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7年腊月十七,天还没亮,我就从公社的收购站出来了。

兜里揣着卖山货换来的四十七块钱,厚厚一沓毛票子,用油纸包了三层,贴着心口揣着。这钱是我这大半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开春挖的黄芪、夏天采的黑木耳、秋上打的松子,还有母亲熬夜搓的麻绳,一针一线纳的鞋底子,都叫我背到收购站换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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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德茂,今年二十三,家住青石沟,离公社八十里山路。父亲走得早,母亲前年也去了,如今就剩我一个,吃穿不愁,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这趟下山卖货,顺道想去供销社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过年。可走到半路,天就阴上来了。

腊月的天,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加紧脚步往山上赶,想着翻过鹰嘴崖,到三道沟的李大爷家借宿一宿。李大爷是看林子的,独居多年,我每回下山卖货都打他那儿过,跟他算是老熟人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刚走到鹰嘴崖半山腰,北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起来,呼呼地响,吹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雪片子就下来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花,是那种又密又急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这辈子在山里长大,还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雪,眨眼工夫,山路就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我心里开始发慌。这鹰嘴崖本来就险,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沟,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现在雪又大,天又黑,万一踩空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正走着,脚下一滑,连人带背篓摔了个结实。好在背篓里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剩两斤红糖和一块花布,是给李大爷捎的。红糖是搪瓷缸子装的,花布用油纸裹着,都没摔坏。可我的左脚踝却扭了,钻心地疼,试了试,勉强能走,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三丈远。我心里清楚,今晚要是到不了李大爷家,非冻死在这山上不可。

就在这时候,隐约看见前头有一星亮光,像是有人家。我心里一喜,也顾不上脚疼了,连滚带爬地往亮光处奔。

走近了才看清,是三间矮趴趴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窗户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半人高,院门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板子,也没关严实,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我推开院门,走到屋檐下,抬手敲了敲那扇已经掉了漆的木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听上去有六十来岁,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硬气。

“大爷,我是过路的,遇上大雪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宿,行不?”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和,怕吓着人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大雪,这才把门拉开:“进来吧,这雪天赶路,不要命了?”

我连声道谢,进了屋。屋里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把我冻僵的脸烘得生疼。灶台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忽明忽暗地跳着。再往里是一道土墙,墙上开了个门洞,挂了条蓝布帘子,想来里头就是睡觉的地方了。

“后生,你坐,我给你倒碗热水。”老汉指了指灶台边上的小板凳,自己颤巍巍地去拿碗。

我这才看清老汉的模样:花白的头发,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腰里系着根草绳,脚上是双破棉鞋,大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看打扮,也是个苦命人。

“大爷,您别忙活,我自己来。”我接过碗,先没喝,从背篓里掏出那搪瓷缸子红糖,递过去,“大爷,我给您带了点红糖,您留着泡水喝。”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搪瓷缸子,揭开盖子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竟有点发红:“这……这咋好意思,你赶路的人,还惦记着我这糟老头子。”

“大爷您别客气,我每回下山都从您这儿过,您给我行方便,这点东西不算啥。”

老汉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小心地放到碗柜里,又转过身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大爷,您有啥话就说。”我看他像是有什么为难事。

老汉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后生,实不相瞒,我这屋里头……还有个闺女。她娘走得早,就剩我们爷俩。今晚你住这儿,只能委屈你跟我闺女挤一挤了,实在没别的铺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道蓝布帘子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我赶紧说:“大爷,这不合适,我在灶台边上对付一宿就行,不用上炕。”

老汉摆了摆手:“那哪成?灶台边上有风,你这脚还崴了,睡一夜非落下毛病不可。我那闺女叫秀兰,二十一了,本分人,你也是个正经后生,将就一晚,没事的。”

我还想推辞,帘子后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爹,让大哥上炕睡吧,炕上暖和。”

那声音不大,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但听在耳朵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老汉冲帘子那边点了点头,又对我说:“后生,你脚伤了,先上炕暖和暖和,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也不好再推辞了,道了谢,瘸着腿往帘子那边走。掀开帘子,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炕不大,靠墙叠着两床被子,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炕梢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纳鞋底子。

油灯的光线暗,看不太清楚长相,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垂在脑后,辫梢搭在肩膀上。她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妹子,打扰了。”我有些不自在地说了一声,就在炕沿上坐下了。

