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汉口上空,两架中国轰炸机顶着日机的封锁线一路向东,机舱里堆满的不是炸弹,而是一捆捆反战传单,目的地直指日本本土的长崎、福冈。这个大胆的计划,正是出自国民政府空军委员会高层之手——钱大钧。
有意思的是,策划这次空袭宣传战的人,在十年前却在赣南的山河间,栽在了一个后来名满天下的名字手里。1927年,三河坝一战,他率领万余国民党部队,硬是没啃下朱德手里那三千人。这位“空军智囊”,却是朱德成名路上的“背景板”。
一个会用飞机丢传单的将军,却在陆战战场上连吃败仗,而他真正被同僚记住的标签,竟然不是“空军大员”,而是讥讽意味十足的绰号——“勾大钱”。
要看懂三河坝那一役里,这位朱老总对手的成败得失,就得把时间拨回到他真正起步的地方。
一、从军校教官到“败仗专业户”
钱大钧出身于江苏一个商人家庭,家境不错,不缺吃穿。晚清余波尚在,民国初年局势混乱,读书人要么从政,要么从军,他偏偏选了军事这条路,自认为是投身新式军队、报效国家。
他先是考入保定军官学校,这在当时已经算是正规军人出身的“金字招牌”。后来又被派往日本振武学校深造,随后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二期学习。这个履历,放在北洋军阀和国民党军里,都足够体面。回国之后,他在保定军校任教,不久又南下广州,成了黄埔军校的教官。
黄埔军校的学生,对这位教官印象并不差。原因很简单,他教的是兵器特别是炮兵,技术扎实,上课认真,讲解也算清楚。年轻军官们评价,这人理论不错,是个可靠的教书匠。按简历看,钱大钧像是一块优秀的“参谋料”,却未必是上战场冲锋陷阵的“带兵人”。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东征陈炯明的时候。
那是1925年,国民革命军第一次东征。教导团成为骨干力量。何应钦带着教导第一团,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被十倍兵力围攻,死扛下来,打出了名声。教导第二团的团长王柏龄却被吓破了胆,带兵一溜烟撤走。这时候,蒋介石急着找人来顶缺,把目光落在了黄埔教官钱大钧身上,让他代理团长出战。
按说,这正是教官走向前线指挥官的机会。可遗憾的是,他做出的选择并不光彩。当时战局吃紧,他本应迅速机动支援友军,却在战场上表现得异常谨慎,顾虑重重,行动迟缓。前线喊得急,他却仍然按部就班,一副生怕出错的样子,硬是拖到了战机溜走。战后总结,这次代理团长表现“平平”,既没打出胜仗,也没救到人,更没树立威望。
接下来,南昌起义爆发,风向更是突变。
1927年8月初,南昌起义军起兵,随后撤离南昌南下,准备前往广东。彼时的钱大钧,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第一军新组建第二十师师长,留在广东大后方坐镇。蒋介石要稳住局势,随即命令钱大钧与黄绍竑等部,集结约十六个团,对南下的起义军进行合围。
8月25日,起义军抓住对手尚未会合的有利时机,当机立断,兵锋直指瑞金方向。黄绍竑部队尚未与钱大钧会师,单独面对起义军,战斗力反而并不占优势。起义军一口气在瑞金击溃了他的先头三个团,紧接着联同其他部队,在会昌再次发动夹击,把钱大钧手下打得支离破碎,只能仓惶后撤。
两次重要对敌作战,两次都没占到便宜,这时候“战场能力”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他的硬伤。
若只说东征和赣南作战,许多人还不一定记得这位师长名字。但等到一个叫朱德的军官,带着三千多起义军在三河坝挡住他的时候,钱大钧这位对手,也算被牢牢钉在了另一段历史的脚注上。
二、三河坝鏖战:三千对一万
1927年9月,南昌起义军一路南下,目标是潮汕一带,希望在广东站稳脚跟。然而,国民党方面的追剿部队已经越追越紧。钱大钧此时手握一万余人,从后方步步逼近。
起义军高层清楚,如果整支部队都被他缠住,就等于在半道上被各路国民党军合围,那样就不是一场仗的问题,而是整个队伍的生死存亡问题。这时候,分兵的决定被提上日程。
方案很冒险也很决绝:主力部队继续向潮汕方向突进,而留下部分兵力在三河坝一线坚守,充当“断后”。三河坝,是韩江、梅江、汀江交汇之地,自然形成的水陆要冲,一旦卡住这里,就能拖住追兵,为主力赢得宝贵时间。留下谁,怎么打,成了关键。
