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聊毛邦初这个人。

毛邦初的起点,在那个时候算是相当高了。他是浙江奉化人,1904年生在上海。他村子岩头乡,跟蒋介石的溪口就隔着几座山,两家还是亲戚——毛邦初的姑妈毛福梅,就是蒋介石的原配夫人。也就是说,蒋经国得管毛邦初叫一声表哥。这层关系,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那就是进身之阶,是金字招牌。

他爹是在上海美孚洋行做事的,家里条件不差。1925年,21岁的毛邦初去考了黄埔军校,第三期步兵科。那时候黄埔军校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是革命的大熔炉,能进去的,都是有点抱负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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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邦初在校期间,还赶上参加了第一次东征,打滇军桂系那些军阀,算是真刀真枪干过的。从黄埔出来,他又被送去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航空。后来还去意大利深造过。你看看这个履历,黄埔嫡系、留苏留欧、技术兵种,加上又是蒋介石的内侄,这简直就是照着“天子门生”的模子刻出来的。蒋介石用人,讲究“黄、浙、陆、通”四个字,黄埔、浙江、陆大、保定,毛邦初一个人就占了俩,他不飞黄腾达,谁飞黄腾达?

回国以后,毛邦初就扎进了空军。1929年,他在南京中央军校航空班当飞行组长。1930年,蒋介石让他去杭州笕桥筹建航空学校,第二年航校正式成立,他就当了副校长,代理校长职务。

那时候的中国空军,基本就是一张白纸,笕桥航校就是在这张白纸上画出的第一笔。毛邦初是画这笔的人。他为这事儿没少花心思,选在笕桥建校,理由也充分:靠近上海,补给方便;又是老蒋老家,能吸引浙江子弟来干空军;那地方本来就有个旧机场和营房,稍微修修就能用。

可以说,中国空军的早期骨干,好多都是从笕桥走出来的,这里头有毛邦初的功劳。他能当这个副校长,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不光是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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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人,性格里头有股子傲气,也不太安分。有个事儿挺能说明问题。航校刚建起来那阵子,他负责基建,承包的公司为了讨好他,送了他一座小洋房,他也收了。他还喜欢玩,一到周末,经常自己开着飞机去上海潇洒。

一个学校的负责人,带头这么干,下面的风气能好吗?学校管理就有点散漫。当时航校里有个政训处处长叫蒋坚忍,是蒋介石的堂侄,能力挺强,能说会写。他看不惯毛邦初这么搞,就偷偷把这些情况捅到了蒋介石那里。蒋介石一听,觉得不行,得管管。1933年,他调了陆军将领葛敬恩来当代理校长,让毛邦初靠边站了。这是毛邦初第一次感到窝火,也是他和周至柔结怨的伏笔。

因为葛敬恩干了没多久也干不下去,觉得这摊子太复杂,主动要走。这时候,陈诚向蒋介石推荐了一个人——周至柔。周至柔是浙江人,保定军校出身,陆军干得好好的,对空军是外行。但蒋介石和宋美龄看中了他。蒋介石让他先去欧美考察一年多,回来以后,周至柔交了一份特别漂亮的考察报告,把蒋介石看得很满意,夸他是“浙江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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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周至柔被任命为中央航空学校教育长,实际上接手了航校的所有事务。

毛邦初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这个航校是他从头参与建起来的,结果先是被葛敬恩摘了桃子,现在又来了个周至柔。而且,周至柔一上任就搞整顿,改校名,立规矩,要求特别严,作风跟毛邦初完全不一样。

毛邦初觉得,我辛辛苦苦种树,凭什么你来摘桃?你还是个外行!他对周至柔的恨,从这时候就埋下了根。后来周至柔一路高升,从航校校长到航空委员会主任,再到空军总司令,毛邦初始终在他下面,当副总指挥、航空委员会副主任、空军副总司令。这个“副”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毛邦初心里扎了十几年。

但客观地说,毛邦初在抗战初期,是有功的。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8月14日,日本木更津航空队从台湾起飞,空袭杭州笕桥。中国空军第四大队在队长高志航带领下迎战,一举击落日机多架,自己无一伤亡,打出了中国空军的威风。

当时毛邦初是空军前敌总指挥部副总指挥,是那场空战的主要指挥官之一。这场胜利,在当时中国军民士气极度低落的时候,就像一针强心剂。为了表彰他,1944年,蒋介石还给他颁发了青天白日勋章。他后来还成了第一个飞越驼峰航线的中国飞行员,这也够他吹一辈子的。

毛邦初真正的人生转折,发生在他去了美国之后。1943年,他被派到美国,当中国空军驻美司令部司令,负责接收美国援助的飞机和物资。抗战胜利后,他又兼任了驻美采购代表,负责为国民党空军采购战机和燃油。这职务,搁今天的话说,就是个“肥差”,手上过的都是大钱。