“没事。”她轻轻应了一声,往炕梢挪了挪,给我让出地方。

我脱了鞋,把那条伤腿小心地搬到炕上。炕烧得挺热,冻僵的脚渐渐有了知觉,脚踝那里却越发疼了,肿得像馒头似的。

秀兰似乎是感觉到了我在看脚,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鞋底子,从炕头摸出一个陶罐子,从里头挖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这是獾油,我爹早前打的獾子炼的,对付扭伤管用,你抹上。”

我接过獾油,道了声谢,在脚踝上抹了厚厚一层。獾油热辣辣的,抹上去没多久,疼痛就缓解了不少。

这时候,老汉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了,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搁了几片咸菜。我一看这光景,心里就明白了,这怕是他们家最好的吃食了。我推辞不过,只好吃了,吃的时候,听见秀兰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大哥你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饭,老汉在外面灶台边上打了地铺,把炕让给我和秀兰。我心里别扭得很,长这么大,除了自家母亲,还没跟别的女人同过炕。但看着老汉那满是皱纹的脸,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和衣躺下,尽量靠炕沿,离秀兰远远的。

油灯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和炕底下柴火噼啪的响声。我躺在那儿,怎么也睡不着,一是脚疼,二是这炕上多了个姑娘,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刚要睡着,忽然感觉身边的被褥动了动。

一个温热的身子,轻轻地、慢慢地,朝我这边挪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都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身子越挪越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皂角那种淡淡的、干干净净的草木气息,还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气。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寂静中,她低低地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风雪声盖过去,又像是怕被灶台边上的老汉听见。

“大哥……你还会来吗?”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她没有催我,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静静地,把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活儿磨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她:“妹子,你说啥?”

黑暗里,我感觉到她微微侧过了脸,朝我这边偏了偏。

“我问你……你还会来吗?”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素不相识,今晚才第一次见面,她怎么就问这样的话?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的手突然收紧了,握住了我的手,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大哥,”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雪声里,“我知道我问这话唐突了,可我……我在这山里住了二十一年了,除了我爹,没见过几个外人。你今天来了,明天一走,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我就想……就想有个人跟我说句话,跟我说句……暖和话。”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酸得厉害。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太知道这种孤独是什么滋味了。没有母亲以后,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白天干活还好,一到晚上,四壁空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滋味,比冬天的北风还冷。

我翻过身来,面朝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面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急促。

“妹子,”我说,“我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

她的手又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真的?”她问。

“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随便?头一回见面就问这样的话。”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春天的溪水,清凌凌的,好听极了。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德茂,青石沟的。”

“青石沟……离这儿远吗?”

“翻过鹰嘴崖,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那也不算远。”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又说,“我叫王秀兰,三道沟的,就住在这。”

“嗯。”

“大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咱俩差不多,我娘也没了,就剩我和我爹。”

说完这话,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从我手上抽了回去,往炕梢缩了缩。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的话,笑了笑,“妹子,你不用解释。”

外面的风雪声渐渐小了,炕底下的柴火还在噼噼啪啪地响。我躺在那里,闻着空气中皂角和烟火的气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个破旧的土坯房,这张窄窄的土炕,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都像是冥冥中注定好了的似的。

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也停了。

我睁开眼,发现秀兰已经不在炕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赶紧爬起来,瘸着腿掀开帘子出去。灶台边上的地铺已经收好了,老汉正在灶台前烧火,秀兰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

“大爷,妹子,早。”我打了个招呼。

老汉回过头来,笑了笑:“后生,醒了?脚好点没?”

“好多了,多谢大爷。”我试了试,脚踝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能走路了。

秀兰从灶台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说:“大哥,我给你热了红薯,你吃了再走。”

她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始终没敢抬头看我。我心里明白,这是想起昨晚的事了。

我应了一声,在灶台边坐下。秀兰从锅里端出一碗红薯,还有一碗玉米糊糊,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像是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耳根子更红了。

吃完饭,我背起背篓,跟老汉道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见秀兰站在屋檐下,晨光打在她身上,我这才算头一回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但干净,特别干净。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嘴唇有点干,鼻梁旁边有几粒淡淡的雀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那根橡皮筋扎不住,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我心里一热,对她说:“妹子,过了年开春,我还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星星掉了进去。

“真的?”她问。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比山上的杜鹃花还好看。

我转过身,走进了雪地里。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

从三道沟回青石沟,一路上我都在想昨晚的事。想她说的话,想她搭在我手上的那只微凉的手,想她站在屋檐下看我的样子。

回到家里,我把那四十七块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又装了回去。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母亲留下的一块银元,是母亲生前说要给我娶媳妇用的。

我把银元攥在手里,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干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现在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喂猪、收拾院子,把能干的活全干了。隔壁的王婶看我忙前忙后的样子,笑我说:“德茂,你这是咋了?是不是相亲了?”

