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春天的天津,还带着一点料峭的寒意。3月22日深夜,英租界伦敦道两宜里的一座小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压低却止不住抽泣声。四十二岁的袁克文,躺在病榻上,心跳已若有若无。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刻,大概是守不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纵横京津、出入风月场所二十多年,名声传遍北洋与上海滩的“民国四公子”之首,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突然画上句号。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一个多月后,他的葬礼,在天津西沽竟掀起轰动:军政要员、商界富户、青帮弟子、梨园名伶、帮会堂口的人,以及成百上千的青楼女子,自发排成长队,跟在棺木后面,护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很多人当年都在问:他不过是个亡国权臣之子,又不是掌权的将军,更不是富可敌国的巨贾,为何死后竟有这样的场面?

要弄明白这件事,得从这个人的出身、性情与沉浮,一点点说起。

一、权臣之子与“放养的二少爷”

1890年,袁世凯在朝鲜与北洋之间奔走,正是仕途上升期。这一年,他的三姨太金氏在天津为他生下次子,取名克文。袁家大宅人多事杂,少爷们自小就分隔抚养。这个自幼聪颖、却又异常顽皮的孩子,很快在家里出了名。

家族记忆里,袁克文从小不是“规矩的好学生”。弟弟袁叔祯后来写过一段话,大意是:二哥没怎样老老实实念过书,也不肯老实临帖写字,却记性惊人,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父亲对他反而尤为偏爱。

六岁识字,七岁读经史,十岁能写文章,十五岁学诗赋,这是家里给他安排的“标准路线”。然而,真正把他带偏的,还是十五岁那年结识的一个人——方地山。

方地山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文人,既爱古典文章,也不拒风流词句。袁克文投到他门下,学的不光是诗文,还有一肚子风月调笑。青春期的少爷,很快就被艳情话本迷得不行,又被一帮纨绔子弟拉着,开始出入秦楼楚馆,夜里不回家成了常事。

沈氏,是袁家的大太太,对这个继子偏爱得很。袁克文种种“不着调”的事,她不是看不见,而是刻意遮掩,生怕惹袁世凯生气。真正看不下去的,是生母金氏。她曾经狠心把儿子揪回家打了一顿,棍子举得很重,落得也很响。

偏偏这一顿打,把沈氏惹急了,两位主母在袁家大宅中当场争吵。沈氏话撂得很狠:“谁要敢把这事告诉老爷,我跟谁拼命。”这一闹之后,再没人敢管二少爷。家法形同虚设,袁克文仿佛被“放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他学会喝酒,在赌桌上一掷千金,在天津、北京的大烟馆里学会抽大烟。弟弟袁叔祯概括他的一生嗜好,用了八个字: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

有意思的是,即便如此,身为北洋重臣的袁世凯,对这个儿子却并不失望。相反,他对袁克文的聪慧与谈吐,还是十分满意。甚至在很多场合,他乐意带着这个二儿子一起露面。

某一年,袁世凯带袁克文进京,给慈禧太后拜寿。那时的袁克文,年方十七,未蓄胡须,戴着眼镜,衣着整饬,举止不卑不亢。慈禧听他回答问话,看他进退周全,不免多看了几眼,笑着问:“这孩子几岁了?”

袁克文答:“臣儿十七。”

慈禧点头,扭头对身边的李莲英说了一句:“皇族中可有合适闺女,给他留意着。”这话,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世凯心里一惊。他太明白皇族联姻意味着什么,荣宠背后,多半牵扯不清。他当场就称儿子已定亲,婉转推了过去。等回到天津,他不敢怠慢,火速为袁克文物色门当户对的婚事,以免“欺君”的事情被翻出来。

不久,一桩亲事定下,新娘是天津候补道刘尚文的侄女刘梅真。这个姑娘自幼读私塾,诗文不错,小楷写得尤其精致。按理说,这样的妻子,足以让一个风流少爷“收心”。现实却没有向这条路走。

