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赵元任以外国人身份当选美国语言学会会长,全场无人异议,而他成就这一切的起点,居然只是两个字
语言探秘馆
二战结束那年,巴黎火车站来了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人。
他开口说了几句话,搬运工愣了愣,眼眶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没解释什么,笑了笑,拎着行李走了。
没人知道,那几句让搬运工当场落泪的&;巴黎土语&;,出自一个从没在巴黎长期定居的中国人之口。
01
1892年,赵元任生在天津,祖父赵执治是清朝官员,任职各地,整个家随着祖父的官职不停搬迁。
四岁住磁州,五岁搬祁州,六岁到保定,七岁又是冀州,八岁回保定,九岁再去冀州,十岁才算落了脚,回到祖籍江苏常州。六个年头,搬了七个地方,这对一个孩子来说,颠沛不少。
但赵元任这孩子有点特别。每到一处,别的孩子还在适应新环境,他那双耳朵已经开始干活了——当地人怎么说话,怎么收尾音,声调怎么走,没人教,他自己就在听。几天下来,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一个月之后,邻居都以为这是本地孩子。
这个能力,他自己后来说是天生的,但也不全是天生的,七八年搬了七八个地方,给了他同龄人没有的那种语感积累。
十岁回到常州,祖父的官也做到头了,家里开始安定下来。常州说吴语,和之前住的那些北方地方口音差了十万八千里,赵元任没觉得有啥障碍,照样没多久就滚瓜烂熟。常州话、苏州话、常熟话,这几种吴语口音打底,后来成了他做吴语研究最扎实的基础。
这个阶段,他也开始读书,读得杂,历史、文学、音乐都有兴趣。1906年,进了常州溪山小学,历史老师是国学大师吕思勉,英语课和物理课都是外国人来教,美术老师是日本人,还能选修德语。十几岁的赵元任已经养成了一个毛病——对任何新东西都想上手试试,烟酒这两样也没落下。
02
1907年,赵元任进了南京江南高等学堂。
全校270名学生,来自各省,口音五花八门。赵元任在那里学了南京话,因为全校只有三名南京本地学生,他专门和那三个人来往,几天就把南京腔摸透了。
后来有一回,他和一桌来自各地的同学吃饭,一顿饭工夫,用八种方言挨个跟每人聊天,每个人都以为碰上了老乡。从那以后,大家叫他一个外号——&;赵八哥&;。
但这个阶段,赵元任有段时间过得很散漫。抽烟喝酒的毛病一直没戒,整个人晃晃悠悠,功课虽然也没落下,但人不在状态。没有长辈管,也没有同学点破,他就这么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
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父亲给他取名&;元任&;,取的是&;任重道远&;的意思,这四个字压在心里,把那些坏习惯一样一样地戒掉了,没有什么外力推动,就是自己想清楚了。
这之后,赵元任像换了个人,开始集中精力读书,而且读法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门一门往深了钻,而是什么感兴趣就往哪走,数学、语言、音乐、物理,各领域之间他觉得没有隔阂,本来就是通的。
1910年,赴美庚款留学考试开考,赵元任去报名。这个考试共录取七十个名额,科目里有一项叫拉丁文,赵元任一个字不会。
03
考前约二十天,赵元任找了本拉丁文教材,对着书啃了几个通宵,没有老师,没有辅导,自己摸索。
考试那天,七十个录取名额里,赵元任以平均73.4分排进第二名。
同届里有个叫胡适的,排在第五十五名。这个数字后来被胡适自己多次提起,他说每次跟人评价留美的人物,都要把赵元任推为第一,&;常州元任君第一&;,这是他原话。
这件事有几个地方值得细看。第一,庚款留美的考生是全国精英,七十个录取名额里拿第二,意味着真的是顶尖水准。第二,拉丁文考前不到一个月才开始学,能压过几十个提前备考的人,靠的不全是聪明,更多是那种语言的敏感度——看到一门新语言,他能很快找到它的规律,不需要死记硬背。第三,拿了第二名,他自己没当多大回事,收拾东西,剪掉辫子,换上西装,就出发了。
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赵元任主修数学,选修哲学,旁听物理,顺手还自学了法语,跑去上和声课和作曲课。数学系的课拿过三个满分、一个九十九分,多年保持全校最高均分纪录。到大四,教授来问他是申请数学研究生奖学金还是哲学的,他选了哲学。
拿完哲学读完数学本科,康奈尔给的第一份教职是&;物理学讲师&;。
文理边界在赵元任这里不是界,是地图上随手画的那种虚线——看得见,但穿过去完全没有阻碍。
04
