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两家美国市值最高的公司——可口可乐与沃尔玛——在同一天宣布CEO卸任。James Quincey和Doug McMillon,这两位分别掌舵可乐帝国8年、零售巨头11年的职业经理人,给出的理由出奇一致:AI来了,我们搞不定。
Quincey的原话是:"在前AI时代我们取得了很大进展,但现在一股巨大的新浪潮正在到来。"McMillon更直接:"AI购物可能颠覆整个零售业,我能启动这轮转型,但完不成。"
两份声明措辞谨慎,却藏着一个荒诞的对比——就在几个月前,同一批高管还在用AI当裁员借口。经济下行期,"AI替代人力"成了最顺手的刀。现在刀口转向自己,故事突然变成了"AI需要更年轻的脑子"。
Quincey的28年:从伦敦会计到" organizational momentum "的牺牲品
Quincey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可口可乐的全球化简史。1996年,他以伦敦总部的财务身份加入,随后被派往拉美、欧洲、墨西哥,2017年接棒CEO时,公司内部视他为"懂新兴市场的人"。
他任内确实经历过多轮动荡:2017年砍掉1200个岗位重组装瓶业务,2020年疫情导致销量暴跌,2021年涨价引发消费者反弹。但这些都被归类为"可管理的波动"。
CNBC的采访中,Quincey反复提到一个概念:"organizational momentum"(组织惯性)。他的解释是,自己在前AI时代建立的团队和文化,反而成了迎接下一波增长的阻碍。换句话说,他亲手搭建的机器,现在需要被另一台机器取代。
一个未被提及的细节:Quincey任内最出圈的AI尝试,是2024年那支用生成式AI制作的圣诞广告。三个CGI怪物喝可乐、送礼物的画面,在社交媒体上收获的不是感动,而是"恐怖谷效应"的集体嘲讽。广告下线后,可口可乐再未大规模尝试AI内容生产。
McMillon的"速度焦虑":零售老兵看不懂购物车
McMillon的故事更微妙。2014年接任沃尔玛CEO时,他面对的是电商对实体零售的碾压。十年间,他把沃尔玛的线上销售额从100亿美元做到超过1000亿美元,收购Jet.com、推会员制Walmart+、与亚马逊正面交锋。
但在他口中,这些成就被一笔带过。"AI购物"——他自创的这个词——被描述为一种需要从零开始的陌生战场。他告诉CNBC,一年前他开始严肃思考:如果消费者以后用语音助手或AI代理完成整个购买决策链,沃尔玛的门店网络、库存系统、价格策略该如何重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需要"比我更快的人"来执行。
McMillon的措辞值得玩味。他没有说"我不懂技术",而是说"我能启动,但完不成"。这种表述把退休包装成一种战略牺牲,而非能力边界。但数据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沃尔玛2024财年电商增速放缓至12%,远低于疫情期的峰值;同期,AI驱动的个性化推荐、动态定价在亚马逊已运行多年。
Adobe的Narayen:第三种剧本
并非所有"AI时代CEO离职"都遵循同一套叙事。62岁的Adobe董事长Shantanu Narayen提供了对照组——他是被投资者推下去的。
Adobe在AI转型上投入激进:Firefly生成工具集成进全家桶,股价却在2024年跑输大盘。投资者质疑的是执行效率,而非Narayen的个人意愿。他的离开没有"让贤"的体面,只有业绩压力的赤裸。
三种剧本,同一个背景音:生成式AI(Generative AI,基于大模型创造内容的人工智能)正在重写管理层的评估标准。过去CEO的KPI是营收、利润率、市场份额;现在多了一条——能否预判并驾驭一场技术范式转移。
黄金降落伞与 conveniently-timed exits
Quincey和McMillon的离职时机,经不起太仔细的打量。
可口可乐2024年营收增长3%,低于分析师预期,北美市场销量连续两个季度下滑。沃尔玛面临的则是更紧迫的关税与通胀双重挤压——McMillon宣布退休的同月,公司对2025年利润指引发出预警。
两人的退休金方案均已锁定。Quincey持有价值约1.2亿美元的未行权股票,McMillon的离职补偿包据估算超过2亿美元。AI作为辞职理由,既保全了个人声誉,又为公司保留了"战略转型期"的叙事空间。
CNBC的报道中埋了一句关键判断:"With golden parachutes at the ready and AI-driven growth nonexistent, the tech could very well be playing cover to conveniently-timed exits."(黄金降落伞已备好,AI驱动的增长却尚未出现,这项技术很可能只是为时机恰好的退出打掩护。)
这不是指控,而是一种观察框架。当技术变革的叙事弹性足够大,它既能解释裁员,也能解释退休;既能包装主动选择,也能稀释被动压力。
Quincey和McMillon的声明中,有一个共同的 omission(遗漏):他们都没有指定接班人。可口可乐的继任者Brian Smith来自运营条线,沃尔玛的John Furner长期管山姆会员店。两位接班人的履历里,AI经验并不比前任更多。
那么,"AI需要新团队"的说法,究竟是对未来的判断,还是对当下的修辞?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两者皆是。当技术变革的速度超过组织学习的速度,承认"我不够快"本身成了一种管理智慧——只是这种智慧,恰好与丰厚的离职补偿同时到账。
McMillon在采访最后提到,他开始用AI工具处理个人事务,"比如规划旅行"。这个细节像是一个隐喻:AI尚未改变他的工作方式,但已经改变了他的时间感知——未来来得太快,不如先走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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