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经过南京西路,当穿过成都北路,走过东莱大楼,见到南京西路591弄润康邨弄口那块历史建筑文物保护牌的时候,不禁抬头凝望,1974年,210米的上海电视塔就是老上海人眼中的天际线。1994年,468米的东方明珠在浦东陆家嘴拔地而起。1998年,上海电视塔完成历史使命,被拆除了。许多人不知道,在老电视塔边上的润康邨也是有故事的。
文|何振华
塔隐楼起焕新时
▲润康邨
来上海旅游观光的人,几乎都要打卡东方明珠塔,这当然是因为它确实早就是魔都的一个标志性建筑,我认为,东方明珠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时代的标志。它刷新了上海在改革开放进程中的历史高度,也可以说是老上海人自诩焕然一新的人文高度。有一年春节,我陪母亲在东方明珠的旋转餐厅观赏浦江两岸夜景,母亲忽然问我,上海电视塔为啥拆了?我想说,因为有了东方明珠,所以,上海电视塔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没有回答母亲。前些天,我经过南京西路,穿过成都北路,走过东莱大楼,见到南京西路591弄润康邨弄口那块历史建筑文物保护牌的时候,不禁抬头凝望,1974年,210米的上海电视塔,就是老上海人眼中的天际线。
▲曾经的上海电视塔
润康邨是有故事的。润康邨弄堂口的东莱大楼,即东莱银行旧址。润康邨的名字,是取自民国时期在青岛有“刘半城”之称的地产大王刘子山名下的润德、福康公司。刘投资组建东莱银行,在当时的上海滩金融界无疑有一席之地。此地,我想要提一提的是我所亲历或者说是知悉一二的人事。
▲润康邨内1-3号为静安区文物保护点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的高中副班主任王铿先生就住在润康邨。想想确实是福分不浅,我读初中、高中的时候,好几位教过我的老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有外国文学翻译家,有古典文学研究专家,用现在时髦的叫法,就是业内大咖。我读高二时,王铿先生教我们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我毕业那年,王铿先生回了华东政法学院教国际法。后来他还担任了市政协委员,我在《联合时报》“群言”副刊发表评论,几次和他同框。之前就晓得他是大律师,也晓得他的父亲是晚清重臣“湖广总督”瑞澂。当年每一堂语文课,至少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一堂课45分钟,王铿先生总会留出刻把钟聊他感兴趣的历史人文地理、聊中国书画,也聊他走过的坎坷曲折;他精于书法,尤擅篆刻,在他组织学校进行的一次书法比赛中,我得了一等奖。高中毕业后不久,有一趟他写信约我去他家,要我陪他和师母同去逛一逛多年不曾逛过的老城隍庙,说是想吃那里的宁波汤团。我清楚地记得他家客厅里挂着的周谷城先生书赠他母亲的墨宝,周老书录的是论语“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如果说,几十年来,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还能“搨搨笔头”,写几篇文章,包括我对书画印传统文化艺术的酷爱,甚至遭受委屈挫折时的不气馁、不妄自菲薄,不能不说乃得益于王铿先生当年的言传身教。
王铿先生的母亲廖克玉,是瑞澂的夫人,与哈同的夫人罗迦陵是结拜姐妹。当年武昌起义能成功,廖克玉功不可没,她为处于困境中的起义者赢得了整整一个白昼。
▲润康邨内部
1911年10月8日,共进会领袖孙武在俄租界宝善里的秘密机关赶制炸弹,因失事爆炸,引来大批巡捕,致使起义之事泄露。瑞澂从俄国巡捕手中,获得了许多革命党人的枪支、旗帜、名册等,立即出动军警大肆搜捕革命党人。当时武昌城内兵力空虚,军营内大都是怀有反清之心的新兵,瑞澂慑于可能的哗变,没敢在军营内动手。10月9日晨,文学社领袖蒋翊武从岳阳赶到武昌,他原以为时机尚未成熟,打算推迟起义。不料起义计划泄密,蒋遂以起义军临时总司令的身份签署提前起义令。当夜清兵突然闯入小朝街85号,坐镇指挥的蒋翊武等人被捕。蒋乘清兵不备,翻墙脱身。但武汉三镇早已戒严,军营、兵校一概禁止出入,新兵连上厕所都不允准。蒋一纸命令不起作用。手握重权的瑞澂居然请教夫人,不知廖克玉身为革命党“卧底”,她为丈夫出了个“以不变应万变”的主张。10月10日整整一个白昼,瑞澂什么动作也没有,给起义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廖克玉当时只有十八岁,却智勇过人,与母亲商议后怂恿瑞澂出走,以造成群龙无首的局面,瓦解总督衙门。当晚瑞澂命人在总督府临江的后墙挖了个洞,携家眷和近侍出逃,上了“楚豫号”兵轮。总督大人一撤,武昌城内的守军顿失斗志,军心崩溃。总督衙门旋即被攻陷。次日,汉阳、汉口相继光复。清王朝统治的丧钟撞响了。
身为“清朝头号罪人”的瑞澂辗转到了上海,躲进哈同花园。上海道刘香生几次奉命与租界交涉,要抓瑞澂进京治罪。瑞澂之前在上海道任内曾将一大笔庚子赔款存在哈同处,哈同因此获利不少,就替他在租界里打点。不久中华民国成立,此事不了了之。1913年6月15日,章太炎的婚礼上,廖克玉这个为民国立下殊勋的奇女子,见到了孙中山,当然受到了孙的赞扬。宋教仁在上海一品香旅社约见廖克玉时对她说:“你为民国立了大功!你是民国的‘西施’!”宋教仁遇刺后,廖克玉退隐江西老家,后返沪定居。1980年,受谭其骧、周谷城两位大教授推荐,廖克玉被聘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生前她写过多篇关于辛亥革命的回忆文字。1984年,廖克玉在寓所病逝,享年九十岁。遵其遗言,遗体捐献给医学院供教学所用。
在师母许佩兰眼里,婆婆廖克玉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在社交场合,待人接物、举手投足、遣词用语,也都与众迥然不同,这样的“品位”在当时的上海滩也是罕见的。与王铿先生结婚后,师母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当了“全职太太”。平时她从婆婆嘴里听说不少大饭店厨师的名字,发现婆婆在麻将桌上更是个“武林高手”,牌局几乎十局九赢,这更让她对老人身世深感好奇。直到有一次帮着王铿整理书案时,见抽屉里有王铿写的长篇文稿《民国西施廖克玉》,一切的一切,恍然大悟。
二十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不断加快,市区高楼林立,电视的普及已经满足不了广大电视观众的需求。1994年,468米的东方明珠在浦东陆家嘴拔地而起。1998年,南京西路润康邨旁210米的上海电视塔完成历史使命,被拆除了。今天,在它周边还有不少像润康邨这样的历史建筑,默默存留着丝毫不逊色于电视连续剧演绎的精彩绝伦的“故事”。
▲润康邨里的烟纸店
作者介绍
何振华
作家,杂文家,评论家。曾用笔名何苦、章不炎、华恩序。评论文章散见于《解放日报》《文汇报》等。相关评论文章收录于人民出版社《祖国万岁-名家笔下的爱国情怀》。著有《何苦杂文选》《昼黑夜白》《江山入掌》《寿祥里》等。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何振华
图片:施丹妮,由作者提供,部分来源静安区融媒体中心资料库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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