哈佛的哲学博士论文,赵元任写的是《连续性:方法论的研究》,把数学里关于连续性的概念引入哲学分析,放在今天,还算超前的路子。
拿完博士,他没停,去了欧洲访学,在巴黎大学注册上课,顺道拜访了当时一批顶级语言学家——法国的梅耶、房德里耶斯,英国的丹尼尔·琼斯,德国的海因尼兹,瑞典汉学家高本汉。国际语音协会创始人保罗·帕西,也在这趟旅程里见到了,还把赵元任吸收为会员。
这一趟访学,相当于把当时欧洲语言学界的主要人物全部见了一圈,哪国到哪国,开口就是当地语言,没有障碍,每个人都有些奇怪,这个亚洲人怎么说话这么顺。
在巴黎的那段时间,赵元任的语言版图又扩了几种,法语本来就在学,德语精进,英语用了多年早不是问题,日语也在涉及。更关键的是,这一圈走下来,他对语言学这个学科有了系统性的认识——不光是学语言,而是研究语言背后的结构,研究声调、音位、语法,研究人类怎么发声、怎么传递意思。
他在1916年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自己大概是天生的语言学家、数学家和音乐家,索性做个语言学家比什么都好。
1920年,他从欧洲回国,清华大学聘他讲授数学和心理学。他刚到没多久,就被借调出去干了另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他接下来的整个方向。
05
1920年秋,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应梁启超等人邀请来华讲学,清华让赵元任担任专职翻译,陪着罗素走遍全国。
这一圈走下来,去了上海、长沙、武汉、北京等多个城市,每到一处,赵元任就用当地方言做翻译。到长沙,说湖南话;到武汉,说湖北话;到哪儿,就说哪儿的话。
这已经很不寻常了,但赵元任还要加码——罗素这位英国哲学家说话喜欢用双关语和冷幽默,这种东西翻成中文本来就难,要在方言里找到对应的表达,难上加难。赵元任做到了,每次翻到精妙处,台下都会爆发笑声,幽默被原原本本地传递过来了。
就在这趟旅程里,赵元任认识了杨步伟。
两人相识之后,有一次赵元任和杨步伟约着吃饭,聊得入了神,忘了时间。等他猛然想起当天还有罗素的讲演要翻译,飞奔赶到教室,罗素已经在台上干站了半天,什么都说不了,因为没有翻译就没人听得懂。赵元任赶进来,全场一时哄动。罗素也只能苦笑。
06
杨步伟的来历不简单,出身南京望族,留日医学女博士,比赵元任大三岁,性格爽利,说话直接,在那个年代,女性拿到博士学位的极少,她是其中一个。
两人在罗素讲学的旅途中认识,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为了这段婚事,赵元任主动赔偿退掉了从小定下的娃娃亲。那年头,退婚亲这种事不小,要面对家族的压力和外界的议论,他没有回避,直接把事情料理干净。
1921年,两人结婚,婚礼很简单,连喜帖都没发,只是通知了几个朋友,留了个纪念。赵元任把结婚公告寄给当时的《新社会》杂志,说这次婚礼省去了一切繁文缛节,也不收礼。
婚后的日子,两人发明了一个游戏:全家轮流说不同方言,今天普通话,明天上海话,后天湖南话,还特别制定了&;语言日程表&;,孩子们长大后各个都能听懂好几种方言。赵元任自己说,这既是生活,也是实验。
赵元任被问到怕不怕老婆,他的回答是:与其说怕,不如说爱,爱有多深,怕有多深。这话后来传开,成了一个小典故。
蒋介石曾有意聘他做清华校长,结果吴稚晖一句玩笑,说不如圈定杨步伟女士,反正终归要归她管,蒋介石当了真,最后另择了梅贻琦。
07
1925年,赵元任回到清华,出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与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并称&;四大导师&;,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在清华那些年,他带出了一批人:王力、朱德熙、吕叔湘,后来都是中国语言学界的重量级人物。
他带学生有个习惯,不摆架子,谁有特别的方言背景,他就请人到家里,边聊边学。作家吴组缃1930年代在清华读书,第一天上课赵元任点名,发现吴组缃是安徽泾县人,下课后就把他叫住,请到家里吃饭。之后吴组缃几乎天天去赵家,赵元任对着他一句一句地学泾县方言,没有丝毫老师的架子。一个星期之后,赵元任已经能说一口像模像样的泾县话了。
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走到哪就学到哪,把每个人当移动的方言资料库,自己是那个永远在&;录音&;的人。
到1930年代,他做了一场有记录的口技表演,从北京出发,沿京汉铁路往南走,每&;到&;一个地方就用当地方言介绍风土人情和名胜土产,近一个小时,走遍大半个中国,三十三种方言,口音变换之间没有停顿和破绽,满座皆服。
