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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一个冰冷疏离的男声,在沈醉耳边响起。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床边站着的人身上。

锦袍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是极英俊的,只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麻烦。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沈醉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我……这是在哪?你又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男人似乎极轻地皱了下眉,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靖国公府。我是萧景渊,你的……”他顿了顿,才吐出后面几个字,清晰又残忍,“前夫。”

沈醉愣住了。

前夫?

她努力在空茫茫的脑海里搜寻,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名字,过往,自己是谁,眼前这个男人是谁,统统没有痕迹。

“我们……”她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发疼,“和离了?”

萧景渊将手中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一年前就签了和离书。你昨日在府外晕倒,门房将你抬了进来。”

“既已醒了,喝了这碗安神药,便收拾东西离开吧。”

“国公府,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

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沈醉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药碗,褐色的药汤晃动着,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

也映出他修长干净、没有任何想要搀扶意思的手指。

心口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很空,很凉。

“我……不记得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蚊子。

萧景渊似乎并不意外,也或许根本不在意。

“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事实便是如此。”

“老夫人体恤,允你待到午后。周嬷嬷会带你从角门出去。”

他说完,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

然后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锦袍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一句解释,更没有半分旧情可念。

仿佛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流浪者,打发了便是。

沈醉呆呆地看着那碗药。

又看向这间屋子。

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窗户纸还有些破旧。

完全不像是世子夫人,哪怕是曾经的世子夫人该住的地方。

倒像是个……临时安置无关紧要之人的柴房。

门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不耐烦的催促。

“醒了没有?醒了就快点,老夫人吩咐了,午时之前必须出府,别磨磨蹭蹭的!”

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吊梢眼,薄嘴唇,看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

这便是周嬷嬷了。

“沈氏,既然世子爷都跟你说明白了,就别赖着了。”

“国公府仁至义尽,还赏了你一碗安神药,喝了赶紧走吧。”

“这屋里你那些破烂,老奴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就在门外。”

周嬷嬷说着,下巴朝门外努了努。

那里放着一个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小包袱,瘪瘪的,看起来寒酸至极。

沈醉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周嬷嬷脸上,又移回那碗药。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微烫的碗壁,顿了顿,还是端了起来。

药汁很苦,气味冲鼻。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很苦。

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空荡荡的心里。

放下碗,她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试图下床。

腿脚虚软,差点栽倒,她慌忙扶住床柱。

周嬷嬷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丝毫上前搭把手的意思,反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快点吧,沈姨娘。”

姨娘?

沈醉动作一顿,看向她。

周嬷嬷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哦,瞧老奴这记性,忘了您已经不是姨娘了。和离了的妇人,该怎么称呼来着?沈娘子?”

那语调里的讥讽,像细针一样扎人。

沈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借着床柱的力,一点点站稳。

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旧的细布衣裙,颜色暗淡,洗得有些发白,尺寸倒是合身。

这大概就是“她”自己的衣服了。

她走到门边,弯腰去拎那个小包袱。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两三件换洗衣服。

“对了,”周嬷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干瘪的荷包,两根手指捏着,递过来,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老夫人慈悲,赏你的。足够你寻个地方安顿几日了。”

沈醉接过。

荷包轻飘飘的,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五两。

这就是靖国公府,给这位“前世子夫人”的全部打发。

“走吧,沈娘子。角门在那边,可别走错了,冲撞了贵人。”

周嬷嬷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丝毫没有顾及身后的人是否跟得上。

沈醉拎着包袱,默默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精美的假山园林,经过气派的厅堂楼阁。

路上偶尔遇到些丫鬟小厮,都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好奇、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轻蔑。

“瞧,那就是世子爷不要的那个……”

“听说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啧,真是晦气,怎么又回来了……”

“快别看了,仔细污了眼……”

低低的议论声,像夏日恼人的蚊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沈醉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旧绣鞋,一步一步,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

走到一处偏僻的窄门旁,周嬷嬷停下脚步,拿出钥匙开了锁。

“出去吧。从此往后,和靖国公府,和世子爷,再无瓜葛。”

“好好过你的日子,莫要再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外面是喧闹的市井街道,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与门内寂静华丽的国公府,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醉站在门槛内,回头望了一眼。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是她完全陌生的“家”。

也是毫不犹豫将她扫地出门的地方。

她没有再看周嬷嬷,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迈出了角门。

身后,门被迅速关上,落锁。

“哐当”一声。

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切断了她与过去那一片空白人生,仅有的、也是虚假的联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醉站在熙攘的街头,手里攥着那干瘪的荷包,看着完全陌生的街道,茫然四顾。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没有答案。

只有胃里一阵阵泛上来的,安神药也压不住的苦涩。

和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空洞。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五两银子,在京城这地方,能活几天?

路过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味飘过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才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粒米未进。

摸出一小块碎银,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包子。

蹲在路边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着。

包子有点凉了,馅料寡淡,但她吃得很仔细。

这是她眼下全部的家当换来的。

吃完一个,将另一个小心地包好,放进包袱。

得省着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问了几家最下等的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也要五十文。

她捏着荷包,最终还是没舍得。

在背风的巷子角落,找了处稍微干净点的屋檐,蜷缩着坐下。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身上单薄的衣裙根本抵挡不住,寒意一丝丝渗进来。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心口那个地方,却一阵阵发紧,发酸,说不清是委屈,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萧景渊……

那个自称是她前夫的男人。

他的样子,他冰冷的眼神,他毫无波澜地说出“和离”的语气。

像烙印一样,刻在空白的记忆里。

“我们一年前就和离了。”

“国公府,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了。”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每一句,都让她喘不过气。

如果真是和离,为何她醒来会在府里?

