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一个秋夜,爱荷华大学的校园里已经有些凉意。写作工坊的教室里,灯光昏黄,一个身材清瘦、操着南方口音的中国青年,正用并不太熟练的外语回答同学的提问。有人笑着问:“你现在算哪里人?中国?台湾?还是美国?”那个人沉默了一秒,淡淡说了句:“我是中国人。”说这话的,便是后来在文坛声名大噪的白先勇。
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台北人》《孽子》的作者,却不知道,他还背着另一个极为特殊的名字——桂系军政要员白崇禧之子。这种特殊的家庭背景,连同抗战的硝烟、战后政局剧变、漂泊迁徙的人生轨迹,一点点推着他走向文学,也塑造了他对于“国籍”和“身份”的独特理解。
有意思的是,白先勇的一生,看似远离战场,实则始终被大时代推着走。他嘴里那句“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从童年到中年的一路磨砺之后,才沉淀出的答案。
一、战火中的童年与“桂系之子”的身份阴影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也是这一年,白先勇出生在广西南宁。时间刚一对上,就能感觉到他这一辈子注定平静不了。南宁作为广西重镇,军政活动频繁,加上他父亲的身份,家中来往的都是军政人物,谈论的多是战局与政事。
为了躲避战火,家人把他转移到相对安全的桂林。他年幼时记忆中的桂林,是山水清秀、巷弄安静,母亲和亲人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份日常生活的体面。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一段看似温和、实则暗藏紧张气息的童年。
1944年,日军发动桂柳会战,桂林沦陷,安稳生活戛然而止。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次仓皇出逃;对白家这样的军人家庭来说,更像是一场被时代裹挟的迁徙。白先勇跟着母亲、亲人,一路由桂林向西撤,到重庆,再从西南转往东部和沿海城市,南京、上海、汉口、香港,一路换地方,一路收拾行李。
这种“刚住下就得走”的生活,给孩子留下极深的印记。行李箱时刻半开,脸盆和书本随时要装起来,今天的邻居明天可能就见不到了。也正是在这种漂泊里,他对“安定”的渴望越来越强,却又知道,真正的安定,很难靠一处房产或一个城市来实现。
1949年前后,随着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的失败,白崇禧选择去了台湾。白先勇随家人赴台,几经辗转之后,才在台北相对稳定下来。表面看,他总算有了固定的住所、熟悉的街道,但在少年人的心里,迁移带来的不安全感,并不会因为一张户籍或一个门牌就自动消失。
更微妙的是,他不仅是一名普通的迁台子弟,还是“桂系将领之子”。父亲白崇禧当年在桂系中被称为“小诸葛”,在国民党军中声望不低,但在政治斗争中又多有复杂纠葛。这样的出身,说荣耀也荣耀,说尴尬也尴尬。少年白先勇在校园里,当然会感到这层身份的重量。他既亲眼看到父辈一代从军政中心退到边缘,又体会到家庭中的缄默与无奈。
这种特殊的成长环境,让他很早就意识到:所谓“国族”“阵营”,并不只是政治口号,而是会真实压在家庭与个人头上的重担。也难怪后来别人问他国籍时,他的回答显得格外郑重,绝不是一句外交辞令。
二、书本带来的“安静”,与从台北走向美国的选择
在台北安顿下来之后,白先勇一度极度需要一种精神上的“避难所”。物理空间可以挪来挪去,书本却不会半夜被迫打包。他对阅读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这一点在许多回忆中都可以找到印证。
巴金的作品,他反复读。中国现代文学中的苦闷、反省、家国情绪,他都能从那些书页里找到共鸣。与此同时,欧美小说也吸引着他。不同叙事方式、不同人物性格,给了他另一种审视现实的目光。某种程度上,他眼中的世界,是通过汉字和外文两重文字同时打开的。
有意思的是,他的青春期几乎与台湾文学场域的成型同步。战后迁台的大批知识分子、军政人员、学生群体,在岛内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文化结构。一边是现实的政治氛围,另一边是地下和边缘地带渐渐蓬勃起来的文学空间。白先勇在这样的环境里,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
