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天,胶东沿海的冷风还带着些潮味。根据地的院子里,几名战士围着一口大锅忙活晚饭,远处能听见训练队的口号声。就在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人悄悄迎进来,许多年轻战士并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有点驼背的老人,曾经是晚清宫廷里名声极大的“大内高手”。
许世友当时已经是胶东军区的主要指挥员,身经百战,刀头舔血见得多了,自然不怎么在意什么“江湖高手”的名号。不过,当警卫员在他耳边轻声说:“首长,这位老先生,当年跟着张作霖当过贴身保镖,还在宫里当过差。”许世友明显愣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那倒要见识见识。”
这一次会面,表面上是拜访与礼节,背后却牵出了晚清皇宫、奉系军阀、抗日战场三段完全不同的时代,而那个被称作“大内高手”的老人宫宝田,就像一根线,把这三段历史串到了一起。
一、从乳山农家,到京城宫门
1870年,清同治九年,山东乳山县的一个普通农家迎来了一个男孩,这就是宫宝田的出生年份。乳山地处胶东半岛,当时交通闭塞,土地贫瘠,乡下人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更不用说什么前途。他小时候念过四年私塾,算是识字,可家里穷,读书读不下去,只能外出谋生。
那时山东老百姓有一句无奈的话:“闯关东,讨口饭。”很多人背井离乡往东北跑,而宫宝田选的路,稍微有点不一样,他往北京去了,在一家米房当学徒。干的是粗活,扛袋、筛米,累得腰酸背痛,但北京毕竟是京城,机会多一些。
有意思的是,这家米房的老板是镶黄旗旗人,供应的米专门往各王府送。也正是这条生意路,把一个山东小伙子送到了清王朝权力核心的边缘。那时,北京城里流传一个名字:董海川,创八卦掌,被称“武林宗师”。而董海川的大徒弟尹福,就在五王府当护院总管。
有一天,宫宝田跟着伙计往五王府送米,路过练武场,只见尹福带人操练,换步、转身、穿掌,一套八卦掌打得虎虎生风。宫宝田放下米袋,竟看得入了迷,忘了走。次数多了,尹福便注意到了这个总爱在边上偷看的小伙子。
“你小子怎么老在这杵着?”尹福问。
宫宝田有点紧张,憋了半天憋出句实话:“师傅,您这拳,真好看。”
尹福笑了,但眼神里带着打量,他看得出,这孩子身板灵活,骨节也顺,练武是块料。就这样,一句话没再多问,尹福做了个很潇洒的决定:把这个山东学徒收进门墙。吃住全包,不用再扛米袋了,专心练武。
不得不说,宫宝田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完全拐了个弯。
在尹福门下,他主练八卦掌。这门拳法讲究“行如游龙,转如磨盘”,走圈、转掌,不是光靠蛮劲。尹福在生活上照顾他,在练功上却一点不含糊,冬天顶风站桩,夏天大汗淋漓走步,偷懒都难。年轻人吃得了苦,进步自然快。
按照规矩,尹福还两次带他进宫,拜见自己的师父董海川。那一年是光绪十五年前后,宫廷内务府里武职重臣仍然有一定威望。董海川看了这个山东弟子几眼,评价不多:“筋骨不错,心也定。”
又过了几年,到了1889年前后,宫宝田武艺已成一大半,二十来岁,被正式引进宫中。那时他已经不只是个民间弟子,而成了真正的“大内武士”。
董海川在宫门前嘱咐他一句:“天外有天,功夫无边,让人三分,武林走遍。”这句话听着像客气,实际上是给他敲警钟——宫里龙潭虎穴,千万不要逞一时之勇。
二、宫廷、军阀、刺客与保镖
入宫之后,宫宝田的职责很明确:当差,护卫,保安全。清宫里规矩森严,真正发生的事情,多半没写进什么小说里。但从他后来回乡时的只言片语,还能看出一些端倪。
有一次,他在宫中演练长枪,正比划得起劲,忽然察觉身后风声不对,一转身,一名黑影已逼近。宫宝田抢先出枪,对方却伸手一把抓住枪杆,他用力两抽,竟没能抽回。这一下,他才真正明白师祖那句“天外有天”的分量。
情急之下,他干脆撒手不要枪,翻身一侧,从兵器架上抄起短剑,横在胸前。那黑影停了一瞬,居然笑着叹道:“好身手,不愧名门之后。”话音刚落,人已翻墙而去。
这类事,他没有声张,只当是一堂血的教训。宫里高手不少,江湖中人更不乏绝技,谁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这种对未知对手的敬畏,后来也延续在他做保镖时的判断之中。
时间往前推到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进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仓皇西狩,往西安逃。护驾队伍里,就有宫宝田这样的“大内侍卫”。在那样的局势下,个人武艺再高,也只能随车同行,充当最后一道屏障。但不可否认,正是这些人,保证了清廷统治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光绪帝曾赐给他一枚金牌,算是嘉奖护驾之功。这块金牌后来一直留在宫宝田身边,然而,不管金牌多亮,清王朝的气数已尽。到了1905年前后,他选择辞差回乡,离开北京,回到乳山老家隐居。