如果真是和离,为何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那般鄙夷轻贱?

如果真是和离,为何她身无分文,记忆全无,像被丢弃的垃圾一样赶出来?

她不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一抹无根无凭的游魂,飘荡在这繁华又冰冷的京城里。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沈醉警惕地抬起头。

巷子口,站着两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男人,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哟,这小娘子,怎么一个人睡在这儿?”

“瞧着怪可怜的,哥哥带你去个暖和地方?”

两人搓着手,笑嘻嘻地凑过来。

沈醉心头一紧,猛地站起来,紧紧抱住包袱,往后退。

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们别过来!”她声音发颤,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

“嘿,脾气还不小。”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

沈醉吓得往后一躲,脚下一绊,跌坐在地。

粗糙的地面磨得手心生疼。

眼看着那脏手就要碰到她,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

“滚开!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瘦小却异常灵活的身影挡在了沈醉面前,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胡乱挥舞着。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破旧,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凶悍。

“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多管闲事!”那两个地痞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

“这是我阿姐!你们敢动她试试!”少年吼得很大声,握着木棍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阿姐?唬谁呢!穿得比你还好点,能是你阿姐?”

“就是!少废话,识相的快滚!”

少年没滚,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将沈醉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就不滚!有本事来啊!”

他个子不高,人又瘦,站在那里像根豆芽菜,但背脊挺得笔直。

那两个地痞对视一眼,似乎觉得为了个女人跟个半大孩子纠缠不值当,骂了几句脏话,悻悻地走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少年才猛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沈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没事吧?他们走了。”

沈醉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张沾着灰尘、却眼神清亮的脸,摇了摇头。

“我没事……谢谢你。”

少年摆摆手,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这地方乱,晚上不能待的。你先起来。”

沈醉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同样瘦削、却温暖有力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她轻声问。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瞧你不像坏人,而且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叫阿蛮,就住那边破庙里。”

他指了指巷子深处。

“你……没地方去吗?”阿蛮看了看她手里寒酸的小包袱,和身上虽然旧但料子还不错的裙子,小心翼翼地问。

沈醉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刚被人从……家里赶出来。”

阿蛮“啊”了一声,眼睛里闪过同情,但很快又亮起来。

“那……你要是不嫌弃,先去我们那儿凑合一晚?破庙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也比睡街上强。”

沈醉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心头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陌生的善意,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点了点头。

“好。谢谢你,阿蛮。”

“谢啥!走吧!”阿蛮捡起地上的木棍,像是捡起了武器,兴冲冲地在前面带路。

破庙确实很破,门窗歪斜,屋顶漏风。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乞丐,看到阿蛮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没多问。

阿蛮把她领到一处稍微干净、靠墙的角落,又不知从哪抱来一堆干草铺上。

“你睡这儿,我睡那边,有事你就喊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堆干草。

沈醉再次道谢,在干草上坐下。

疲惫和寒意一起涌上来,她抱着膝盖,看着破庙中央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阿蛮凑到火堆边,拿着根木棍扒拉了一会儿,竟然扒拉出两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他献宝似的拿了一个,吹着气跑过来,递给沈醉。

“给!还热乎着!”

沈醉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焦黑的皮传到手心,很暖。

“谢谢。”她低声说,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瓤,香气扑鼻。

很甜,很糯。

是她醒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阿蛮,”她小口吃着红薯,轻声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阿蛮坐在她旁边的干草上,大口啃着自己的红薯,含糊道:“差不多吧。我爹娘死得早,也没别的亲人,从小就在这片混。捡剩饭,打零工,偷……呃,不是,是‘拿’点不值钱的玩意儿,反正饿不死。”

他说得轻松,沈醉却听出了里面的艰辛。

“那……你记得你爹娘的样子吗?”她问。

阿蛮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咧嘴笑道:“早忘啦!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也好,省得难过。”

不记得也好。

沈醉默然。

可她这不记得,却让她像个无头苍蝇,连自己是谁,该恨谁,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阿蛮,京城里,有什么地方能……找到活计做吗?”她问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她得活下去。

阿蛮皱着眉想了想:“你会做什么?绣花?洗衣?还是……别的?”

沈醉茫然地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什么。

“要不,明天我带你去西市那边看看?那边铺子多,杂货铺、饭馆啥的,有时候招洗碗洗菜的大娘,或者浆洗的婆子。就是工钱低,还累。”

沈醉点点头。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蛮摆摆手,很快吃完红薯,拍拍手上的灰,“睡吧睡吧,明天早点去,机会多些。”

他跑到自己那堆干草上躺下,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醉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破庙屋顶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萧景渊。

靖国公府。

前夫。

和离。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还有那碗苦涩的安神药,周嬷嬷鄙夷的眼神,下人们指指点点的议论,角门关闭时冰冷的“哐当”声。

以及,此刻手心里,烤红薯残留的、微弱的暖意。

她将脸埋进臂弯。

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那片空白的过去里,究竟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蛮就把沈醉叫醒了。

用破庙后面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两人就匆匆往西市赶。

清晨的西市已经热闹起来,各色铺子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着门板,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阿蛮熟门熟路,带着沈醉一家家问。

“掌柜的,招工吗?洗菜洗碗啥的都行!”