二、妻妾成群与旧日风尘

婚后最初几年,袁克文与刘梅真之间的关系,还算和顺。刘梅真端庄、识大体,对外是合格的袁家媳妇,对内也尽力维持家庭体面。袁克文对她,也有几分敬重。两人偶尔对诗,聊些书画掌故,日子看上去颇为安稳。

但他的性情里,有股难以约束的“游荡之气”。家里有正室,并不妨碍他继续出入青楼。时间一长,袁世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闯出大祸,不把家族脸面撕破,便不深究。

袁克文名下,有正式名分的姨太太据说有十多个,没名分的情妇几十人。有一点不得不说,袁克文对女子并不是粗鲁的玩弄方式。他会写诗给人,会作曲、题字,会陪对方听戏、填词,这一点在风月场里很吃香,许多女子愿意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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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出名的一桩姻缘,是他与上海名妓薛丽清的结合。

薛丽清,是当年上海滩有名的花魁,既会唱又会写,谈吐不俗。许多达官贵人都在她面前栽过跟头。袁克文与她相识,是在他往来沪上期间。两人相处一阵,薛丽清动了“脱籍从良”的念头。她以为,袁家二少爷肯娶自己,便是阶层真正的跃升。

然而,踏进袁家门,她很快发现,现实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袁家的规矩细到令她窒息:起居有时,言笑有度,见长辈有一整套规礼,下人也按着嫡妻姨太的“品级”来侍候。她从一个自由惯了的名伎,变成大宅深院里的被管束者,处处要看人脸色。对薛丽清来说,那些日子“度秒如年”毫不夸张。

更麻烦的是,袁世凯在政治上的道路,越走越敏感。晚清末年到民初,袁世凯势力扶摇直上,直至1915年称帝,1916年倒台。薛丽清眼看着袁家从风头无两,到成为各方攻击的靶子,心里很清楚:跟着这样的家庭,很可能有一天会被拖下水。

在这种心理与现实的双重压力下,她做出一个看似冷酷又极难的选择——带着遗憾,离开袁家,离开丈夫,甚至与亲生骨肉分离。

那个被她留下的孩子,就是后来在物理学界颇有成就的袁家骝。小袁由大房这边抚养,长大后在燕京大学读书,获得硕士学位。1936年,他24岁,准备赴美留学,获司徒雷登帮助拿到公费名额。在出国前,他专门去拜访方地山,想多了解些关于父亲的旧事。那时他才从方地山口中,知道了亲生母亲的名字与来历。

年轻人心里一热,立刻动身赶往上海打听。找到线索时,却听人说:“那位薛女士,两年前就病故了。”这件事,对他而言像一扇门,在将要打开时突然被关上,从此留成一个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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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母子错失的故事,折射出袁克文风流生活中最冰冷的一面。那些风月场上的笑语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命运断裂。

薛丽清离开后,袁克文并没有因此收敛。他的生活仍然游走在书房与烟花场之间。天津、北京、上海三地,戏园、酒楼、赌场、烟馆,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三、民国四公子”的潇洒与无奈

提到民国四大公子,戏词里常有:张伯驹风雅,袁克文风流,端方之子、溥侗之辈,各有所长。袁克文之所以被称为“四公子之首”,不单因为他是权臣之子,还因为他身上兼具几种气质:会写,会玩,会撩,会收拾场面。

他一生不蓄胡须,脸孔清癯,戴着眼镜,身材挺直。不同于后来流行的西装革履,他终身不爱穿西装,长袍马褂,一直是常服。出入社交场,他言谈温文,礼数周全。就算坐在烟花场里,姿态也不显粗鄙,更像一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

袁世凯去世于1916年。当时袁克文二十六岁。帝制失败,北洋势力被各方围攻,袁家从风口浪尖一头栽下。家族的政治权势急速消退,经济基础也受到重创。从这以后,袁克文的生活方式,悄悄发生变化。