这一隐,就是十七年。乡下时局风雨飘摇,辛亥革命、北洋混战、军阀割据,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山海之外发生。他在村子里带徒、授拳,种地练功,日子看似平静,世界却早变了模样。
1922年,局面又有了变化。东北的奉系军阀张作霖崛起,成为一方之霸。那时候,大量前清遗老、旗人、王公流落东北,在酒桌上、茶馆里,旧事难免被翻出来聊。有人提到当年宫中大内高手,尤其说起宫宝田的名字,说得相当玄乎。
张作霖是个很重视护卫的人,听得心动,便派人专程南下,请宫宝田出山,做东北军的武术教官,同时充当自己的贴身保镖。起初,宫宝田有些犹豫,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重新卷入军阀漩涡,不见得是好事。可关内战火不绝,家乡也不可能真正安稳,他考虑一番,还是决定去东北。
到奉天后,他的身份大变。从乡村拳师,一跃成了统帅身边的护卫。东北军号称“冯军”“奉军”,讲究枪炮的同时,也不放弃传统武艺。宫宝田每天带兵练拳、练刀、练棍,但最关键的任务,是寸步不离张作霖。
有一次,日本人设宴款待张作霖,表面礼数周全,暗地里杀机重重。张作霖刚要落座,宫宝田眼角一扫,只觉得椅子摆放得有些不对劲,脚下微微一颤。他来不及解释,猛地一把拽开张作霖,一脚踢翻椅子。下一刻,一柄短刀从椅子底下射出,直插到天花板上。
张作霖被吓出一身冷汗,转头就骂:“混账东西!”骂的当然不是宫宝田。
还有一次,日本人设下洋车埋炸弹,表面上是普通座驾。车一启动,宫宝田觉得马匹躁动不自然,车身也微微沉了一点,心里直冒凉气。他索性抽马一鞭,让车猛冲出去,刚刚离开几步,后面跟着的护卫车炸成火团,两名护卫当场被炸死。
类似的险局,他救过张作霖不止一次。不过,命运有时带着一点残酷的讽刺意味。1928年6月3日深夜,张作霖从北京回奉天,火车开到皇姑屯,被预埋的炸药炸毁,张作霖当场重伤,不久身亡。而那一天,宫宝田并不在场——他奉命留在张学良身边护卫少帅。
噩耗传来,他心中愧疚,对张学良说:“老帅的这条命,原该我拼命守着的。”这一年,他已近花甲,明白自己再留在奉军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辞别张学良,回到乳山,再度隐居。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个隐居老人,十多年后在胶东和许世友碰了面。
三、胶东相逢,一场武功较量
时间跳到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胶东根据地形势紧张,敌人的“扫荡”时常发生。许世友此时在山东战场已经颇有名气,饱经拼杀,又有少林寺习武经历,手上真功夫不在话下。
某天,他听地方干部说起:“附近有位老先生,年轻时是宫里当差的大内高手,还给张作霖当过保镖。”许世友听后并没有马上表示惊讶,只说:“既然是老前辈,见见也好。”
见面那天,据一些回忆者描述,天气还算晴朗。老人穿着极普通的棉衣,腰背微驼,站在那里并不显山露水。战士们心里多少有点打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怎么看都像个普通老农。
寒暄几句后,许世友提出:“听说老先生一身好武艺,咱们同志们也想开开眼界。”宫宝田笑了笑,没推辞。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打日本人是真刀真枪,自己这把年纪,若是只讲故事,不免有些空。
他提出第一个小试:让人用水泼他。战士们觉得好玩,打了一盆水,一个小伙子端着走上前。宫宝田右手握着短刀,示意可以开始。水盆倾斜的刹那,只见刀光翻飞,手腕微抖,人略一旋转,水花竟被拨得四散飞溅。
等大家定睛一看,拿盆的战士衣服被淋得透湿,脚下泥一片,宫宝田身上却几乎没沾水,帽子、衣襟都还是干的。阵阵惊呼,从院子四角响起,这种身法和刀法,也算让这些久经战火的战士开了眼。
接着,他随手拿起一粒绿豆,夹在指尖,略一用力,绿豆碎成粉末。几个年轻战士不服气,学着捏了好几粒,要么捏不动,要么只是压扁,很难捏成粉末。这种手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长年累月的暗功。
看气氛正好,宫宝田又提出一个颇有趣的展示。他把帽子戴在头顶,对身旁的小廖——许世友的警卫员——说:“用枪打我的帽子。”小廖愣了:“这怎么行?万一走火伤了人……”许世友在旁边压低声音嘱咐:“打不着没关系,别真伤了人。”
小廖刚要摸枪,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人影已经不在原地。众人一看,宫宝田已经闪到不远处的高粱地边,人还在笑。这一下,年轻战士们的喝彩声更大,觉得这老头简直像会“遁地”一样。
不过,许世友看得清楚,他对枪的速度了然于心,也明白小廖刚才那一下有明显迟疑。如果真是生死关头,情况未必就像刚才那么好看。他想了想,开口道:“老人家,您功夫了不起,比子弹还快,小廖用枪打不着您。那就换一换,看看我这石头行不行?”