“去去去,不招不招,别挡着做生意!”

“大娘,您这儿缺人手不?我阿姐可能干了!”

“不缺不缺,我这小本生意,哪养得起闲人。”

“东家……”

“不招女工,晦气。”

一连问了七八家,不是直接挥手赶人,就是嫌弃沈醉看起来瘦弱,不像能干活的样子,再要么,就是一听她是女子,便连连摇头。

沈醉跟在阿蛮身后,听着那些或冷漠或厌烦的拒绝,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阿蛮也有些泄气,但看到沈醉苍白沉默的样子,又打起精神。

“没事!还有好多家呢!咱们再去前头问问!”

正说着,路过一家名叫“百味居”的饭馆,门口围着不少人,似乎在看热闹。

一个穿着绸衫、掌柜模样的胖子,正指着地上一个摔碎的大瓷碗,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店小二破口大骂。

“没长眼睛的东西!这碗多贵你知道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掌柜的,掌柜的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是地上太滑了……”小二哭着脸求饶。

“滑?别人怎么不滑?就你事儿多!”胖子掌柜越说越气,一脚踹在小二肩膀上,“滚!给老子滚蛋!工钱抵了这碗钱都不够!赶紧滚!”

小二被踹倒在地,捂着肩膀,不敢再辩,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胖子掌柜余怒未消,看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抽气。

“真是倒了血霉!这月都摔第三个了!”

阿蛮眼睛转了转,悄悄拉了拉沈醉的袖子,压低声音。

“看到没,缺人了。不过这个掌柜出了名的刻薄,工钱低,活又多……”

沈醉看着那胖子掌柜,又看了看地上锋利的碎瓷片。

她需要一份工,立刻,马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胖子掌柜正烦躁,看见又有人凑过来,还是个穿着半旧裙子、脸色苍白的女人,更没好气。

“看什么看!不吃饭就滚远点!”

沈醉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掌柜的,您这儿……还招人吗?洗菜洗碗,打扫,我都可以。”

胖子掌柜斜眼上下打量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细皮嫩肉的,能干粗活?别又是个摔碗的赔钱货!”

“我能干。”沈醉迎着他的目光,重复道,“工钱少点也行。”

或许是“工钱少点也行”打动了他,胖子掌柜摸着下巴,又打量了她几眼。

“行吧,看你可怜,留下试试。后厨洗碗,包两顿糙米饭,一个月三百文,干不干?”

三百文。

沈醉心里一沉。

这在京城,几乎是最低的工钱了,只够勉强糊口。

阿蛮在后面悄悄扯她衣角,意思是不划算。

但沈醉没有选择。

她点了点头。

“干。”

“丑话说前头,手脚麻利点,打坏了东西照价赔!干不好随时滚蛋!”胖子掌柜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从后门进,找刘婆子,她会安排你。”

沈醉道了谢,跟着阿蛮绕到后巷。

后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洗涮声和油烟味。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满脸横肉的婆子正叉着腰,指挥着两个同样粗壮的妇人搬东西。

“刘婆婆,掌柜的说,让您给这位姐姐安排个活计,洗碗的。”阿蛮赔着笑脸道。

刘婆子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沈醉,那眼神和胖子掌柜如出一辙,满是挑剔和不耐烦。

“又来一个吃闲饭的?瞧着就不是干活的料!”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沈醉的手腕,翻过来看手心。

沈醉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绝不像常年做粗活的人那样满是厚茧。

刘婆子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

“得,又是一个没过过苦日子的。我不管你是怎么求着掌柜的留下来的,到了我这儿,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

她指着院子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脏碗碟,旁边是两个巨大的木盆,一个盛着浑浊的温水,一个空着。

“看见没?那些,午市前必须全部洗完!洗不完,没饭吃!洗不干净,扣工钱!打碎了,照价赔!”

“水自己从井里打,皂角在那边筐里,省着点用!”

说完,不再看沈醉,扭着腰走了。

阿蛮担忧地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碗碟,又看看沈醉单薄的身子。

“醉姐姐,这……这太多了,你一个人怎么洗得完?要不……咱不干了吧?”

沈醉看着那些油腻的碗碟,空气中飘着剩菜和泔水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我能行。阿蛮,谢谢你带我来。你先去忙你的吧。”

阿蛮还想说什么,但看沈醉已经挽起袖子,走向井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那……醉姐姐,你小心点,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沈醉点了点头,开始摇动沉重的辘轳打水。

木桶很重,装满水的木桶更重。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将水提上来,倒入木盆。

冰凉刺骨的井水溅到手上,身上,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停。

挽起袖子,将手浸入冰冷浑浊的水中,开始清洗那些沾满油污的碗碟。

油腻粘腻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冷水很快将手指冻得发红,僵硬。

皂角粗糙,划在皮肤上,很快磨出了一道道红痕。

她埋头洗着,一个接一个,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麻木。

腰很快就酸了,腿也站得发麻,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不能停。

午市前必须洗完,不然没有饭吃。

三百文的工钱,两顿糙米饭,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动作快点!没看见那边又送来一堆吗!”刘婆子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另一个粗使婆子又推着一车脏碗碟过来,哗啦一声,倒在她旁边。

