建材协会副会长,也保不住了。你最好自己辞职,别等别人来撤你。”
刘志强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我辞职,我马上辞职。”
“还有,离开深圳。”江林说,“永远别再回来。”
“我走,我走。”
刘志强走了。
灰溜溜地走了。
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加代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刘志强的车离开。
“代哥,为什么要放他走?”江林问。
“因为他父亲。”加代说,“他父亲跟杜成认识,在海南照顾过杜成。就当是还个人情吧。”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杜成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死的。”
江林不说话了。
“杜浩呢?”加代问。
“在楼下。”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杜浩上来了。
“代叔。”
“坐。”加代说,“事情解决了。刘志强赔了五千万,这是支票。”
加代把支票递给杜浩。
杜浩接过支票,手在抖。
五千万。
他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代叔,这钱……”
“你拿着。”加代说,“两千万还债,剩下的三千万,做点正经生意。别像你爸一样,混江湖。”
“谢谢代叔。”杜浩眼睛又红了。
“不用谢。”加代说,“你爸是我兄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我明白。”
“明白就好。”加代站起来,“我下午的飞机,回澳洲。以后没事别找我,有事……最好也别找我。”
“代叔,您这就走?”
“嗯。”加代说,“深圳不是我的家了。澳洲才是。”
下午,机场。
加代拎着行李箱,准备登机。
江林、左帅、丁健都来送他。
“代哥,真不回来了?”左帅问。
“不回来了。”加代说,“江湖上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就找正哥。他答应过我,会照顾你们。”
“代哥,保重。”丁健说。
“你们也是。”加代看着三个兄弟,“记住,江湖这条路,能不走就不走。如果走了,就要走到底。别像杜成一样,半途而废,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知道了。”
加代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杜成的骨灰,我带回澳洲了。找个面朝大海的地方,把他安葬了。这样,他就能天天看到海了。”
说完,加代转身,走进安检口。
再也没有回头。
江林、左帅、丁健站在那儿,看着加代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代哥走了。”江林说。
“嗯,走了。”左帅说。
“以后,就靠咱们自己了。”丁健说。
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转身,离开机场。
深圳还是那个深圳。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少了个人。
少了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深圳王”。
但江湖,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运转。
新人会来,老人会走。
恩怨情仇,生生不息。
这就是江湖。
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没有善终。
澳洲,海边。
加代把杜成的骨灰,安葬在一处悬崖上。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墓碑上,只有一行字:
“兄弟杜成,长眠于此。”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曾经来过,曾经活过,曾经是某人的兄弟。
这就够了。
加代坐在墓碑前,看着大海。
海很蓝,天很蓝。
海风吹过,很舒服。
“杜成,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加代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以前说,等老了,就找个这样的地方养老。现在,你永远住在这儿了。”
“我以后也会来陪你。”加代笑了笑,“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还得活着。替你活着,替所有走了的兄弟活着。”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回深圳了。帮杜浩解决了点麻烦。那小子,跟他爸一样,实诚,容易被人骗。我让他以后别混江湖,做点正经生意。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江湖啊,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有人想进去,有人想出来。进去的,想出来。出来的,想回去。兜兜转转,最后都是一场空。”
“你走了,我也走了。咱们那一代人,都快走光了。剩下的,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样也好。新时代,新江湖。咱们这些老家伙,就该退场了。”
“杜成,下辈子,别混江湖了。找个正经工作,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多好。”
加代说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行了,不说了。我该回去了。牛还没喂呢。”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海风中,静静地立着。
像在目送他离开。
加代挥了挥手。
“再见,兄弟。”
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就像他走过的江湖路。
很长,很曲折,但终究,走到了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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