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疾不徐,得之于手而应于心。 ——《庄子.天道》
小孙,是个结巴。
他把别人说话的时间,全用在学习上了,每次考试成绩遥遥领先。
老师让他讲授经验,他说的磕磕巴巴,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坚持说完最后一个字。
懂他的人很少,他懂得知识很多,融会贯通之后,写得一手好文章,不看署名还以为是大家作品。
先天缺陷,后天才华,交织出了特立独行。
那一年,他考中后梁进士,受不了官场的虚浮之风,舍弃功名,跑到山上当道士去了。
入了门派,没了逍遥,早晚功课比种地还累,他在大殿上拜完三清, 回到宿舍还要拜偶像。
小孙的偶像,是有诗奴之称的贾岛,他仰慕锤炼词句的境界,在师兄们看来却是大逆不道。
因为,贾岛做过和尚。
当家的来了,不听小孙磕磕巴巴的解释,撕下贾岛的画像,连同他的行李扔出门外。
道济天下,却破不开门户之见,小孙朝着大门吐了口痰,捡起行李四处流浪去了。
一群流浪汉,围着火堆煮菜帮子,他们吹牛讲段子,谁能知道那位结巴,还中过进士,当过道士?
昔日,东郭子请教庄子道在何处。
庄子说,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东郭子听得不吱声了。
流浪汉们还在吹牛,小孙独自一人离开了,他换身干净衣服, 前往后唐找李存勖去了。
一条条提议,看的后唐庄宗兴奋极了,也不歧视他说话结巴,任命小孙担任著作佐郎。
三年后,李存勖被乱箭射死,尸首还被他所宠信的戏子们焚烧了,史称兴教门之变。
兄弟们打成一团,儿子们接连失踪,后唐乱的一塌糊涂,皇位最终落在李嗣源手上。
此乃天意,还是人为?
小孙望着满天星斗,感觉自己是天地间的蝼蚁,却又是后唐官员,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撺掇李存勖的旧将造反,刚喊出口号就被李嗣源拍死了,结果就是,小孙也成了通缉犯。
逃跑路上,小孙看到了自己的画像,却总有办法躲过盘查,终于离国境线越来越近了。
一支巡查队,在淮河边抓捕疑犯,闯不过去,又没法回头,有些人自乱阵脚被揪走了。
静生定,定生慧,慧生智,智生安,安可生。
小孙非常平静,他坐在岸边晒太阳,脱下破衣服捉虱子吃,被当作流浪汉而无人理会。
手上捉虱子,眼里找机会,紧张忐忑变成游刃有余,小孙抓住缝隙混进人堆,从容不迫地过了河。
来到吴国,小孙见到了徐知诰,对方也不歧视他说话结巴,反倒赞赏他具备一种魔力。
你啊,不善于跟人闲聊。
一旦说到正事,话锋生动,听者不倦。
这需要多少学识来支撑啊。
先天缺陷,后天才华,交织出了巨大优势,小孙参与徐知诰的造反计划,从没有泄露过半个字。
他写的教令和册文,让徐知诰连声叫好,等到徐知诰成为南唐烈祖,小孙也成为开国功臣。
徐知诰,就是李昪(见秦岭一白.李昪篇)。
六年后,李昪磕丹药中毒死了,太子李璟登上皇位,小孙在派系斗争中落败,被贬往地方任职。
走进兵营,小孙说要从严治军,两名士兵极为不满,大白天冲进府衙,喊叫着砍死孙结巴。
小孙正好没在家,听到风声,撒丫子跑了一百多里,事迹传到朝廷,对手们笑得乐不可支。
李璟叹了口气,先将小孙贬职处理,后又将他调回京城,根源不过四个字:素来敬重。
阳消阴长,阴消阳长,真能两全乎?
小孙做了宰相,跟另一位宰相水火不容,两方阵营实力差不多,结果就是,争斗无处不在。
孙宰相说话结巴,骂起人来却相当粗放,他对冯宰相的评价是,金杯玉碗用来装狗屎了。
冯宰相是个文化人,捋着胡子,说出攻击性最强的话语,你有什么本事,能担任这个职位呢?
我啊,写文章不如您,谈吐诙谐不如您,谄媚狡诈更不如您,我是真不如您啊,没有您这样祸害国家的本事。
凡此种种,毫不遮掩。
小孙骂人不遮掩,生活奢侈也不顾忌,他吃饭不用餐桌,让家妓们各端一盘菜,环绕在自己周围,被人称作肉胎盘。
那些积累钱财的人,是在给大盗们做储备,藏天下于天下,在小孙这里成了另一种展示。
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不自然,或许根源都在心上,一颗心变得通透了,好像就不被形所束缚了。
小孙望着满天星斗,感觉万千框架消散了,天地人事融为一体,仿佛无物心不见,无心道不见。
周世宗,来了。
柴荣率军攻打南唐,接连占领半数州县,李璟派人去和谈,诚意十足,反倒被揍得更猛烈了。
小孙望着李璟,从焦急之中看到了求生欲,那些过于展现求生欲的人,反倒会最先走入死门。
生与死的根源,往往是心的轻与重。
小孙走过后梁、后唐、吴国、南唐,一颗心渡过进士、道士、流浪汉、官员,体验过素与朴、奢与华之后,渐渐地又归于无了。
有还于无,无生出有,这种有不再是世俗之物,而是包容万象的真简,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小孙,被派去出使后周,二十多年的南唐老臣,结巴对他来说不是缺陷,反倒成了某种份量。
这些所谓的份量,不过是别人的想象,小孙已然视作虚空,正因如此,才能平和地说出条件。
南唐放弃皇帝称号,向后周称臣。
南唐割让六州之地。
南唐每年进贡黄金、绢帛百万。
柴荣拒绝了,将小孙带到战场上,让他劝说南唐守将投降,小孙却高喊道:切不可开门降敌!
或许,柴荣见过很多人怕死,没想到小孙是个例外,刹那间分不清应该恼火,还是应该赞许。
小孙望着柴荣,这位骁勇善战的英才,以为天下终为我所有,却忘了人心总是各有归属。
大雨连绵,城镇久攻不下,后周的粮草难以为继,柴荣不得不退兵,带着小孙回到汴京。
周世宗,想要驯化小孙。
柴荣对小孙很热情,每次请他参加早会,也不歧视他说话结巴,还经常送些秦岭一白的土蜂蜜。
小孙,没有丝毫做作,该喝就喝,该玩就玩,听到柴荣打探南唐虚实,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渐渐地,柴荣失去耐心了,得知南唐策反后周统帅,将失地尽数收复时,盛怒之下索性不装了。
你说的,南唐甘愿诚服,绝无二心。
现在,你们策反后周将领,是何用心?
我是怎么对你的?
你是怎么对我的!
小孙,无喜无惧,他平静地看着柴荣,仿佛看到了生灭有数,淡淡说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柴荣愣住了,分不清谁在驯化谁,这是王者不敢触碰的领域,一旦交战则必输无疑。
小孙被关进大牢,柴荣没有再召见过他,而是委托别人去审问,问不出来就按流程办吧。
流程,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词汇。
一次次审问,一次次闭口不答,小孙被押上刑场时,神色依然平静,犹如场外看客。
他不知道谁会是赢家,从后梁到后周走马观花,也不知道谁是天命人,从李存勖到李昪毁誉参半。
或许,他只知道谁对自己好,自己也应该对谁好,有无相生之后,变得更加真简而纯粹。
孙晟,死了。
周世宗怜其忠,颇悔杀之。
元宗闻晟死,哀甚流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