小山更高了。

沈醉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碗沿的油污。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手浸泡在冷水里太久,已经红肿起来,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早上只和阿蛮分吃了昨晚剩下的半个冷红薯。

但她只是抿紧了唇,一声不吭,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洗,涮,码放整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升到头顶。

前堂传来喧闹的食客嘈杂声,后厨的锅铲碰撞声,伙计上菜的吆喝声。

只有她这个角落,是沉默的,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冰冷的水声。

终于,在午市最热闹的时候,她洗完了最后一只碗。

用冻得通红僵硬的手,将洗好的碗碟小心地摞好,搬进厨房。

刘婆子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嗑瓜子,瞥了她一眼,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那边,自己盛。”

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是浑浊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

这就是“包两顿”的糙米饭。

沈醉默默拿了个缺口碗,盛了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喝着。

粥是冷的,咸菜齁咸,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咽得很用力。

下午,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碗碟。

还有擦洗灶台,清扫后厨地面,处理厨余垃圾……

刘婆子叉着腰,像个监工,时不时尖声挑刺。

“这里没擦干净!重擦!”

“动作慢吞吞的,没吃饭啊!”

“小心点!摔了盘子卖了你也赔不起!”

沈醉只是沉默地听着,沉默地做着。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腰仿佛要断掉。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一下。

袖口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污痕。

天色渐渐暗下来。

晚市结束,又是一大波脏碗碟涌来。

等她终于洗完所有,将后厨大致收拾干净,已经是亥时(晚上九点)了。

前堂早已打烊,后厨只剩下她一个人。

刘婆子早就不见踪影。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到院子里的井边,用剩下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

冰冷的水刺激着手上磨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自己红肿不堪、布满细小伤口和冻疮的手。

这双手,以前是做什么的呢?

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但绝不是做这些的。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委屈和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她死死咬住嘴唇,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清冷的月亮。

不能哭。

沈醉,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百味居的后门。

阿蛮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看到她出来,立刻跳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醉姐姐!你终于出来了!”

他跑过来,借着月光看到沈醉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他们让你干到这么晚?还……”

他的目光落在沈醉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上,声音卡住了。

沈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没事。有工钱,有饭吃,已经很好了。”她的声音沙哑疲惫。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她。

“给,肉包子,还热乎着。我今天帮人搬货,赚了十文钱!”

油纸包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诱人的肉香。

沈醉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强撑的坚硬,忽然就塌了一角。

“谢谢。”她接过包子,低声说。

“谢啥!快吃快吃!”阿蛮催促道。

沈醉小口咬着包子。

面皮松软,肉馅喷香,汤汁鲜美。

是她这一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不,或许是她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

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蛮,”她吃着包子,忽然轻声问,“你知道……靖国公府吗?”

阿蛮正啃着自己那个包子,闻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啊,京城谁不知道靖国公府?那可是顶顶显赫的人家!老国公爷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现在的世子爷,听说年纪轻轻就在大理寺任职,厉害着呢!”

大理寺……

萧景渊。

沈醉嚼着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你知道靖国公府世子,娶亲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夜风里。

阿蛮想了想,摇头。

“这我哪知道。不过那种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肯定早就娶妻了吧?说不定妾室都好几个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倒是听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就前几天,我在茶馆外面听那些喝茶的老爷们闲聊,说靖国公府的世子爷,好像快要定亲了!”

沈醉拿着包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定亲?和谁?”

“好像是……柳太傅家的千金?对,就是柳太傅家的,听说还是世子爷的师妹呢,叫什么柳如絮,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貌美又温柔,和世子爷那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阿蛮说得兴致勃勃,没注意到沈醉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听说啊,两家早就通过气了,就等着挑个好日子正式下聘呢!哎呀,这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嘛!比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攀高枝的强多了……”

阿蛮后面还说了什么,沈醉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靖国公府世子,快要定亲了。

和柳太傅家的千金,他的师妹,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那她呢?

她这个被一纸“和离书”打发出来、记忆全无的“前妻”,又算是什么?

一个错误?

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所以,要在她醒来后,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早就和离了。

所以,要用五两银子,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她走。

所以,要让她从角门离开,生怕她玷污了府门。

一切都有了答案。

因为真正的、门当户对的姻缘即将到来。

而她这个碍事的、来历不明的“前妻”,自然要清理得干干净净,最好从此消失,再也不要出现。

“醉姐姐?醉姐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阿蛮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漩涡中拉回。

沈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包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油浸透了油纸。

她松开手,慢慢地将变了形的包子,一点一点,吃完。

很香,也很苦。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诧异,“只是有点累了。”

阿蛮不疑有他,挠挠头。

“那咱们赶紧回破庙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沈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冷到骨头缝里。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巍峨的、灯火通明的靖国公府方向。

那里笙歌隐约,繁华如梦。

而她的“家”,是漏风的破庙,是冰冷的井水,是堆积如山的脏碗,是三百文一个月的工钱,是被人像垃圾一样嫌弃和驱逐。

萧景渊。

柳如絮。

和离。

定亲。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钳,烙在空白的记忆上,滋滋作响,痛入骨髓。

也好。

不记得,或许也是好事。

至少,不用记得那些被抛弃、被践踏的细节。

不用记得,自己曾多么愚蠢可笑。

从今往后,沈醉只是沈醉。

一个在京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下堂妇。

她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她弄清楚所有真相的那一天。

她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红肿的掌心。

那点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和冰冷。

日子像泡在冷水里的手,又红又肿,麻木地重复着。

沈醉在百味居的后厨,一待就是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打水,洗碗,擦洗,倒泔水,直到夜深人静才能离开。