他在北京住过一阵,后来又举家搬回天津河北区,再迁到英租界伦敦道两宜里。名义上,这里是袁家的新家。实际上,袁克文很少回来住。

长期以来,他在天津法租界的国民饭店包下房间,把那里当成自己的“根据地”。熟人要找他,不去宅门叩门,而是直接到饭店前台问。饭店门童都知道,二爷在几号房,醒了没,愿不愿意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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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会回两宜里,看望母亲沈氏、正室刘梅真,以及子女。进门时,大家都客客气气,一家人规矩周全地问候。聊完一家常事,他就起身告辞,再度回到法租界那间熟悉的包房。留下老母与妻子,面面相觑,拿他毫无办法。

有一年除夕,他难得在家守岁。夜深了,外面鞭炮声渐渐稀薄,屋里烛火摇晃。袁克文忽然情绪失控,对身边的亲人低声喃喃:“既不得于父兄,又不得于妻子,家庭骨肉之间,有难言之痛。”话音未落,人已落泪。

这句自白,多少刺破了一层“风流”外壳。作为袁世凯之子,他既享受过权势的余荫,也背负着沉重的阴影。父亲在世时,他是被宠爱的二少爷,却也难真正被当作“接班人”。父亲死后,他既无野心,也无实力在军政场上打拼。对上,他觉得辜负了父辈的期待;对下,又无法给妻儿稳定的生活与情感依靠。

他只好退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字画、旧书、戏曲、帮会交际、风月场所。不得不说,在这一片天地里,他游刃有余。

天津、上海两地的幇会人物,对他十分敬重。一来,他出身袁家,过去北洋时期与各路人马多有往来;二来,他为人讲义气。青帮弟子拜在他门下的,有一大群。按帮里的规矩,徒弟们认他为“先生”,平日里有事求他,他能出头就出头,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在这种环境下,他成了介于旧官宦与新帮会之间的一道纽带。

有意思的是,他在帮会里混,却始终保持文人的外形和习惯。喝醉了也不大吵闹,最多写两句歪斜的诗,笑骂几句旧京里的掌故。周围的人既把他当“二爷”,又把他当先生。

这样的生活,看上去逍遥,却带着难言的空虚。他没有正规职业,不经营实业,也不认真理财。家中所剩的财产,一点点被消耗在饭店包房、烟土、酒局、女人身上。等到人生走到后半程时,所谓“袁家的公子”,其实囊中也没多少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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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病榻上的遗言与万人送行

1931年,对袁克文来说,是极惨淡的一年。

这一年年初,他的长女家宜病逝。家宜,是他颇为疼爱的女儿。丧女之痛,让这个向来在外人面前谈笑自若的男人,一下子沉了下去。丧事办完,他曾去拜访旧师方地山,两人闲坐良久,只谈女儿的安葬之地。

袁克文提议,把女儿葬在天津西沽的桃花堤附近。那里有一片“江苏义地”,多埋江浙籍的客死他乡之人。他说那里水土清静,适合安眠。说着说着,他忽然冒出一句:“何妨多买些地呢?”方地山愣了一下,心想给女儿买墓地,何必多买?当时也没多问。

事后回想,这话多少有点不吉利。但说者无心,听者也没联想到什么。

不久,袁克文不慎染上猩红热。那时医疗条件有限,这种病并不算小病。不过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医生叮嘱他,多休养,不可劳累,更不可乱跑。

按常理说,他若在家再静养一两个月,很有可能恢复过来。偏偏他这一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克制”二字。病情稍有起色,他就按捺不住,又回到法租界国民饭店老包房里,与一个老相好喝酒作乐。

那一夜,灯红酒绿,笑声不断。房里的人没人提醒他早些回去,也没人在意他刚出大病。等散了局,他回到两宜里,身上已经开始发冷、发热,第二天就烧得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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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这才慌了,赶紧请来天津有名的梁大夫。梁大夫诊断后,脸色不太好看,知道病已拖到了危险阶段。他给袁克文打了一剂强心针,吊了一口气。没过多久,袁克文慢慢睁开眼,神智恢复了一点。

