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法案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建设美国、购买美国法案》，其备受赞誉的初衷是将制造业岗位重新带回美国本土。在获得联邦资金的保障性住房项目中，从暖通空调、照明设备，到水槽挂钩和吊扇，几乎所有建材都必须贴上“美国制造”的标签。开发商却无奈地表示，许多产品根本无法满足这一要求，因为长期以来，这些建材一直依赖从劳动力成本更为低廉的海外市场进口。
尽管建筑商可以申请豁免，但这一审批流程目前已几乎陷入停滞。由于美国住房和城市在特朗普政府时期遭遇大幅裁员，该机构至今仅为寥寥无几的项目开了绿灯。在美国正面临保障性住房危机之际，繁琐的豁免审批不仅导致了严重的施工延误，还让项目平白增加了数十万美元的额外成本。“他们必须意识到这已经是火烧眉毛的紧急状况，”在缅因州从事保障性住房建设的韦斯特布鲁克开发公司总裁泰勒·诺罗德直言。
“我们现在多少有些听天由命了。在这场住房危机中，我们在全国范围内能建造的房屋数量注定会大幅缩减。”过去五年里，戴安娜·莱内一直苦苦守候在保障性住房的轮候名单上。这位75岁的老人非常喜欢目前在北达科他州法戈市的生活，因为这里离女儿和孙辈很近。仅靠微薄的社会保障金，她已经快要承担不起现在居住的公寓租金了。
“房租几乎榨干了我的每一分钱预算，”她无奈地表示。为了节省开支，她不得不尽量减少开车出行，并且只购买打折促销的食物。“我只求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连这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莱内说。“我不希望自己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但这种焦虑感时不时就会涌上心头。”莱内目前正在排队等待非营利性开发商“超越庇护所”公司旗下的公寓。该公司首席执行官丹·马德勒正在为像莱内这样的弱势群体筹建一栋包含36套公寓的大楼。
为了核实木材来源是否符合法案规定，他被迫推迟了采购订单；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根本在市场上找不到美国本土制造的吊扇。对于住房和城市究竟何时能批准他的豁免申请，马德勒心里完全没底。2021年，当美国经济正艰难地从疫情引发的衰退中复苏时，美国总统乔·拜登签署了作为《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重要组成部分的《建设美国、购买美国法案》。这一举措建立在美国长期以来提振本土制造业的战略基础之上。
该法案的管辖范围不仅仅局限于保障性住房，而是涵盖了所有由联邦机构提供资金支持的基础设施项目。丹佛市的开发商朱莉·霍贝尔透露，为了在浩如烟海的网站中筛选信息并挨个致电供应商寻找“美国制造”的建材，她仅仅在聘请顾问这一项上就花费了超过60000美元，这还不算由此产生的额外人工成本。
去年11月，她针对一个包含85套公寓的项目，向住房和城提交了涉及约125种建筑材料的豁免申请，但至今仍未获批。“如果审批还要拖延下去，我们的项目就只能全面停工了，”她无奈地表示。据悉，住房和城市目前对许多豁免申请的审批周期至少长达六个月。
甚至连该法案的坚定支持者也承认，住房和城市必须大幅加快豁免审批的速度，并为业界提供更清晰的申请操作指南。他们指出，其他联邦机构目前已经在落实这些改进措施。针对开发商抱怨审批延误推高成本的问题，以及外界要求提高流程透明度的呼声，住房和城市并未正面回应媒体的质询。该机构仅在一份书面声明中表示，其致力于“确保联邦资金能够切实支持美国的工业基础”，同时也在“密切监测执行这些政策对建筑商成本造成的实际影响”。
今年1月，当被问及这些延误和成本飙升是否意味着保障性住房应当被排除在法案的限制之外时，住房和城市部长斯科特·特纳表示，该机构正在研究这一问题，但并未透露具体细节。“我们正在审视这一情况……针对涉及我部的法案条款，我们正考虑为全国特定地区的特定项目提供一定的灵活性，”特纳表示。他同时补充强调，该机构正致力于确保开发商在项目建设中能够获得“他们所急需的灵活性”。