工钱是月底结,她身无分文,只能和阿蛮继续挤在破庙里。

阿蛮偶尔能接到点零活,搬货跑腿,赚几个铜板,总会分她一半,或者带个热乎的馒头包子回来。

刘婆子依旧刻薄,动不动就挑刺骂人,克扣她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饭菜。

胖子掌柜来过几次后厨,每次都用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看得她脊背发凉。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动作更快,尽量不引起注意。

手上的冻疮和裂口越来越严重,沾了油污和冷水,疼得钻心。

但更让她难熬的,是饥饿,和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百文的工钱,甚至不够在京城租一个最差的床位。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直到那天下午。

前堂忽然传来喧哗,夹杂着杯盘碎裂和男人的怒骂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也敢端上来给爷吃!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胖子掌柜连滚爬爬地跑过去,不一会儿,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锦衣华服、满脸横肉的年轻公子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

那公子哥捂着肚子,脸色铁青。

“陈掌柜!你这百味居是不想开了是吧?敢给小爷我吃馊了的东西!害得小爷我跑了三趟茅房!”

“哎哟!赵公子!赵公子息怒!这绝对是个误会!误会啊!”陈掌柜冷汗直流,对着后厨吼,“今天中午给天字二号房做的菜,是谁经手的?给老子滚出来!”

后厨的厨子、帮厨、杂役,全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一个矮胖的厨子战战兢兢地站出来,脸都白了。

“掌、掌柜的,是……是我做的……”

“放你娘的屁!”赵公子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指着那厨子骂,“你做的?那盘松鼠鳜鱼,一股子怪味!鱼是臭的!调料也齁得慌!你当小爷的舌头是摆设?”

陈掌柜对着那厨子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

“没用的东西!坏了赵公子的雅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不是啊掌柜的!”厨子捂着脸,哭丧着喊,“那鱼是早上才送来的,新鲜着呢!调料也都是按方子放的,我做了十几年了,不可能出错啊!”

“你还敢狡辩!”陈掌柜更怒。

眼看那赵公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要砸店,一直躲在角落洗菜的刘婆子眼珠子一转,忽然尖声喊道:“掌柜的!我想起来了!今天中午,是这新来的丫头给天字二号房传的菜!”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正在默默刷洗大锅的沈醉。

沈醉动作一僵,抬起头。

“对!就是她!”刘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沈醉,唾沫横飞,“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又笨手笨脚的,肯定是她传菜的时候搞了鬼!要么就是偷吃了,换了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陈掌柜阴狠的目光落在沈醉身上。

赵公子也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上转了一圈,怒气似乎消了点,但语气依旧不善。

“哦?是你?”

沈醉放下手里的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人前。

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

“不是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不是你还能是谁?菜是你端的!大家都看见了!”刘婆子跳脚。

沈醉没理她,看向那盘被端过来、放在灶台上的松鼠鳜鱼。

只剩下一小半,酱汁浓稠,鱼肉散乱。

“你说菜是臭的,调料齁人?”她问赵公子。

赵公子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一愣,哼道:“废话!难道小爷还会冤枉你们不成?”

沈醉走过去,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夹起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你干什么!”陈掌柜吼道。

沈醉细细咀嚼了几下,然后,又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盘底的酱汁,尝了尝。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

仿佛此刻她品尝的不是一盘可能馊掉的残羹,而是什么珍馐美味。

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那个怒气冲冲的赵公子。

片刻,沈醉放下筷子,看向陈掌柜,语气平静无波。

“鱼是今早送来的江鲤,很新鲜,没有异味。问题出在酱汁。”

“酱汁怎么了?”陈掌柜下意识问。

“你们用的陈醋,至少是三年以上的镇江老陈醋,酸味醇厚,但开封后存放不当,靠近了灶火,受了热,有了极轻微的变质,酸味里带了一丝不该有的涩苦。”

她又指向酱汁的颜色。

“酱油用的是普通的黄豆酱油,但里面掺了大概十分之一的,价格更低廉、盐分更高、颜色更黑的‘秋油’,为了节省成本。两种酱油混合,咸味不匀,后味发苦发齁。”

“还有糖。”她用筷子拨开一点酱汁,“冰糖炒的糖色火候过了,焦苦味偏重,没有用饴糖或蜂蜜中和。”

“最关键的是,”沈醉抬起眼,目光扫过后厨众人,“做这道松鼠鳜鱼,最后浇的热油,油温不够。用的是炸过肉丸的旧油,有腥气,没有用干净的新油激香。所以,新鲜鱼肉沾上了变质的醋、不匀的咸、焦苦的糖,还有腥油,混合在一起,就成了赵公子吃到的‘怪味’。”

她一字一句,清晰明白,甚至点出了每一种调料的具体问题。

后厨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连那赵公子都忘了生气,张着嘴,一脸惊诧。

陈掌柜更是瞪大了眼,指着她:“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洗碗的,懂什么做菜!”