美国语言学界后来对赵元任有一句评价,出自语言学家马丁·裘斯:赵先生永远不会错。
08
1916年,赵元任还在美国留学期间,写了一篇文章叫《施氏食狮史》,发表在《中国留美学生月报》上。
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当时留美学生圈里有一场争论:中文是不是一门将死的语言?要不要废掉汉字,全面改用拼音字母?这个讨论在知识界越闹越大,声势不小,参与的人也不少。
赵元任写这篇文章,没有写长篇大论,就构造了一个极端案例。全文共九十一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读音——&;shi&;,四声声调不同而已。写下来,每个认字的人都能看懂,通篇讲一个姓施的诗人去石室里吃狮子,脉络完整清晰。
但要是废掉汉字,这篇文章变成拼音,让人大声读出来,没有一个字能听明白,因为每个字的读音都是&;shi&;,说出来就是一串重复的音节,谁也搞不清楚讲的是什么。
这篇东西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在某些文字使用场合里,汉字有着拼音无法替代的功能。
赵元任本人后来在多个场合引用这篇文章,每次引用,场下听众都会安静一阵。拼音文字在汉语面前的局限性,一篇不到百字的文章,比任何理论分析都说得清楚。
09
《施氏食狮史》的厉害,不在于它本身多难写,而在于它把那场争论的核心矛盾直接摆了出来。
汉语是高度依赖声调的语言,同一个读音,配上不同的汉字,意思可以截然不同。废掉汉字只留拼音,表面上是简化,实际上是把汉语的信息密度整体抽掉了一层——书面语将失去区分意义的能力,文字传递信息的功能将大幅下降。
那场废汉字的讨论,之前已经有不少人从文化、传承角度提出反对,但说的都是情感层面的理由,理论基础薄弱,容易被对方反驳说是守旧。赵元任这篇东西不一样,它是个&;实验&;,用语言学的逻辑把问题的根本性缺陷演示出来了,没有情绪,没有立场,就摆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后来这篇《施氏食狮史》被收进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英国人把它当作汉语特殊性的典型案例来介绍,这篇不到一百字的文章在西方语言学界传开了。
这件事也让更多人意识到,赵元任做的不只是&;会说方言&;那么简单,他是真的在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语言的结构,研究语言是怎么工作的。
10
1944年,美国语言学会在纽约召开年会,年会上做了一个决定:推举下一任会长候选人。
在场的全是美国本土语言学家,票选的结果,是一个中国人——赵元任。
这不是荣誉称号,是实职,是要主持美国语言学界最高学术组织工作的职位。那时候赵元任还没有加入美国国籍,他1954年才正式入籍,1944年的时候,他还是中国人。
1945年年会正式开幕,赵元任穿着笔挺的西服,系了一条红领带,站上讲台,宣读了一篇论文,题为《中文词的逻辑结构》。全场不时爆发笑声,气氛活跃,没有人觉得是坐在礼堂里听学术报告,更像是在听一个特别懂行的人把有趣的事情讲明白。
赵元任当天晚上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该笑的地方都笑了。
这七个字,比任何评价都说明了些什么。一个人站在世界学术的高位上,不说感慨,不说抱负,记的是台下有没有在该笑的地方笑。
11
1944年这件事放回那个时代的背景里看,分量更重。
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的处境不需要多说。一个中国学者站上西方学术最高位置,靠的只有一件东西——真正的学术能力。没有背景可以倚靠,没有国家实力为他撑腰,他的英文、法文、德文全都没有障碍,他做的研究放在国际标准下经得起检验,他对语言学各个方向的贡献让同行无话可说。
美国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雅可布森、马丁·裘斯,这些人都和赵元任有过深入的学术往来,对他的评价普遍是:这人在语言上从来不会犯错。
一个人能让同行说出这种话,需要的不只是天才,还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严谨。赵元任做方言调查,走一个地方就录一个地方的音,留下的录音唱片光是中国华中、华南各省方言就有两千多张。每一张都是实地采集,容不得推测,容不得凑合。
这两千多张方言录音,后来成了中国语言学最珍贵的一批田野资料。
12
1920年代,在赵元任推动国语运动、参与注音符号制定的那些年,他还做了另一件事——音乐创作。