我没接话,但脸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供销社买了两瓶酒、两斤点心、一条烟,又扯了五尺蓝布。供销社的老刘头问我:“德茂,买这么多东西,给谁送礼啊?”

我说:“给一个大爷。”

老刘头嘿嘿一笑,没再问了。

腊月二十五,我背上背篓,又上了路。走到鹰嘴崖的时候,天又阴了,但这次我没慌。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加紧脚步往前走,心里头像是揣了一团火,一点都不觉得冷。

远远看见那三间土坯房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院门还是那样歪歪斜斜地关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垛,烟囱里冒着烟,一看就是在做饭。

我推开院门,走到屋檐下,还没敲门呢,门就开了。

秀兰站在门口,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子,看见我,愣了一愣,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真的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了会来的。”我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掏出那两瓶酒、两斤点心和那条烟,“这是给你爹的,那块蓝布是给你的,你做个褂子穿。”

秀兰看着那些东西,嘴唇抖了抖,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大哥,你……你太破费了。”

“不破费,应该的。”

这时候,老汉从屋里头出来了,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后生,快进来,外头冷。”

我进了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秀兰给我倒了碗红糖水,我一看,那搪瓷缸子还是我上次带来的那个。

“大哥,你喝水。”她把碗递给我,这次没有躲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头有光。

我在灶台边坐下,跟老汉唠起了家常。老汉说他姓王,叫王德厚,以前是大队的护林员,现在年纪大了,就自己在家种种地、养养鸡。秀兰是他独生女,他老伴五年前得病走了,就剩他们爷俩相依为命。

“后生,你家青石沟的?青石沟我年轻时候去过,那地方好,山清水秀的。”老汉抽着我带来的烟,眯着眼睛说。

“好啥啊,穷山沟。”我笑着说。

“穷怕啥,人勤快就不穷。”老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灶台前忙活的秀兰,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后生,你还没成家吧?”

我心头一跳,如实说:“没有,大爷。”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中午,秀兰做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薹、酸菜炖粉条、炒鸡蛋、一盆豆腐汤。腊肉是她自己腌的,蒜薹是夏天晒的干菜泡发的,豆腐是隔壁张家做的,嫩得很。

吃饭的时候,秀兰给我夹了好几回菜,每回都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老汉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顾着喝酒,喝得脸红扑扑的,偶尔嘿嘿笑两声。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我跟老汉坐在灶台边喝茶。茶是山里采的野茶,苦中带甜,喝在嘴里有股草木的清香味。

“后生,”老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家秀兰……有没有意思?”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心神。我放下茶碗,看着老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大爷,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说一句是一句。秀兰妹子是个好姑娘,我要是能娶了她,是我陈德茂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掂量我这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后生,我也不瞒你,秀兰今年二十一了,在我们这山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嫁人了。可我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来提亲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我看不上,秀兰自己也看不上。她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耽误下来了。”

老汉说到这儿,眼眶有点红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上回你来,第二天秀兰就跟我说了,说那个后生人好,厚道。我寻思着,你要是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你要看不上,我也不怪你,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大爷,我看得上。”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汉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过了年开春,就来提亲。”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头像是有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不大,零零星星的,像盐粒子似的撒下来。老汉说雪天路滑,让我再住一晚。我求之不得,嘴上却说:“大爷,这不合适吧,又得麻烦您和秀兰妹子。”

“麻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汉摆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的。

那天晚上,又是同炕。秀兰还是坐在炕梢纳鞋底子,我坐在炕沿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汉在外面灶台边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大,正好给我们做背景音。

“秀兰,”我头一回这么叫她,没叫“妹子”,叫出口才发现有点不好意思。

她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

“你爹说让我开春来提亲。”

她的手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纳鞋底子。她的头低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似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愿意不?”我故意问。

她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涩,还有一点点的欢喜。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子,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弯弯地翘了起来。