朱德当时带的是第二十五师部队,加上第九军教导团,共约三千人。他主动承担了断后任务。这个选择在当时相当凶险,在很多人眼里,几乎等同于“有去无回”。毕竟对手是人多势众的一万多追兵,还有上峰严令穷追的压力。
钱大钧得知起义军分兵的消息后,也以为自己找到了“歼灭战”的机会。他一厢情愿地把三河坝守军当成被迫留下的残部,心里盘算着只要正面猛打,把这三千多人消灭在三河坝主战场,便能向上交出一份漂亮的战报。
然而,战场不是课堂,更不是演习,纸面上的优势,并不一定能换来胜利。
战斗打响的头一天,钱大钧的部队带着“优势兵力”的底气,向三河坝一带压来。他指望以火力压制起义军阵地,然而冲锋之后却有些摸不清对面底细。朱德没有把人全部压到岸边,而是利用三河坝周边山地和松林,把主力藏在稠密树林里,只在前沿露出一部分兵力,既防止敌方炮火集中轰击,又让钱大钧看不透“虚实”。
“对面到底有多少人?”战地参谋多次向他请示推进方案时,据说他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按原定计划打。”一万多人有一万多人的笨重,优势兵力变成了行动迟缓的包袱。
第二天,钱大钧改变进攻方式,利用渔船、大木舟准备强渡水面,从河道上展开突破。他算的是兵力压倒性优势,可以靠人多船多,硬从水面冲过来。然而对岸山头上,已经摆好了起义军火力点。
朱德挑的,是笔架山等制高点,将有限的火力集中在要害位置。一旦对方登船入水,就是最好的靶子。河面开阔,躲无可躲,进退维艰。起义军抓住对方渡河队形散乱、目标集中的特点,打得极狠。渡河部队不是被打退,而是被连续打残。
三天之内,双方围绕三河坝来回冲杀,起义军伤亡不小,阵地也屡经拉锯。但是钱大钧的部队,不但没能突破防线,还反复在正面河段和山地阵地之间折腾,说白了,就是一直在同一个方向死磕。他自恃兵多,命令连续进攻,却幷没有设计出有效的迂回包抄,更没有利用好自己数量上的优势打开局面。
哪怕分出三四千人,从侧翼山路摸过去,对朱德三千人的压力也会完全不同。偏偏他没这么干。
到了第三天夜里,当三河坝方向的火力有意放缓,对岸探照灯也少了几束时,钱大钧并没有意识到,对面的守军正在有计划地撤出战场。他以为这是一场将对方压到极限的消耗战,而朱德手里,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撤退计划。
夜色之中,朱德率领剩下的八百多人,悄悄从预定路线撤离三河坝。他们中的部分人随后与其他被打散的起义军队伍汇合,成了之后井冈山会师时的重要力量。后来红军第一军第一师的骨干,正是从这批人里走出来的。
三河坝一战,从结果看,钱大钧确实把对方“打残”了不少人,但他没能抓到起义军的主力,更没能从战役上彻底解决问题。而朱德,则靠三天血战,硬生生为主力打开了一条生路,自此在党内军内的声望,完全不同于从前。
不得不说,三河坝的胜负背后,一边是指挥艺术,一边是军事短板。钱大钧作为对手,恰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得一清二楚。
三河坝战役之后,这位“追剿主力”并没从此淡出视线,反而在后来中原大战中还领过重任。然而在南线作战中,他又接连丢掉衡阳、长沙等要地,给蒋介石带来极大压力。战绩记录上,输多赢少,成了他在前线指挥生涯的一条明显线索。
不过,蒋介石并未要彻底抛弃他。原因很简单:纸上功夫、幕僚才能,他确实有一套。战场不行,参谋却还不错。
三、从“军机参谋”到“勾大钱”
中原大战之后,蒋介石对身边人的用法,发生了调整。有些人从前线退下来,走进了他的“心腹圈子”。钱大钧,正是其中之一。
蒋介石设立侍从室,这个机构表面上负责联络、文书、机要,实质却是统揽军政机密的重要中枢。钱大钧担任首任侍从室主任,从此从一线指挥官,变成了“军机参谋”的角色。文件草拟、作战方案研究、军务协调,他都能插得上手。对军政运作规律,他确实有一定的理解与经验。
战争经验加军校教官出身,使他在参谋岗位上游刃有余。蒋介石每一次大动作,从人事调整到战区部署,多少能看到他参与拟定的痕迹。
然而,军事圈子里对他的议论,却渐渐变了味道。
从当侍从室主任开始,他就被同僚发现“另一项特长”——很会收钱。国民党军中,军长、师长求调防区、争补给、要装备,难免要向上活动。他这个“主任”位置微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能在很多关键环节上“点头或摇头”。