1963年,他赴美国,到爱荷华大学著名的写作工坊学习文学理论与创作。这一年,他二十多岁,正是一个写作者风格定型的关键期。爱荷华的写作工坊,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作家,课堂上热烈的讨论、导师的严格批评,对他触动很大。
据一些回忆,当时工坊里谈论作品,常常直接而尖锐。有人会问他:“你写的这些人物,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还有人好奇:“你怎么看自己的身份?”在这种密集的提问和比较中,他不得不一次次拆开自己身上的标签,重新审视“我是谁”。
在美国的几年,白先勇的小说风格逐渐成形。《台北人》里的那些人物,既是具体的个人,又仿佛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笔下的台北,不是一座简单的城市,而是无数漂泊者临时的停泊港口。人物话语里、肢体动作间,处处是“身在此处,心在他乡”的微妙。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阶段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写作注定离不开“大中国”的文化延续。他并不满足于只写某个岛内的情绪,而是把战前战后、内地与台湾、传统与现代串联在一起。身份的复杂,在他那里,反倒变成了创作的资源。
三、“隐谷”里的花与锅,安静生活与“中国心”的并存
1973年,白先勇搬到美国一处山下住宅,当地人多是富裕阶层,环境清幽,他给这个地方取名叫“隐谷”。这个命名本身,就带着浓厚的中国味。他没有用当地地名,而是用一组汉字为自己的居所重新命名,相当有象征意味。
隐谷里,他一边教书,一边写作,生活节奏看似简单。有空就钻进书房改稿,不写的时候,就下厨房或者到庭院里侍弄花木。说起来,这样的日常,与很多人想象中“名家”的生活完全不同,不是交际应酬,也不是频繁公开亮相,而是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最上心的一样,是花。格外钟爱一种叫“佛茶”的花树,三月开花,粉色花瓣,花心金黄,花开的时候一树灿然,花朵几乎有碗口大小。这样艳而不俗的颜色,刚好符合他心中对“繁华”与“凋零”的双重感受。每到花季,他都会格外留心剪枝、浇水,生怕有一处照顾不到位。
这种对花的耐心,与他写作长篇小说《孽子》的过程若合符节。《孽子》是在隐谷中长时间构思、打磨出来的。他在庭院里看着花一季一季开落,又在书房里看着人物一章一章成形。表面是美国山下的一处房子,实际却成为他文学世界的重要基地。
对吃这件事,他也很讲究,不过讲究得相当“实在”。因为有洁癖,他多是自己做饭,不太放心外面的环境。为了保证健康,他专门整理出一套个人食谱,有人笑称那是他的“桂系菜”。这个“桂系”当然是半开玩笑地呼应父亲曾经率领的“桂系部队”,但话说得轻松,背后却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家族影子。
想象一下,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边是美国超市买来的食材,一边是广西、广东菜式的烹饪手法,最后端上桌的是带着中国味的饭菜。人住在美国,吃的却是南方家乡风味,日常小事里,文化上的归属感就悄悄显露出来。
隐谷生活舒适、安静、规律,他正式成为美籍华人,工作、居住、纳税都与这个国家绑定在一起。很多人会说,他在现实层面已经“脱离”了中国。但偏偏在这种距离之下,他对中国的关注一直没有断过。
他长期订阅来自中国的报纸与刊物,关注那片土地上的变化。哪怕人在太平洋彼岸,他对那里的新闻、风云人物、社会起伏,都保持着敏感。看到好的进展,他会欣慰;看到不顺或破坏,他也会忍不住叹气。有亲近的人曾提到,他看报纸时有时会喃喃几句:“这事可不能这么搞呀。”
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不难理解。一边是现实生活的舒适,一边是文化、血脉与记忆上难以割裂的牵挂。他明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去长期定居,但心思总忍不住要飘回那片土地。
四、“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的话,从何而来
也就由此,引出那句被很多人记住的自我定义。长期在海外生活,只要谈到身份问题,总有人会问他两个问题:你现在到底是哪一国的人?你心里觉得自己属于哪里?