我心里头像是灌了蜜似的,甜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又说了很多话。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虽然穷,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说她娘走了以后,她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吃了不少苦。说她想念书,但山里没有学校,她只认得几个字,还是她爹教的。

我说我会写字,以后可以教她。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又笑了,那笑容比上一次更亮,像是冬天里的暖阳,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半夜醒来过一次,听见秀兰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像小猫打呼噜。我侧过头去看她,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刚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像被春天的雨水泡过了一样。

过了年,正月初六,我就托隔壁的王婶去三道沟提亲。王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走路带风。她听说我要娶秀兰,拍着大腿说:“德茂,那姑娘我见过,好着呢!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正月十八,王婶从三道沟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王家同意了,聘礼不要多的,只要六十六块钱,图个六六大顺。另外,王大爷说了,家里不宽裕,嫁妆就不陪了,让秀兰带几床被子过去就行。

我二话没说,把去年卖山货攒的钱,加上母亲留下的那块银元拿去换了八块钱,凑了六十六块,用红纸包了,又买了一对枕巾、两块香皂、一条毛巾,外加两斤水果糖,一并送了过去。

送聘礼那天,我又去了王家。秀兰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就是用我上次带来的那块布做的,合身得很,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羞怯,也有期待。

“德茂,”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亮,“你瘦了。”

“过年忙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双新布鞋,递给我:“我给你做的,你试试合脚不。”

我接过来一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兰花。我试了试,正合脚,不大不小。

“你怎么知道我脚的尺码?”我有些惊讶。

她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上回你在我家睡觉,我量了你的鞋。”

我心里一热,差点没忍住想拉她的手,但王婶在旁边坐着,我只好忍住了。

婚期定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王婶说那天日子好,万物复苏,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二月二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窗花,是隔壁王婶帮我剪的,一对鸳鸯,活灵活现的。我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挂鞭炮,红纸包的,搁在院子里等着放。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就我和王婶,还有两个本家的兄弟,抬着一顶借来的花轿。花轿不新,但王婶用红绸子扎了花,看着也挺喜庆的。

到了王家,秀兰已经打扮好了。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棉袄,是她自己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花,头上戴了一朵红绒花,脸上抹了点胭脂,嘴唇上涂了点红纸染的颜色。她本来就白净,这一打扮,好看得不像话。

王大爷坐在灶台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后生,我把秀兰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说:“大爷,您放心,我会的。”

王大爷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不太好,但擦得锃亮。

“这是她娘留下的,给她当嫁妆。”王大爷把镯子递给秀兰,手都在抖。

秀兰接过镯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跪下来给王大爷磕了三个头,说:“爹,我走了,您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王大爷把她扶起来,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

秀兰上了花轿,我走在前面,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欢喜,有激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就好像飘了二十三年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到了青石沟,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我爹娘都不在了,就对着他们的牌位拜了。然后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闹洞房的人不多,就隔壁王婶一家和两个本家兄弟,吃了喜糖,喝了喜酒,说了一箩筐吉祥话,就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红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心跳得厉害,呼吸都有点乱了。

“秀兰。”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泉。

“德茂。”她轻轻地回应我。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微凉了,热乎乎的,手心有点潮。我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冷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小声说:“有点。”

我脱了外衣披在她身上,她裹了裹,往我这边靠了靠。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点放松下来。

“德茂,”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记不记得,头一回见面的那个晚上,我问你的那句话?”

“记得,”我说,“你问我还会不会来。”

“嗯。”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能来,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睛有点发涩。我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秀兰,我这辈子,都会来的。”

窗外,二月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冷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那一年,我二十三,秀兰二十一。我们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相遇,又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成了亲。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我种地、采山货、砍柴,秀兰在家喂猪、养鸡、做针线。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喝。最难得的是,每天回到家,灶膛里的火总是烧着的,锅里的饭总是热着的,炕上总有一个人等着我。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暖和。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第一个是闺女,长得像秀兰,白白净净的,我给她取名叫小兰。第二个是小子,虎头虎脑的,叫铁蛋。秀兰说我这名字起得太糙了,我说男孩子嘛,糙点好养活。

王大爷后来也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在院子里给他搭了一间屋,他每天晒晒太阳、种种菜、带带孙子孙女,日子过得舒坦极了。他常说,当初那个雪夜收留我,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每次听到这话都笑,但心里头,一直记着那个夜晚,记着那个风雪夜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用一只微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地问我:“大哥,你还会来吗?”

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会记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