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黑暗的时候,只要有人拉你一把,哪怕是一句带有信任的狠话,都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的灵魂
“林主任,交接工作已经完成,不再坐会了?”
我摆了摆手,把白大褂整理好后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不用了,该走了。”
我行医一辈子就一个愿望,那就是“对得起”,今天也算是圆了一个心愿。
19岁的时候,我是农村兵,只读过几年初中的。
我连队喂猪种菜很努力,把猪食槽洗得干干净净,能照见人影;母猪下崽时我就守在圈里通宵达旦;闲下来的时候经常去营卫生所帮忙整理药品、给战友挑水泡、处理一些小伤,营卫生所的老军医觉得我很不错,说我脑子灵、手稳,适合做卫生工作。
后来团里分到一个军医大学的推荐名额,要求优先选择有卫生基础的士兵,连队党支部正式报送了我的推荐材料,经过营党委初审、团政治处层层审查后,我终于得到了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全连敲锣打鼓送我,我胸前戴着碗口大的红花,心里满是傲气,觉得天下的路都任我走,可人一旦轻狂,往往就要栽跟头。
到了军医大学,我成了班里底子最差的学生,上课听不懂专业术语、笔记跟不上老师的进度,心里又自卑又急躁,弦绷得紧紧的,没日没夜啃了三个多月的书,总算勉强跟上了进度。那段时间熬得太苦,架不住几个同部队的老乡轮番起哄,说我是连队的骄傲,必须喝杯庆功酒松快松快,我一时糊涂,觉得就喝这一次不会出事,结果喝得酩酊大醉,还和巡夜的军校纠察发生了冲撞。
处分来得非常快,没有任何缓冲期:记大过一次、取消学籍、回到原来的连队等待处理。在返回部队的绿皮火车上,我浑身发冷,背包里的档案袋轻飘飘的,但压在腿上却像千斤重石一样沉重,使我喘不过气来。
我心里很明白,档案里会留下一笔记录,接下来大概率会收到提前退伍的通知,从此我就背上了违纪的污点,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回到连队之后,我就像个没有魂的人一样,战友们都躲着我,没人愿意和我说话,我整天蜷缩在大通铺的一个角落里,望着墙上的白灰出神,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就在团里即将宣布退伍命令的前一天傍晚的时候,通讯员忽然跑进宿舍里来叫我到团部去见赵副团长。
赵副团长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刚由营长升任分管后勤卫生的副团长,性格倔强,全团没有一个人不怕他。
1950年就入朝参战了,在战场上经常看到年轻士兵为国捐躯,所以特别反感年轻人做错事毁掉自己的一生,因此在几次运动中没有随波逐流整人,影响了晋升,是团里出名的老黄牛。
其实早早就注意到了我:当年连里闹猪瘟的时候,我守了三天三夜救出了大半的小猪崽,他也在大会上表扬过我责任心强;拉练时战友崴了脚,是我背着走过了十几里的山路,鞋子都磨破了,他就在队伍前面看着;就连去军医大学推荐信上签的名字都是他在当营长的时候写的。
我带着沉重的步伐踏入团部,里面弥漫着呛人的旱烟味。
赵副团长坐在木桌后边,档案借阅件就摊在面前,好一会儿没有抬起头来,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的身体发冷,两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过了足足五分钟之后,他才用鞋底敲了一下烟袋锅子,问到:
“知道丢人?”我咬紧了嘴唇,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只好点头。
知耻后勇,还有得救。
他把档案借阅件收起来对我说道:
“我拿着你的材料去找了政委、政治处主任做专门汇报,并且用我的党性为担保,在团党委常委会上专门研究了你的事情,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政治处的调令也已经发下来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团卫生队报到接受改造。”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不但不用退伍,还可以留在部队里,走到我跟前的时候,粗糙的手拍了两下肩膀:
“不要以为是去享福,犯了错误就要受罚,到了卫生队之后要夹着尾巴好好干,底子不错的话是可以成事的。”
两巴掌一下就把混沌的我给打醒了,当时我一冲动就跪了下去,哭得泣不成声,他一把把我拽起来,嗓门也提高了不少:
“军人的膝盖硬得很!赶紧收拾东西!”