沈醉沉默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懂。

在尝到那口鱼肉和酱汁的瞬间,那些味道仿佛自己在她舌尖分解开来,每一种原料的好坏、新鲜与否、处理是否得当,都清晰得如同写在纸上。

就好像……她天生就该知道这些。

“我没胡说。”沈醉看向赵公子,“赵公子若不信,可以让他们把今天用的醋、酱油、糖,还有炸东西的油,都取一点来尝尝,或者闻闻,便知真假。”

赵公子将信将疑,对着陈掌柜一扬下巴。

“听见没?去拿!”

陈掌柜脸色变幻,狠狠瞪了刘婆子和那厨子一眼,示意他们去拿。

东西很快取来。

沈醉先拿起醋坛子,凑近闻了闻,点头:“就是这个,靠近灶台第三格架子左边那坛,坛口有油渍。”

她又用手指沾了点酱油尝了尝,眉心微蹙:“掺了秋油,比例大概十一分之一。”

最后,她让人倒出一点炸过东西的油,冷油腥气更重。

“油温不够,且是旧油。”

赵公子好奇心大起,也学着样子,沾了点酱油尝,又闻了闻醋和油。

他虽然尝不出那么细微的差别,但对比沈醉说的,再回想那菜的味道,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嘿!神了!”赵公子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惊奇,他围着沈醉转了两圈,“你一个洗碗丫头,舌头怎么这么厉害?比我们府上的老供奉还灵!”

陈掌柜眼看形势不对,连忙赔笑打圆场:“赵公子,这都是误会,误会!是下面人不用心,我回头一定重重罚他们!今天这顿算我请,给赵公子赔罪!另外再送一桌上等席面到您府上,您看……”

赵公子挥挥手,眼睛却还盯着沈醉。

“罚不罚的,小爷我没兴趣。不过这丫头有点意思。”

他摸着下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喂,洗碗的,你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别的不说,就凭你这舌头,给我当个试菜的,也比在这儿刷碗强啊!工钱翻倍,怎么样?”

陈掌柜脸色一变。

沈醉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淡。

“谢赵公子好意。我在这里做惯了,暂时不想换地方。”

赵公子没想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悦。

“怎么?嫌工钱少?三倍!包吃住!”

沈醉摇头。

“不是工钱的事。赵公子还是先让掌柜的给您重新做一桌菜,压压惊吧。”

赵公子碰了个软钉子,面子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

“不识抬举!”

说完,也不再纠缠,甩袖走了。

陈掌柜点头哈腰地送出去,回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先是狠狠剜了刘婆子和那厨子一眼。

“扣三个月工钱!再出岔子,都给老子滚蛋!”

然后,他走到沈醉面前,眯着小眼睛,上下下重新打量她,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发现价值的货物。

“没看出来啊,沈醉,你还有这本事?”

沈醉没说话,转身走回大锅边,拿起刷子,继续刷洗。

陈掌柜跟过来,抱着胳膊。

“既然你有这本事,留在后厨洗碗可惜了。从明天起,你去前面,帮着跑堂传菜。”

沈醉动作一顿。

跑堂传菜,接触人多,是非也多。

“掌柜的,我手脚笨,还是在后厨……”

“怎么?给你轻省活还不乐意?”陈掌柜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工钱……给你加五十文!”

说完,不等沈醉反应,背着手走了。

刘婆子在一旁,嫉妒得眼睛都红了,阴阳怪气道:“哟,攀上高枝了?小心点,爬得高,摔得狠!”

沈醉只当没听见,用力刷着锅底厚厚的油垢。

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陈掌柜不是好心。

他只是发现了她的“用处”,想用她招揽像赵公子那样的客人,或者,有别的打算。

而跑堂,意味着她要暴露在人前。

尤其是,可能会遇到……她不想遇到的人。

第二天,沈醉就被迫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跑堂衣服,站在了喧闹的前堂。

果然,比起后厨纯粹的劳累,前堂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

挑剔的,刁难的,醉醺醺想动手动脚的……

她必须时刻陪着小心,低着头,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即便如此,还是避不开麻烦。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呼朋引伴,要了个雅间。

点完菜,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目光在沈醉身上转了几圈,忽然笑道:“这百味居何时来了这么个标志的小娘子跑堂?以前没见过啊。”

旁边的人哄笑。

“张兄,怎么,看上了?”

“模样是不错,就是瘦了点,脸色也太白了。”

那张姓公子用扇子敲了敲桌子,对沈醉招招手。

“小娘子,过来,给爷倒酒。”

沈醉低着头,走过去,拿起酒壶。

刚倒了一杯,那张公子忽然伸手,摸向她的手背。

沈醉手一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她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

“哟,还挺辣。”张公子不怒反笑,站起身,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躲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干跑堂,一个月多少工钱?跟了爷,保证比你在这儿强百倍……”

说着,手又不安分地伸过来。

沈醉再次后退,后背抵住了桌子,退无可退。

雅间里其他几个人起着哄,吹着口哨。

“张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见着好的就想独吞?”

“就是,这小娘子看着可人疼,不如……”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醉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脸颊时,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

一个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声音响起。

“张兄,李兄,好雅兴。”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手中一把白玉骨扇,轻轻摇着,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气质清贵从容。

“谢……谢三爷?”张公子脸上的轻浮笑容僵住,连忙收回手,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被称为“谢三爷”的男子微微一笑,迈步进来,目光在脸色苍白的沈醉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路过,听闻几位在此饮酒,特来打个招呼。没想到……”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打扰了几位的兴致。”

“没有没有!”张公子连忙摆手,额角渗出冷汗,“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谢三爷快请坐!”

