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美国军方会给特朗普准备一段约两分钟的视频。
内容很固定：过去48小时内，美军对伊朗目标发动的最成功打击。镜头剪辑流畅，爆炸画面震撼，一个接一个。一名官员事后描述这段视频时，用了一个词：“stuff blowing up”，就是“东西炸开”的合集。简报送到白宫之前，会经过筛选和包装，突出美军的战果，淡化伊朗的反击。特朗普的幕僚发现，只要简报里充满胜利，总统的反应就会更好；如果加入令人不安的信息，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看。
所以，他们就不加了。
3月初，伊朗对沙特阿拉伯的苏尔坦亲王空军基地发动打击，5架美军加油机被击中。特朗普没有在任何一份战报里得到通知，他是从新闻里看到的。知情官员说，他在幕后“勃然大怒”，但公开的反应是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媒体报道具有误导性，并指责媒体组织“想让美国输掉战争”。
这就是这场战争，最高指挥官每天看着精心剪辑的高光集锦，然后告诉全世界，战争进展“非常顺利”。
3月27日，他宣布将对伊朗能源设施的打击行动再延10天，截至4月6日晚8点美国东部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3月21日下48小时最后通牒，过了48小时没炸，改成再给5天；5天到了，还是没炸，改成再延10天。每一次延期，他都说谈判“进展非常顺利”。每一次延期前，他都刚骂完对方。
就在3月26日的内阁会议室里，他留下了这场战争中最有意思的一段独白。他说伊朗谈判代表“很奇怪”，说伊朗领导层“害怕被自己人干掉，也害怕被美国干掉”，所以迫切希望达成协议，但又不敢明说。他警告伊朗“最好尽快认真起来，否则将为时已晚”。然后，内阁会议一散，他宣布延期，说谈判找对了人，伊朗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当然，说双方完全没有接触，也不准确。特使维特科夫在内阁会议上公开证实，美方已通过巴基斯坦，向伊朗递交了一份15点停火框架方案。伊朗拒绝了这份方案，但同时提出了自己的5个条件：停止侵略与暗杀行动、建立防止战争重演的约束机制、赔偿战争损失、所有战线全面停火、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合法主权。与开战初期的强硬表态相比，一些极端要求已经悄悄消失，但没有人会主动承认这叫退让。
过去近一个月里，特朗普反复宣布打赢了这场战争。3月11日，他在肯塔基州的集会上说：“我们赢了。我告诉你们，我们赢了。你知道吗，你不想太早宣布赢。我们赢了。我们在第一个小时就赢了，战争就结束了，我们赢了。”之后几天，他又说“还没赢够”，要“完成最后的工作”。3月24日，他再次宣布战争“已经赢了”。网上有人把开战以来他所有的“赢”拼成了一份日志，从第一天到第二十五天，每天都赢，越赢越大，最后是“历史性的最终胜利，全世界都在问我怎么做到的”。
这份日志看得人会心一笑，最离谱的是内容都是真的。
那份被特朗普大力宣传的“大礼”，也是非常离谱。他说，伊朗允许10艘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以此证明谈判在推进。但伊朗从开战之初就公开宣布，悬挂中国、俄罗斯、巴基斯坦等友好国家国旗的船只本来就可以通行，这是伊朗自己定的战时规则，从未改变。彭博社随后核查数据，说那几艘船根本没有出现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记录里。特朗普把一条从未变动的规则，打包成了送给自己的外交礼物，还当众拆给记者看。这件事如果拍成电视剧，制片人大概会叫编剧重新写。
谈判真正的困难，还有更深的一层：能坐下来谈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拉里贾尼3月17日死于定点空袭。革命卫队海军司令唐西里和海军情报主任礼扎伊在3月26日内阁会议开着的同一天被袭身亡。阿拉格齐本人被列入以色列暗杀名单，据报道在巴基斯坦斡旋后才暂时被划掉。美方官员私下透露，之所以选择阿拉格齐作为沟通渠道，理由只有一条：他认识维特科夫，而且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已经成了一个外交官的最低任职门槛。
局势走到今天，有一位美国人写下了一段话，读来让人久久难以释怀。他说，特朗普政府里居然没有人预料到伊朗真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没有人预料到美军基地会遭到持续的导弹打击，没有人预料到欧洲会耸耸肩置之不理，连澳大利亚总理都公开说开战前从未被知会。他们当初以为会发生什么？在任何一个作出决定的房间里，有没有哪怕一个人，在鼓掌之外认真想过后面的事？
民调已经给出了答案。最新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59%的美国人认为对伊朗动武是错误决定，只有25%的人认为战争进展非常好或很好。特朗普的前AI顾问大卫·萨克斯在播客上公开说，美国应该寻找出路，现在是宣布胜利然后离开的好时机。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采访时说了一句话，算是最诚实的一次：战争将在他“感觉到了”的时候结束。“When I feel it in my bones.”
历史上有一种战争的专属症状，叫做在没有胜利的时候一直宣布胜利，直到连自己也开始相信。越南战争时期，美军总参谋长威斯特摩兰将军以“消灭敌人”的数字来衡量战果，每天汇报击毙多少人，而战争的最终结果，至今还印在历史书上。
4月6日终将到来。届时大概率还会有新的理由、新的延期、新的“谈判顺利”。所有的最后通牒都有保质期，到期了就换一个新的。历史上没有哪场真实的战争，是靠每天更新的胜利日志撑过去的。
真正没有保质期的，是那些在霍尔木兹海峡上等待通行信号的船员，是那些在排队等候加油的普通家庭，是这场战争已经造成的伤亡，是联合国警告中那个“影响大范围地区”的核事故风险。这些，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条延期公告里，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条胜利日志里。
赢麻了的人继续赢，这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账单从来不按胜利者的名字结算。只是世界的其他人，每天都得用真实的油价、真实的物价、真实的死亡数字，替那个每天发帖说“我赢了”的人，承担他从未预料到的那部分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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