久而久之,“请托”变成了“走门路”,“送礼”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有些人坦言,“找钱主任办事,不掏点银子,很难顺利”。时间一长,钱大钧的名声,在军中上层传得沸沸扬扬。
国民党高官之间给他取了个绰号——“勾大钱”。这三个字,既是谐音,又是讽刺。按当时圈内人的说法,“要勾通,就得花钱,钱先生最会‘勾大钱’。”这类话虽带玩笑,却刺得很深。
有人或许会好奇:蒋介石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其实不可能。侍从室主任出入的都是机要场合,想不被人盯着都难。对下属收礼、权钱交易这些事,蒋介石心里未必没有数。只不过在权力格局中,“能干事、能帮自己分忧”的人,有时候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待。这种容忍,埋下了后面更大的祸根。
全面抗战爆发后,钱大钧又被安排到空军委员会,先后担任主任、秘书长等职务,主要负责空军作战指挥和后勤组织。这是他发挥专长的地方——毕竟早年学兵器、懂技术,对新式武器多少有些门路。
武汉会战期间,中国空军在装备、数量都劣势的情况下,仍然和日本空军硬拼多次。有一次较大规模空战,日机被击落二十余架,中国方面损失不到十架。这当然是飞行员浴血奋战的结果,但从指挥层面看,空军委员会的统一协调也起到了一定作用。钱大钧在这方面,并没掉过链子。
更出人意料的是1938年那次远程空投传单行动。两架美国制造的B10轰炸机,从汉口起飞,飞越重重风险,到日本长崎、福冈方向投下中文、日文反战传单,用的是心理战、舆论战的思路。这种想法在当时并不常见,说明他并非只懂眼前之战,还愿意折腾点“出人意表”的手段。
从纯军事角度看,这个人不能算庸才,只能说天赋不在一线指挥上,而是在参谋工作、技术军种的组织上。但是,另一条线上的“才能”,却一步步推着他走向臭名昭著的深渊。
抗战结束,国民党重返接收区,上海首当其冲。这个中国最大的工商都会,经过多年的日伪统治,留下了数额惊人的资产、工厂、仓储、房产、金库。谁去接收,意味着谁能掌握一大笔“看得见却说不清”的财富。
钱大钧被任命为上海市长,以他的老资格和“蒋介石心腹”身份,这个安排一点不意外。从表面上看,他肩负的是整顿城市秩序、接管日伪遗产的责任。但是,很快,这座城市里流传出了另一种说法:“日本人倒下去了,换个人来‘收租’。”
以“接收日伪财产”为名,他主导的种种行为,在后来不少材料中被指涉及巨额侵吞。数字众说纷纭,但有一种说法,贪墨数额高达四十二亿元(按当时币值计)。这个数字之大,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腐败,而是一种“鲸吞”。
钱大钧手里的权力,使得上海的大量企业、房地产、物资,都成了可以任意划拨的资源。该上缴国库的,被各种名目扣下;应归公用的,被转为私产或者流入少数人手中。一些上海工商界人士后来回忆,那段时间“接收”二字,简直成了“洗牌”的代名词。
这一次,连蒋介石都不好再装作看不见。上海毕竟是工业、金融中心,风声炸得太大,不处理,影响根基。最终,蒋介石只好出面,将他撤职查办。没有大张旗鼓审判,也没有严刑峻法,而是给了个体面的“寓公”结局,让他离开关键岗位,算是“收山”。
从三河坝的追剿指挥,到中原战事中的失利;从侍从室主任、空军要员,到上海市长、被指“鲸吞资产”的“勾大钱”,钱大钧这一生,绕开不了两个词:能干一点,贪得也多。他有过一些拿得出手的军事决策,却在权钱交易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朱德当年在三河坝挡下的,是他指挥的十余个团。几年之后,朱德已经在井冈山、长征路上成为人民军队的主要领导人,而钱大钧,却从前线撤回幕后,再从幕后滑向权钱交易的边缘。
三河坝的硝烟早已散尽,那条江水依旧流淌不息。只不过,当年在河畔发号施令的两个人,走出的路截然不同,一个在严酷战火中把兵打成了威信,另一个却在职位变化中,把自己渐渐耗成了“笑柄”,连外号都带着讥讽的味道。
钱大钧身上,技术军官、军校教官、参谋人才、空军负责人,这些职业标签本可以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人生履历。遗憾的是,真正让后人记忆深刻的,却是另一个形象:战场上不算出彩,捞钱却格外用心。
历史把这两种能力摆在同一个人身上,放进同一段时间里,不声不响,却颇有意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