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大事
作者:王连升
近来常常想起小时候习字的事。那时节,每天下午,总要在窗前坐定,铺开那方小小的田字格本子,握着那支细细的铅笔,一笔一划地临帖。写一个字,不过几秒钟的事;可要写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却非得花上几年的功夫不可。我那时总是不耐烦的,写着写着,便要抬起头来,看看窗外梧桐树上的那只花猫,或是听听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母亲总是在我身后站着,看我写字。她不大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将我的本子摆正,或是轻轻托起我低垂的头。有一回,我实在写得烦了,便把笔一搁,说:“这有什么难的呢?不过是写字罢了。”母亲没有责备我,只是指着本子上那个“永”字说:“你看这一捺,收笔时要顿一顿,再轻轻提起。就这一顿一提,没有几年的功夫,是写不出味道来的。”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味道”。在我看来,字就是字,写对了就好。可是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这般——做着容易,做好了却难。就像煮饭,谁不会呢?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按钮,便是了。可要煮出一锅粒粒分明、软硬适中的米饭,却要看水的多寡,火候的掌握,甚至要懂得新米和陈米的区别。这些细微处,都是日积月累的经验,急不来的。
大事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记得那年搬家,面对满屋子的书籍杂物,我竟不知从何下手。书架上那些积年的书,有的翻过,有的未曾翻过;抽屉里的旧信札,照片,小玩意儿,每一件都牵着一丝半缕的回忆。我坐在屋子中央,看着这满室的零乱,心里先就慌了。后来是母亲来了。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找来几个纸箱,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然后一件一件地收拾。她做得那样从容,那样有条不紊,仿佛这不是一件烦难的事,而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
那一次,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许多看似天大的事,只要你肯静下心来,耐着性子,一步一步地去做,终究是能做完的。就像登山,山再高,路再远,只要你肯迈步,总有一刻会站在山顶上。难的只是第一步,难的只是那份开始的勇气和坚持的耐心。
前些日子,我又想起了这些旧事。想起小时候习字,母亲说的那番话;想起搬家时,母亲不慌不忙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人生在世,其实就是在小事和大事的交织中度过的。小事如涓涓细流,虽不起眼,却最能考验人的心性;大事如高山大河,看似险峻,只要你肯走,路总在脚下。
如今我的书桌上,还放着那本旧旧的田字格本子。翻开来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时间的脚印,一步一步地,从幼稚走向成熟。我知道,那里面不仅有习字的功夫,更有母亲教给我的,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与其在小事上虚耗光阴,不如在大事上有所作为。这大概就是母亲想告诉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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