谢三爷却没坐,目光扫过桌上洒出的酒渍,又看了看沈醉微微发抖的手。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劳烦去催一催,我点的‘雪霞羹’和‘玉带糕’可做好了?”

沈醉如蒙大赦,低声应了句“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身后,隐约传来谢三爷与那几人谈笑的声音,以及张公子几人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的应和。

与方才的轻浮放肆,判若两人。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喘着气,心还在怦怦直跳。

那个谢三爷……

她从未见过他,但他刚刚,是替她解了围。

虽然做得不动声色。

“沈醉!发什么呆!天字三号房的菜好了,赶紧送去!”前堂管事不耐的喊声传来。

沈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向后厨。

之后几天,那位谢三爷又来了两次。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雅座,点一两个清淡小菜,一壶清茶,慢慢吃着。

他再没和沈醉说过话,甚至很少看她。

但沈醉能感觉到,有他在的时候,店里那些原本喜欢对她言语调笑、甚至手脚不干净的客人,似乎都收敛了许多。

连陈掌柜对着谢三爷,都是点头哈腰,极尽讨好。

她悄悄问过相熟的一个老跑堂,谢三爷是谁。

老跑堂压低声音,一脸敬畏。

“谢三爷你都不知道?谢家可是江南首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这位谢三爷,单名一个‘咎’字,谢无咎,是谢家这一辈里最厉害的人物,别看他年轻,手段可了不得!听说连宫里都有人脉呢!”

谢无咎。

沈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一个和她云泥之别的名字。

这天打烊后,沈醉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后门离开。

刚走出巷口,就看见阿蛮兴奋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醉姐姐!你看!肉!好大一块肉!我今天帮西街米铺搬了二十袋米,掌柜的赏的!”

那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荷叶包着,足有一斤多重。

阿蛮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回去烤了吃!可香了!”

沈醉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纯粹的快乐,心里那点阴霾散去了些,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

两人并肩往破庙走。

路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直直撞在沈醉身上。

沈醉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阿蛮扶住。

撞她的是个半大孩子,衣衫破烂,撞了人也不道歉,慌慌张张爬起来就要跑。

“站住!小贼!把荷包还给我!”

身后传来一个妇人气急败坏的喊声。

沈醉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系着她刚刚领到的,这个月的工钱,三百五十文。

空了。

“我的钱!”她脸色一变。

阿蛮反应极快,拔腿就追。

“小兔崽子!敢偷我姐姐的钱!站住!”

那孩子瘦小,却跑得飞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阿蛮虽然灵活,但毕竟饿着肚子,体力不支,渐渐被拉开距离。

沈醉也咬牙跟着追,心脏跳得飞快。

那是她起早贪黑,洗了无数碗碟,忍了无数屈辱,才挣来的活命钱!

不能丢!

追到一个岔路口,那孩子一闪身,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阿蛮和沈醉追进去,却发现是个死胡同。

而那个偷钱的孩子,不见了踪影。

“混蛋!”阿蛮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沈醉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胸口因为奔跑和急怒阵阵发疼。

月光照进狭窄的巷子,一片清冷。

钱没了。

一个月的心血,没了。

绝望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阿蛮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醉姐姐,对不起……我没追上……”

“不怪你。”沈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灯笼,缓步走了进来。

灯笼温暖的光,驱散了巷子里的黑暗,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谢无咎。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形容狼狈的沈醉,又看了看旁边垂头丧气的阿蛮,目光最后落在沈醉空空如也的腰间。

“被偷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没有泪。

她看着眼前这个仅有过几面之缘、身份天差地别的男人,点了点头。

“多少钱?”谢无咎又问。

“三百五十文。”沈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无咎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花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又数了些铜钱,走到沈醉面前,弯腰,递过来。

“这里是五百文。先拿着应急。”

沈醉愣住了,没有接。

阿蛮也瞪大了眼,看看谢无咎,又看看沈醉。

“谢三爷……”沈醉开口,声音艰涩,“这……我不能要。我们非亲非故……”

“就当是借你的。”谢无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我知道你在百味居做跑堂,下个月发了工钱,再还我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沈醉依旧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还是说,你宁愿饿着,或者,再去面对今日雅间里那种情形?”

沈醉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今天雅间里发生的事。

或许,他也知道她在百味居的处境。

谢无咎神色平静,目光清澈,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只是一种平和的、陈述事实般的了然。

“百味居并非久留之地。陈掌柜为人刻薄寡恩,且……并非良善之辈。”他声音压低了些,“你一个女子,又无依无靠,在那里,迟早会出事。”

沈醉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今天雅间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陈掌柜不会真的保护她,他眼里只有利益。

而她,没有反抗的资本。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谢无咎将银钱放在她旁边的地上,直起身。

“我在城南的‘清风楼’有些许份额。那里缺一个后厨帮忙品鉴新菜、调整口味的助手,工钱嘛,暂定一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活不重,但需要一条好舌头,和一份细心。”

他看着沈醉,灯笼的光在他眸中跳跃。

“我觉得,你或许合适。”

“你可以考虑一下。若愿意,三日后辰时,到清风楼后门,找一位姓周的掌柜,就说我让你去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阿蛮微微颔首,转身,提着灯笼,缓步离开了巷子。

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巷口,灯笼的光也渐渐远去。

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地上那堆银钱,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阿蛮蹲下身,捡起那些钱,捧到沈醉面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醉姐姐!二两银子!还管饭!清风楼!那可是比百味居好太多的大酒楼!这位谢三爷……他,他是在帮你!”