据说,当时美国对华援助和蒋介石自己凑的钱加起来,能买将近1300架飞机。钱都交给了宋美龄和毛邦初去美国操作,结果最后只买回来300多架,剩下的钱哪去了?这事儿当时就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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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走向深渊的,是1949年。那一年,蒋介石在内战中兵败如山倒,1月份被迫第三次下野,李宗仁当了代总统。蒋介石下野前,心里清楚大势已去,但得给自己留后路。他想到了在美国的毛邦初。

蒋介石密令毛邦初,把一笔1000万美元的军购公款,转到毛邦初在美的个人账户上,说是怕美国冻结,等以后情况稳定了再拿出来用。蒋还规定,这笔钱要动用,得毛邦初和俞国华两个人同时签字,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毛邦初一个人也能支配。这个命令,把毛邦初推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上——他成了一个拥有千万美元资金支配权的“独立王国”的国王。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毛邦初没回去,继续留在美国当他的采购代表。1950年3月,蒋介石在台湾宣布“复行视事”,重新当上了“总统”,李宗仁则跑到了美国。这时候,台湾岛内的权力斗争也开始了。

蒋介石要巩固自己的统治,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情报系统。他让自己的儿子蒋经国当上了“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还搞了个“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让蒋经国管着所有特务机构的人事和档案,这直接动了老牌特务头子毛人凤的奶酪。

毛人凤是保密局的局长,过去戴笠死了以后,他就是情报界的老大。现在蒋经国要来收权,他能甘心吗?毛人凤表面顺从,暗地里一直盯着蒋经国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抓他把柄。

而毛邦初,就是毛人凤手里的一张牌。为什么?因为毛邦初跟蒋经国也有关系。蒋经国是毛福梅的儿子,毛邦初是他表哥,两个人有亲戚,在国民党内部算是一系的。

毛邦初在美国的很多活动,包括搞游说、拉拢美国议员,都是跟蒋经国直接对接的,甚至蒋经国办公室有电台可以直接跟毛邦初通话。所以,毛邦初算是蒋经国的人。如果能搞倒毛邦初,就能打击蒋经国,毛人凤就能保住自己的地盘。

引爆这颗炸弹的导火索,是1950年5月的一件事。

当时美国报纸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叫向惟萱的“台湾军官”写的,说台湾驻美采购人员贪污,比如在旧金山买300万加仑航空汽油,价格比市价高,中间有10万美元进了私人腰包。这个向惟萱,是毛邦初的部下,但其实是毛人凤安插在毛邦初身边的军统特务。这是毛人凤布的局,他让向惟萱先捅出来,把事情闹大。信里提到的那个公司,又牵出了宋子良——宋美龄的弟弟。这事儿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蒋介石不得不介入。

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大怒。一方面,他责令空军总司令周至柔解释;另一方面,他召毛邦初回台湾述职。毛邦初回来了,但他没认错,反而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地告了周至柔一状。他跟蒋介石的秘书周宏涛说,查清楚了,那个购油合同是周至柔同意的,是宋子良的公司经手的,价格虚高,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还告周至柔把空军存在纽约中国银行的50万美元公款,汇到了香港他自己的账户上。蒋介石让周宏涛去查,结果发现,购油的事儿是真的,宋子良确实想从中捞一把,但被毛邦初拦下了;至于周至柔那50万美元,查来查去,说是空军以前留的私房钱,放在一个叫“财务公开监察委员会”的秘密小金库里,没动过,是干净的。

购机那事儿,毛邦初说P-51战斗机单价3.6万美元,比美国售价1.6万贵了太多,结果一查,那贵的钱是加装了无线电和武器,加起来1.4万美元,价格差不多,毛邦初是夸大其词。

蒋介石心里有了数。在他看来,购油案是宋子良想分肥,但被毛邦初拦下了,毛邦初在这事上是干净的;购机案是毛邦初夸大其词,告黑状;至于周至柔那50万,最后查清了是军中的“公账”。但毛邦初这么一闹,把宋子良、周至柔都扯进来,搞得满城风雨,对台湾的“国际形象”很不好。蒋介石一怒之下,决定快刀斩乱麻。

1951年,他下令撤销驻美空军办事处,把毛邦初调回台湾,改任驻联合国军事代表团团长,明说以后采购的事儿不用他管了,让他把手里的钱和业务都交出来。同时,把那个惹事的向惟萱也调回台湾。

这下毛邦初急了。他觉得自己立了功,却要被撤职,天理何在?他心里那根刺——对周至柔的恨——再次冒了出来,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想,我拼死拼活打日本,你们不让我当总司令,让我给周至柔那个外行当下手;现在他贪污的事我告了,你们不查他,反倒来查我?他拒绝回台湾,也拒绝交权。蒋介石那边更急了,1951年8月21日,正式下令将毛邦初停职。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1951年11月,台北方面在美国华盛顿地方法院,正式起诉毛邦初,指控他贪污挪用公款,要求追回那笔1000万美元的空军公款。为了打赢官司,台湾派了司法行政部次长查良鉴长期在美国盯着这个案子。