有一次,朋友略带调侃地说:“你人在美国,又长期在台湾待过,护照也是美国的,那你到底算哪边的人?”这样的问题,其实带着一点试探意味。有人希望听他讲个折中的答案,例如“我是中美之间的桥梁”,或者“我是世界公民”之类。
他的回答却很直接:“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一句话,没有修饰,也没加任何限定词。他没有说“从文化上来说我是中国人”,也没有说“心里还是中国人”,而是干脆地把“地地道道”加在前头,用一种挺实在的语感把话说死。
对一些听惯了“多重身份”“跨文化背景”这种说法的人来说,这个回答显得朴素甚至有点“老派”。但联系他的经历,就会发现,这样的回答背后,沉淀着几层东西。
一是语言与文字的根。无论在台湾还是在美国,他真正用心写作的媒介一直是汉字。《台北人》《孽子》这些为人熟知的作品,都是在汉语语境中完成的。他构造人物时,脑海中响起的对白是中文,对节奏、语气的把握也建立在中国文化的长久积淀上。对一个作家来说,写作语言往往就等同于生命的“母体环境”。
二是家族记忆的牵连。他是战前出生的那一代,父亲从北伐时期一路打到抗战、内战,这一长串历史早已渗进家庭谈话、长辈叙事之中。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变迁,那些经历都是在“大中国”的历史背景下展开的。家族在时代中的起伏、军人的荣辱,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文化共同体。
三是对“流亡感”的自觉。少年时期那种一路搬家、辗转各城的经历,让他深知离散的滋味。到了美国,表面上是再一次迁徙,实际上对他来说,这种“离开”的感觉一直没有中断。因此,他不太愿意再用“新身份”来遮盖旧记忆,更不愿意用某种外交化的说法来掩饰深层的归属。
有人曾追问过他:“那你美国国籍怎么解释?”这话问得比较直。他笑了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办事情方便点而已。”这句半真半玩笑的话,也挺能说明问题。对他而言,护照是法律身份,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工具,而“我是中国人”,则是文化与情感层面的认定,两者并不矛盾,但轻重完全不同。
从某个角度看,这种回答方式,也确实透出一种颇为老练的情商。他既没有否认现实国籍,也没有在话语中制造额外的对立,而是把自己的立场放在一个更久远、更宽广的文化层面上。不夸张地说,这样的一句话,既显坦诚,又留有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把这句话当成口号来喊。他住在美国的隐谷,写的是中国人与中国社会的故事,读的是来自华语世界的报刊,用的是中文来命名自己的居所和菜谱。所谓“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在他那里,落在了一连串具体而日常的选择上。
从南宁到桂林,从桂林到重庆,再到南京、上海、香港、台北,后来又跨海到爱荷华的校园,最终定居美国的小山下,他这一生被不断推向新的空间。但在一次次迁徙之中,有些东西一直没变:对母语的坚持,对家国记忆的关注,对身份问题的反复思索。
当别人问到他“到底是哪一国的人”时,看似是在问一个护照问题,其实是触碰了他长达数十年的个人史与家族史。也许正因为经历太多,他才更愿意把答案说得干脆一点,不再绕圈子。
说到底,白先勇的人生轨迹,浓缩了20世纪中叶相当一部分华人知识分子的命运曲线:战火中的童年,政局剧变下的迁徙,冷战格局里的夹缝生活,最后在异国安顿下来,却始终在文化意义上把自己视作“那片土地上的人”。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他在南宁、桂林、重庆、台北、爱荷华、隐谷之间走了一大圈之后,给自己的一个清楚交代。说出口时平静,背后却是几十年记忆堆叠出来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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