赵元任一共创作了一百多首作品,其中发表的歌曲有四十多首。他最出名的那首叫《教我如何不想他》,词是语言学家刘半农写的,赵元任谱的曲。这首歌在整个民国年代广为传唱,到现在还有人在唱。
他的作曲方式有些特别,会根据歌词的声调来设计旋律走向,让旋律和说话的声调对应上,唱出来既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中文听感极好。这个方法在当时是新的,他相当于开了一条路——中国人用科学方法为自己的语言作曲,不是拿外国旋律填词。
他也喜欢摄影,身后留下了超过一万张照片,记录了几十年游历的一切。后来这批照片由商务印书馆整理出版,书名叫《好玩儿的大师》,是赵元任自己说过的那三个字。
13
1945年之后,赵元任一直留在美国,先后任教于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最后落脚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直到退休。
在伯克利的那些年,他继续做方言调查,继续写书,继续录音。
二战结束后那次欧洲之行,只是诸多旅途里的一段。走进巴黎火车站,开口说几句当地土语,搬运工眼眶红了,把他认成了失散多年的同乡;转头去柏林,用一口标准的柏林腔德语和邻居老太太聊天,老太太感慨他平安度过了战争。两个国家,两拨人,都把同一个中国人当成了自己的同乡。
这种事在赵元任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走到哪里,都能被当作本地人。这不是偶然,是六十多年不间断的语言训练积累下来的结果——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声带的控制比普通人精准,对陌生语言的学习速度快了不止一档。
14
赵元任的全部档案,现存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图书馆,总量约十二万件。
这批档案里有他从1906年写到1982年的日记,近千万字,横跨七十六年,中英文交替,有时候还夹着其他语言。日记里的赵元任不是教科书上的形象,是一个真实的人:记录了在学校里偷懒的日子,记录了对杨步伟的情感,记录了各地方言调查时遇到的趣事,也记录了某次年会&;该笑的地方都笑了&;这种细节。
他的著述量惊人,从语音学到语法,从方言学到哲学,从作曲到翻译,每个领域都有留得住的东西。语言学家沈家煊说过,赵元任的很多学术观念领先于他所处的时代,在他之后几十年才被学界陆续证明和认可。
这批档案在2021年由商务印书馆开始整理出版,是二十世纪保存于海外的中国学者档案里规模最大的一批。
15
1950年代,赵元任受胡适之邀,参与协助推广注音符号的工作,并录制了大量与语言学习相关的唱片。
他还去台北做过一系列关于&;语言问题&;的系统演讲,讲稿结集出版,书名就叫《语言问题》。这本书的特点是说人话,没有让普通读者看不懂的地方,又同时承载着他几十年研究积累下来的见解,被评价为语言学入门最理想的参考书之一。
他培养出的那批学生,到1950年代之后,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成了旗帜性的人物:王力、朱德熙、吕叔湘,三个人的名字在中国语言学领域各自占了分量很重的位置,而他们都叫赵元任一声&;老师&;。
一个人的影响力,有时候不完全在他自己做了多少,而是他带出了哪些人,这些人又各自走了多远。
16
1982年2月24日,赵元任在美国去世,享年九十岁。
晚年有段时间,女儿赵如兰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搞语言学?
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好玩儿。
这三个字,贯穿了他整个九十年:少年时在官府衙门里研究打板子的节奏,发现里面有韵律;在火车上遇到陌生人,逮住机会就学方言;用茶杯和碗筷敲出一段乐曲;考前不到一个月学一门从来没学过的语言然后考了第二名;写一篇九十一字的短文把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争论挡了回去。
所有这些事情的驱动力,他自己归结成两个字——好玩。
不是苦行,不是使命感,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这件事有意思,就去做,做着做着就到了顶上。
1982年2月,他走了。他身后留下的那两千多张方言录音唱片、十二万件档案、近千万字日记,以及王力、朱德熙、吕叔湘那一整代语言学家,都还在。
创作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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