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在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的主持下，来自英国、爱沙尼亚、冰岛、拉脱维亚、立陶宛、荷兰、挪威以及瑞典的领导人共同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以视频连线方式出席。这份文件没有华丽的修辞，却字字千钧——它宣告了一个以“联合远征军”为核心的北欧-波罗的海防务集团，正在从幕后走向前台，成为欧洲安全架构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欧洲大陆的目光仍聚焦于北约的集体防御机制时，这群位于欧洲北部边缘的国家，正在悄然构建一张更具机动性、协同性与政治一致性的安全网络。这不仅是军事层面的合作升级，更折射出欧洲安全格局在乌克兰危机持续背景下的一次深刻重塑。
一、“联合远征军”：从概念到脊梁
“联合远征军”并非新生事物。它由英国于2014年威尔士北约峰会上倡议组建，最初成员包括英国、丹麦、爱沙尼亚、芬兰、冰岛、拉脱维亚、立陶宛、荷兰、挪威和瑞典十国。其核心理念是打造一支高度战备、灵活部署的多国联合部队，能够在短时间内响应各类危机，从高烈度冲突到人道主义救援，涵盖安全挑战的全频谱。
但在成立后的近十年里，“联合远征军”更多停留在框架合作层面。直到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这个沉睡了近十年的机制才被真正唤醒。2022年以后，“联合远征军”成员国之间的军事演习密度大幅提升，从“箭头”系列演习到“波罗的海堡垒”，从空中警巡到海上反潜，合作从“纸面协议”走向“实兵实操”。
赫尔辛基峰会的意义在于，它将这种合作提升到了政治宣示的高度。十个成员国领导人齐聚一堂，签署联合声明，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欧洲安全面临系统性挑战的当下，北方国家正在形成更为紧密的抱团。这种抱团不是对北约的替代，而是对北约框架下“能力不足”与“政治意愿参差”的弥补。
二、为什么是北欧与波罗的海？
选择在赫尔辛基举行峰会，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芬兰于2023年加入北约，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军事不结盟历史；瑞典紧随其后于2024年入约。这两个国家的“历史性转向”，彻底改变了北欧地区的安全版图。如今，除俄罗斯外，环波罗的海的所有国家均为北约成员国，“北约湖”的形成让这一地区的地缘战略价值急剧上升。
但对于这些国家而言，加入北约并不意味着安全感的自动实现。恰恰相反，身处与俄罗斯直接接壤的前沿地带，他们比任何其他欧洲国家都更清醒地意识到：集体防御条款的承诺虽然庄严，但真正到了危机时刻，反应速度与决心一致性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这正是“联合远征军”的核心价值所在。与北约的全体一致决策机制不同，“联合远征军”规模更小、决策更灵活、成员之间政治互信更深厚。这十个国家有着共同的地理焦虑、共同的历史记忆、共同的威胁感知，这使得他们能够超越北约内部有时出现的“战略耐心”分歧，形成更快速、更坚决的集体行动能力。
三、联合声明的三层含义
赫尔辛基峰会签署的联合声明，从内容上看主要包含三层递进的战略含义。
第一层是对乌克兰的持续支持。声明强调“持续且加倍地为乌克兰提供支持”，这并非空话。与会十国中，英国是乌克兰最重要的军事援助国之一，北欧国家则在火炮、装甲车、防空系统等方面提供了大量实质性援助，波罗的海三国对乌援助占GDP比例长期位居世界前列。这些国家不仅是乌克兰的“输血者”，更是欧洲内部“挺乌派”的核心力量。在西方舆论中出现“援乌疲劳症”的背景下，这份声明的政治信号意义尤为突出。
第二层是对俄罗斯的战略威慑。声明将“俄罗斯的威胁”明确写入文本，措辞直接而坚定。对于波罗的海三国而言，这种表态不仅仅是外交姿态，更关乎国家安全认知的核心。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至今仍对俄罗斯的潜在意图保持高度警惕，“联合远征军”框架下的常态化军事演习，为他们提供了实实在在的防御支撑。对芬兰和瑞典这两个“新北约成员”而言，加入这一机制也是向俄罗斯传递“北方团结”的信号。
第三层是欧洲安全责任的再分配。声明强调“捍卫欧洲的整体安全”，这其中隐含着对“欧洲应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大责任”的共识。长期以来，欧洲安全过度依赖美国的核保护伞与军事存在。但近年来，美国战略重心向印太转移的趋势日益明显，欧洲国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未来可能需要在自身安全上投入更多。“联合远征军”的强化，正是这一趋势的体现——它是一个由欧洲国家主导、欧洲国家为主力、服务于欧洲安全利益的机制。