四、石子飞出,老将点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些。许世友捡起一粒小石子,在手里捻了几下,随口数:“一、二、三。”数到三的同时,手腕一抖,石子飞出,几乎听不见破空声,却见宫宝田头顶的帽子猛然一震,飞出去十几步远,在地上滚了几圈。
石子打帽子,中间、边角那点距离的拿捏,全在一瞬。他既没打头,也没偏太远。战士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块石头,速度怕是不比手枪子弹差太多了。
宫宝田一愣之后,竟然笑得很开心,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许世友的手,好半天才松开:“许将军的功夫,不在老夫之下。你这石头,飞得快,打得准,我服了。”
许世友也不客气,把来历说得很直接:“功夫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练武,先练身子灵巧,再练桩功、拳脚,只要肯下功夫,就能练出点门道。我八岁就在少林寺练这石弹子,当年在大别山老家,靠这功夫打野猪、野兔,卖了钱贴补家用,帮我娘撑着日子。”
两代人、两种经历,一个走出少林,一个走进皇宫,按道理说,彼此的世界差得很远。但在这一天,因为几粒石子、几招刀法、几盆水,居然在胶东一个普通院子里碰到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切磋”,并不是单纯的把式表演。对于许世友来说,他看到的是一种扎实的基本功,是几十年慢慢熬出来的身法和警觉。这种东西,一旦用到战场上,便是闪身躲子弹、夜间摸哨的本钱。对于宫宝田来说,他也从这位抗日将领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命里苦功”:从小吃苦练武,后来在长征、抗战中九死一生,拳脚不再只是比高低,而是为了活下去。
就在这次会面之后,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一个现实问题——战士们的近身格斗训练。
宫宝田主动提出,可以为胶东军区办一个短期训练班,把自己这些年的实战经验和武术要诀,教给这些年轻人。他看的很清楚,时代变了,枪炮已是主角,但在复杂地形、夜战、巷战中,拳脚和短兵器仍然有用武之地。
训练班办起来之后,内容并不是花架子。他重点教的是步法、身法、躲闪、摔打,还有如何在极短距离内制服对方,如何借力,如何避开子弹射线。战士们白天训练,晚上有的还会聚在一起讨论:“老先生这招,能不能用在刺杀据点的哨兵?”讨论得相当认真。
不可否认,他的出现,让这支部队在肉搏、短兵格斗上,多了不少门路。
可惜的是,时间留给这位老拳师的并不多。1943年,日军对胶东根据地展开大规模“扫荡”,局势骤紧。部队和机关被迫频繁转移,条件恶劣,粮食、药品都十分困难。
在一次转移途中,已经七十多岁的宫宝田身体扛不住,突然患上急病。那条件下,别说什么好医生,连像样的药都拿不出来。战士们只能想尽办法搭担架、找偏方,但病情还是很快恶化。就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夏天,他在山路旁的一处简陋住处里去世,终年七十三岁。
他走得不算轰轰烈烈,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几个曾跟他学过拳的战士,在简单的土堆前站了很久。有人轻声说:“这老人家,当过大内高手,到头来还是埋在这山沟沟里。”
从时间上看,他的一生横跨清末、北洋、民国和抗战四个阶段。身份也从宫廷护卫、军阀保镖,变到根据地教官。看似曲折,往深里想,却有一个很明确的主线:武功不在于说得多厉害,而在于在什么位置、给谁用。
晚清时,他的功夫用在保护宫廷,保的是一个已经日薄西山的老王朝;到了奉系军阀那里,他的功夫用来挡刺客、避炸弹,保护的是一方军阀的性命;最后在胶东,他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抗日的队伍,为的是多救几个年轻命,多多抵抗侵略者。
许世友后来再提起这位晚清大内高手,多半只淡淡一句:“那老先生有真本事。”在行家眼里,高手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一招一式,便知虚实。两人那一场“石子打帽子”的较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够让后人记住。
宫宝田的金牌,早已没了作用;但他站桩、走掌、捏豆子、拨水花的那些功夫,却在战士们身上一点点留下痕迹,融进了那一代人的作风里。人走了,时代过去了,这些细节,却还在零星的回忆和故事里,被年纪大的老人一点点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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