代表钢铁和制造业利益的工会组织指出，纳税人的钱理应被用于采购美国本土制造的材料。他们认为，面对目前市场上短缺的产品，供应商自然会根据市场需求做出生产调整。“我们现行的商业模式严重依赖廉价进口材料来榨取更高的利润，”美国制造业联盟主席斯科特·保罗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深表怀疑这种做法是否真的符合公众利益。”美国全国州立住房机构理事会税务与住房政策宣传主任詹妮弗·施瓦茨坦言，目前尚未有全国性的数据来精确衡量该法案究竟推高了多少成本。但她尖锐地指出，目前的豁免审批机制“已经彻底失败”。究其原因，在于政府在根本没有对国内制造业的实际产能进行全面评估之前，就草率地强行实施了这些采购要求。
保障性住房行业组织“全国住房与复兴协会”常务董事凯特琳·斯奈德分析称，对于供应商而言，扩大美国本土基础原材料的产量或许并非难事。要实现家电、电梯等复杂工业制成品的本土化供应，仍需要漫长的周期。“从经济和财务回报的角度来看，强求本土企业去生产门铰链这种低端产品是否合理，我深表怀疑，”斯奈德直言。“作为高度发达的经济体，我们早就将这些低附加值的产业链外包出去了。”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3月在美国参议院获得通过的最新住房法案中，并没有强制要求住房和城市去解决该法案在落地执行层面所暴露出的问题。“现行的这套审批流程在保障性住房领域根本行不通，”曾在住房和城市深耕近40年、于2024年刚刚离任的杰西·汉德福斯·科梅一针见血地指出。“大家并非不愿意遵守规定，而是根本不知道具体该如何操作。”
佛蒙特州的开发商杰西卡·纽贝尔算了一笔账：仅仅为了核实某项目中使用的钢铁确实产自美国，她就额外砸进去了150000美元。更让她感到心力交瘁的是，这套繁琐的核查流程耗费了数百个工作小时。她无奈地表示，这些宝贵的时间本可以用来推进全新的开发项目。“我真希望每一位国会议员都能亲自来旁听一次我们的项目施工会议，”纽贝尔愤懑地说。“仅仅是为了搞清楚某一个具体的螺丝钉是否符合法案规定，我们就需要处理浩如烟海的细节论证，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面对这一困局，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籍联邦众议员迈克·弗勒德积极奔走，呼吁将部分住房和城市的专项资金从法案的强制约束中解绑。“居者有其屋是经典的美国梦，但如今这个梦想对许多人来说已变得遥不可及。任何进一步推高建房成本的政策，都是在剥夺勤劳的美国人民实现梦想的权利，”弗勒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
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立法事务主任罗伊·豪斯曼则反驳称，外界对于成本飙升的抱怨被严重夸大了。“许多开发商似乎是在借题发挥。他们不去拿出诚意与相关部门进行建设性的沟通，反而试图通过政治运作，去颠覆一项已经平稳运行了将近五年的既定政策，”豪斯曼尖锐地批评道。根据规定，如果强制使用“美国制造”的产品会导致项目总成本飙升超过25%，开发商便有权申请豁免。此外，项目总材料成本中极小的一部分额度本身就享有豁免权。
但大多数开发商对此并不买账，他们抱怨称，这一微不足道的豁免比例，根本不足以覆盖建筑中那些必须依赖进口的零部件。为了摆脱束缚，部分开发商开始绞尽脑汁地寻找完全绕开联邦资金的融资渠道。但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尽管在保障性住房项目的整体盘子中，联邦拨款往往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但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杠杆资金’，往往决定了整个项目最终能否顺利破土动工。
肯塔基州的开发商斯科特·麦克雷诺兹透露了他的对策。他放弃了原本申请联邦拨款以集中建设20到30套保障性住房的宏大计划，转而决定化整为零，拆分成两个仅包含四个单元的微型项目。因为只要项目规模足够小，就能成功避开法案的严苛审查。麦克雷诺兹深耕的主要是偏远的乡村地区，在这些地方想要采购到纯正的“美国制造”建材，更是难如登天。“这简直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他长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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