四、与北约的关系：互补还是竞争？
“联合远征军”的崛起，自然引发了一个问题：它与北约是什么关系？
从设计初衷看，“联合远征军”是北约的补充而非替代。北约作为集体防御的基石，提供的是最高层级的战略威慑与安全保障。而“联合远征军”则专注于北约框架下的“高北-波罗的海”区域，聚焦于提升成员国之间的作战协同与快速反应能力。在实战中，“联合远征军”的演习往往与北约的军事活动相互衔接，形成层次分明的防御体系。
但从政治层面看，“联合远征军”的强化确实反映了欧洲内部的一种微妙变化。当美国政治的不确定性——从国会援外拨款争议到潜在的政策转向——让欧洲盟友感到不安时，欧洲国家开始更认真地思考“战略自主”的内涵。“联合远征军”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平台：它由英国牵头，核心成员均为欧洲国家，决策机制相对简单。对于那些希望在欧洲安全事务中拥有更多话语权的国家而言，这一机制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五、泽连斯基的“虚拟在场”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以视频连线方式出席峰会，这一细节同样耐人寻味。自2022年以来，泽连斯基通过视频方式向各国议会、国际峰会发表演讲，已经成为一种常态化的外交手段。但在赫尔辛基峰会上，他的“虚拟在场”有着更深的象征意义。
乌克兰的加入意愿早已明确。泽连斯基多次表示，乌克兰希望成为“联合远征军”的正式成员。对于乌克兰而言，加入这一机制意味着融入欧洲安全体系的重要一步，也是获得长期安全保障的政治路径。对于“联合远征军”成员国而言，吸纳乌克兰既是政治姿态，也符合其“维护欧洲稳定”的核心宗旨。
然而，乌克兰入约——无论是加入北约还是加入“联合远征军”——都面临现实障碍。战争状态下的国家无法满足一系列技术性条件，而成员国对直接卷入与俄罗斯的战争也存在顾虑。泽连斯基的“虚拟出席”，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折中姿态：既展示乌克兰与这一机制的紧密联系，又避免触及正式成员资格的现实难题。
六、北方安全轴心的未来
赫尔辛基峰会标志着“联合远征军”从一个相对低调的框架，走向了欧洲安全舞台的中央。展望未来，这一机制的发展可能呈现三个趋势。
第一是军事协同的深化。从联合演习到情报共享，从装备标准化到后勤一体化，“联合远征军”成员国之间的军事融合将不断加深。北欧与波罗的海国家虽然国土面积不大，但普遍拥有较高的军事现代化水平和国防投入，这为深度合作奠定了基础。
第二是地理范围的扩展。目前“联合远征军”涵盖十国，但峰会上对“欧洲整体安全”的强调，暗示着未来可能吸纳更多成员。荷兰的参与已经表明，这一机制的影响力正在超出北欧-波罗的海地理范围，向中欧乃至更广泛的区域延伸。
第三是政治功能的强化。随着欧洲安全格局的演变，“联合远征军”可能从一个军事合作框架，演变为具有政治协调功能的平台。在涉及俄罗斯威胁评估、对乌援助协调、欧洲安全战略制定等议题上，这一机制有望发挥更大的话语权。
结语
赫尔辛基的四月，波罗的海的冰面已经消融，但地缘政治的寒意远未退去。“联合远征军”十国领导人齐聚芬兰首都，签署的不仅是一份联合声明，更是对欧洲安全未来走向的一次集体宣示。
这份宣示的核心是清晰而坚定的：在俄罗斯的威胁面前，这些位于欧洲北部边缘的国家，选择通过更紧密的团结、更深入的协作、更坚定的承诺来捍卫自身安全。他们不等待谁来拯救，而是选择自己成为盾牌。
泽连斯基通过屏幕注视着这一切。对乌克兰而言，这份声明意味着盟友的持续支持；对欧洲而言，它意味着安全责任的再平衡；对世界而言，它意味着——在欧洲的北方，一个以英国为核心、以波罗的海为前沿、以团结为信念的安全轴心，正在崛起。
当历史的车轮碾过2025年的春天，“联合远征军”的旗帜在赫尔辛基上空飘扬。这面旗帜上绣着的，是北方国家数百年来在夹缝中求生存、在风雪中筑堡垒的坚韧传统，也是他们对欧洲安全未来的一份承诺。这份承诺能否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将取决于他们能否将纸面上的团结，转化为行动中的一致。而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仅凭这一点，赫尔辛基峰会就已经值得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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