屋里静极了。女儿家祉靠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袁克文似乎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费力地开口:“家祉……你的生母,不是刘梅真。”话说到这里,他泪水已经滑下来。

家祉愣住,半晌说不出话。周围人也都一惊,还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多年的隐情。可惜,人刚说了半句,气力耗尽,再没把话说完。关于家祉生母的身份,终成袁家后人心中的悬案。

当晚,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梁大夫尽力施治,终究回天乏术。1931年3月22日夜,袁克文在天津病逝,终年四十二岁。

死讯传出,并未在全国掀起什么波澜。毕竟,那时的新闻焦点,早已转向军阀混战与国共对峙。一个权臣余荫之下的风流子弟,去世不过是一则社会新闻。但在天津和上海的圈子里,这却是个不小的消息。

办丧事的时候,袁家的窘迫,就露了底。家人翻遍他的笔筒,只找出二十元钱。一个在外面“挥金如土”的二爷,到头来留下的现金如此可怜。棺木、寿衣、灵堂、香火,这些都要钱。幸好,他这些年结交的徒弟、朋友,没有抛下他。

青帮里的徒弟们听说“先生”去世,纷纷伸手相助。大徒弟杨子祥主动站出来,按照帮会规矩,为恩师披麻戴孝,主持帮里这一摊。其他堂口兄弟,陆陆续续赶来,有的出钱,有的出力。光是帮里充当“孝子”的,就有两百多人。

丧礼设在天津。军政要员、商界巨富闻讯,也纷纷来吊唁。有人说是看在当年袁世凯的面子,有人说是念袁克文这些年在各路之间穿针引线的情面。不论缘由如何,灵前从不冷清。

更让人意外的,是风月场传来的消息。许多青楼女子听说“袁二爷”去世,都自发系上白头绳,前来灵堂吊唁。有的曾经与他有过一段情,有的只是旧日饭局上见过几面,却也愿意来上一炷香。灵堂里,时不时能听到女子压抑不住的哭声。

安葬地点,就定在他生前为女儿选定的天津西沽桃花堤“江苏义地”。与他合葬的,是早逝的长女家宜,以及他深爱过的如夫人眉云。

1931年4月24日,袁克文出殡。那天清晨,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棺木从灵堂抬出时,街边已挤满人。送葬队伍很快拉长,前方有青帮弟子护棺,中段是各方势力的代表,后面跟着大批袁家的旧识与门生故旧。粗略一数,队伍竟有四千余人。

其中,有人穿长袍马褂,有人着军装礼服,也有穿旗袍、披轻纱的女子。那些从风月场赶来的女子,多数在头上系一根白带,低头随着队伍缓步而行。有人在路边看热闹,忍不住小声嘀咕:“一个败家子,哪来这么多孝子贤孙?”也有人摇头感叹:“这人平日里,多少也算有些情义。”

那一日的送葬场景,在天津口口相传。袁克文的一生,若只看他纸醉金迷的一面,很容易下“纨绔子弟”的简单评语。可从那些出现在送葬队伍里的身影,可以看出他在复杂时代里扮演的另一种角色。

他不是将军,不是实业家,也不是治世能臣。他只是一个生在权势之家,却不愿也无力继续父辈道路的公子哥。读书有天分,却不用来做大文章;懂人情世故,却把精力燃烧在戏台、酒局、烟土与风月之间。说重了,是虚度才华;说轻些,也不过是找了一条自以为自在的去处。

人走之后,脸面不再重要,留下的是冷冷清清的墓碑,以及别人愿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从3月22日的那个病榻夜,到4月24日西沽桃花堤漫长的送殡队伍,袁克文这四十二年的浮沉,就此画上一个并不光彩,却颇具世道人情意味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