就是在那个冬天,赵副团长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让我知道了部队的纪律像铁一样坚硬,但带兵人的心中却有让生命重获新生的温度。
到了卫生队之后,我就完全收敛了心,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我这身军装、这份工作,都是赵副团长用自己的名誉担保下来的,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拼尽全力去干、去学。
头半年,医疗器械我都还没碰过,每天扫地、洗纱布、打包消毒敷料、开锅灭菌器械,冬天的井水冷得刺骨,手上的冻疮很多,但是心里是热的。
军医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把每一个步骤、每一条医嘱都记在小本子上,晚上申请跟着老卫生员值夜班、接急诊,没病人时就靠值班室的煤油灯看《部队卫生员教材》,不懂的地方就厚着脸皮问,一点一滴把医学知识塞进脑子里。
1973年冬,部队进行冬季野营拉练,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中要徒步行走大半个月。
我背着沉重的红十字药箱,和大部队一起在雪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次拉练的时候都会把军用水壶放在胸口上,以防止里面的水结冰。
第三天开始,大批新兵的脚上就起了水泡,有的破裂了,血水和袜子粘在一起,晚上宿营的时候不管是漏风的破庙还是老乡的牛棚,战友们累得倒头就睡了,而我没有睡觉的时间,端着热水挨个给战友们挑水泡、消毒包扎,手冻僵了就放进怀里暖一下继续干。
一天晚上急行军时,连里有一个体弱的新兵突发急性胃肠炎,呕吐、腹泻严重脱水,倒在雪地里意识模糊。
我马上把他拖到路边避风的雪窝里,脱下自己的大衣和棉袄给他裹得紧紧的,叫上两个战友用身体给他挡风保暖,凭着这两年死磕下来的急救知识,判断他是重度脱水合并电解质紊乱,立即给肌注了止吐解痉药,又拿出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温糖水加上补液盐片,撬开他的嘴用小勺慢慢喂进去,生怕他呛咳。
等他稍微缓过神来、呕吐停止后,我把他的背包、步枪分给一起走的战友,背着他在四里多路追到了前面的收容队。
后来收容队的军医说,再晚半小时人就冻僵救不回来了。
那次拉练我减重十几斤,鞋底被磨穿了洞,脚上长出的冻疮化脓了,走路时疼痛难忍,但是却没有喊过一句苦。
拉练结束之后,卫生队为我申报了三等功,团里也发了立功通知书,在表彰大会中听到大喇叭里报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眼眶湿润,抬起头来望向主席台,赵副团长对我微微一笑,那一刹那我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三等功成为了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1975年,由于业务过硬,连续三年获得团级“学雷锋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加上三等功的基础,在团教导队卫生专业集训考核中合格,正式提干成为团卫生队的助理军医,并于次年光荣入党。
1978年,凭借着扎实的医疗技术和良好的工作表现,我被提拔为团卫生队队长,穿上了向往已久的四个兜军官服。
1985年百万大裁军时,我脱下穿了十几年的军装,转业到市人民医院当普通内科医生,一干就是几十年,最终成了这家三甲医院的内科主任。
这些年,在诊室里我见证了无数个生老病死,也带过很多年轻的实习、规培医生。
每次看到他们因粗心出错而忐忑不安的样子,我就想起1971年团部办公室里的旱烟味,我对每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都不会轻易放弃,犯了错误就会严厉批评,骂得差不多了之后,也会给他们指出一条改正的道路。
我记得,在最黑暗的时候,只要有人拉你一把,哪怕是一句带有信任的狠话,都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的灵魂。
赵副团长十年前就去世了,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但是我知道当年他给我的机会,这一辈子我用行医救人的方式很好地接住了,并没有让他失望。
窗外的车鸣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林主任,车在楼下等您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的行医笔记全留给你的了,要记得先救人后纠错,治病带人同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有光亮,仿佛回到了当年重新找到方向的我。抱着纸箱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初冬暖融融的阳光。
这一生里,我做到了穿上绿色军装的时候对得起它,在穿上白色医服的时候也对得起它,更对得起赵副团长说的“好好干,能成事”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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