沈醉看着那些钱,又看向谢无咎消失的巷口。

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她?

仅仅是因为,那天在雅间,顺手解了个围?

还是因为,她那条“好用”的舌头?

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这是她现在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看起来不那么扎手的稻草。

留在百味居,是看得见的深渊。

去清风楼,是未知的,但至少,有更高的墙,或许能暂时挡住一些风雨。

还有二两银子。

可以租一间不漏雨的小屋子,可以吃饱饭,可以给阿蛮买件厚实的冬衣。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阿蛮手里的钱。

铜钱冰凉,碎银微沉。

“阿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们不去破庙了。”

“今晚,找个客栈住。”

“三天后,我们去清风楼。”

阿蛮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嗯!”

三天后,辰时。

沈醉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旧衣裙,洗了脸,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带着同样收拾过的阿蛮,来到了城南的清风楼。

比起喧嚣的西市,这里环境清幽许多,酒楼也显得更高雅气派。

他们绕到后门,报上谢三爷的名号。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姓周,正是清风楼的掌柜。

周掌柜上下打量了沈醉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移开,态度客气,却不过分热情。

“谢三爷吩咐过了。沈姑娘这边请。”

他领着沈醉和阿蛮进了后厨。

清风楼的后厨比百味居大了不止一倍,干净整洁,厨子伙计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百味居那种油腻污浊的气息。

“沈姑娘以后就在这边帮忙。”周掌柜指着一处相对安静、靠窗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干净的长条桌,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装着调料、食材样品。

“主要是新菜试味,还有日常菜品出锅前的最后一道把关。发现问题,直接告诉李大厨就行。”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切配、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厨子。

“工钱每月二两,月初结。每日午时上工,酉时下工,管一顿午饭。可有什么问题?”

沈醉摇摇头。

“没有,谢谢周掌柜。”

“嗯。”周掌柜点点头,“那你先熟悉一下,今天就开始吧。至于这位小兄弟……”他看向阿蛮。

阿蛮立刻挺起胸膛:“掌柜的,我力气大,什么都能干!洗碗扫地搬东西都行!工钱少点没事,管饭就成!”

周掌柜笑了笑:“行,那你先去前面帮着洒扫吧,工钱按月结,八百文,管一顿午饭。”

阿蛮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等周掌柜走了,沈醉走到那张长条桌前,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调料和食材样品。

每一种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名称和来源。

和她之前在后厨看到的杂乱完全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规矩和严谨。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是新鲜的食材和干净调料的味道,没有令人作呕的油烟和泔水气。

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

这里,会是新的开始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午时,清风楼开始忙碌起来。

沈醉的工作很简单,却也并不简单。

每一道新研发的菜品,或者日常大菜出锅前,都会有人盛一小碟,送到她面前。

她需要品尝,然后说出这道菜的火候、调味、食材搭配有无问题,如何改进。

起初,后厨的人对这个空降来的、年轻又面生的“品鉴助手”颇不以为然,尤其是几位老师傅,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直到沈醉尝了一道新做的“蟹粉狮子头”,沉吟片刻后,轻声对负责的李大厨说:“猪肉选料极好,三分肥七分瘦,剁得也细腻。只是蟹粉的鲜味稍显不足,是用的隔年蟹粉?且为了提鲜,加了稍多的姜汁,反而压了蟹肉的本味。建议用今年新拆的蟹粉,姜汁减半,另外,加少许荸荠碎末,可增清爽口感,解腻。”

李大厨起初不信,亲自尝了一口,又按照沈醉说的,换了新蟹粉,调整了姜汁,加了荸荠末。

再出锅时,那味道的层次和鲜美程度,果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大厨看沈醉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接下来,无论是红烧肉的糖色火候,清蒸鱼的豉油咸淡,还是汤品的鲜味层次,沈醉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细微的不足,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

不过半天功夫,后厨众人看她的目光,就从怀疑变成了惊讶,甚至带上了几分佩服。

这姑娘的舌头,简直神了!

沈醉沉浸在各种味道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烦恼。

直到傍晚,下工时分。

她和阿蛮从清风楼后门出来,脸上都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工钱要月底才结,但中午那顿员工饭,有菜有肉,白米饭管饱,是她这半个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阿蛮更是兴奋,絮絮叨叨说着前面跑堂的趣事。

两人正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

街角拐弯处,围了一大群人,翘首张望。

“走走走,快去看!靖国公府下聘的队伍过来了!好大的排场!”

“真的?去看看!听说聘礼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街头排到街尾!”

“柳太傅家的千金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人群议论着,潮水般向那边涌去。

沈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

阿蛮也听到了,担忧地看向她,小声喊:“醉姐姐……”

沈醉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和隐约可见的、穿着喜庆红衣的抬聘队伍。

锣鼓声,鞭炮声,人们的欢呼声,祝福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为这场天作之合的联姻庆贺。

而她,站在喧嚣的边缘,像个无关的看客。

不,她连看客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被清理掉的,不合时宜的过去。

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衣角。

心脏那个地方,空茫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剧烈。

原来,还是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