毛邦初彻底被激怒了。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他在法庭上的辩护,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他说:“中华民国的合法总统是李宗仁,现在在台湾的那个蒋介石是篡位者,他没有权力指控我!” 这一下子,把蒋介石的老底都给掀了。

蒋介石是1950年3月才在台湾宣布“复行视事”的,李宗仁虽然跑到了美国,但一直没正式辞职,从法统上讲,蒋介石确实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毛邦初这话,等于是在美国法庭上公开宣布,蒋介石的“总统”不合法,那台湾当局的所有指控,自然也就站不住脚。这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据说气得当场骂了一通“娘希匹”。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毛邦初见事情已经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了两件更绝的事。第一件,他把自己手里掌控的几百万美元公款,席卷一空,带着钱跑了。第二件,他把他所知道的,台湾当局在美国如何搞院外游说、如何拿钱收买共和党议员、那些议员如何帮台湾在国会说话等等内幕,全部给抖了出来。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美国政坛当时是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轮流坐庄,台湾当局为了保住“靠山”,一直在暗中支持亲台的共和党议员,给他们提供政治献金。这事儿本来就是不能见光的。毛邦初把这些全抖出来,美国舆论大哗。

民主党人抓住这个机会,在国会发起动议,要调查台湾当局是不是用了美国的援助专款在美国搞政治游说。参议院为此还专门搞了个决议。这一下,蒋介石在华盛顿那边的名声臭了,搞得台湾“外交部”焦头烂额,叶公超、顾维钧这些人轮番出面去灭火。

毛邦初自己呢?他带着钱和那个美国女秘书(有人说是在纽约夜总会认识的歌舞女郎),1952年2月从得克萨斯州跑到了墨西哥,以为能在那里逍遥自在。

结果不到半年,1952年8月,他和女秘书在墨西哥被警察逮住了。台湾当局和美国都要求引渡他,但墨西哥政府拒绝了,理由无非是政治庇护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毛邦初在墨西哥蹲了几年监狱,1955年被放了出来。

就在他被抓之后,1954年6月,美国华盛顿地方法院作出了判决:台湾当局胜诉,有权向毛邦初追讨636万8千多美元。法院判决说,毛邦初名下在瑞士银行、美国银行的各种存款、国库券,都归台湾当局所有。

到了1955年10月,查良鉴从纽约带回来两家瑞士银行开出的支票,一共一百八十多万美元。

但是,钱还没追完。

毛邦初从墨西哥监狱放出来后,一直滞留在墨西哥,后来又去了美国洛杉矶定居。台湾那边一直在追这笔钱,追了五六年,累得要死。到了1958年,台湾当局实在不想再耗下去了,一方面官司打得太久,律师费花了不少,另一方面这事儿拖得越久,对台湾的“国际形象”越不利。

于是,双方达成和解:毛邦初交出200万美元的美国国库券,台湾当局给他20万美元的生活费,剩下的钱不再追究。至于毛邦初到底贪了多少钱,谁也说不清楚,有说600万的,有说1000万的,还有说2000万的。这笔糊涂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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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邦初后来就一直住在洛杉矶,据说过得还不错。他的两个儿子都很争气,老大毛昭寰是普渡大学电机博士,后来做生意成了成衣业大亨;老二毛昭宪更厉害,是生物力学方面的权威,是美国国家工程院的院士。毛邦初1987年在洛杉矶去世,活了83岁。他弟弟毛瀛初,也当过空军,后来去了台湾。

现在回头看毛邦初这个人,真是让人感慨。他本来有机会成为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他参与创建了中国最早的航校,培养了第一批飞行员,在抗战初期亲自指挥了振奋人心的空战,是第一个飞越驼峰航线的中国飞行员。这些功绩,是抹不掉的。

但他的性格和所处的环境,最终把他推向了绝路。他太傲,太贪,又太固执。他在航校建房子收礼,周末开飞机去上海玩,这些事情,在创业初期或许可以原谅,但在一个需要严明纪律的组织里,迟早会出问题。他跟周至柔争了十几年,从航校争到空军司令部,从大陆争到台湾,争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自己那口气。

最关键的,是1949年蒋介石给他的那1000万美元。蒋介石让他把钱存到自己名下,是信任他,是给他留后路,是想让他以后有机会能把这钱拿出来。但对毛邦初来说,这笔钱既是恩宠,也是诱惑。

当蒋介石命令他交权的时候,他手里握着这么大一笔钱,他觉得自己有了资本,有了跟蒋介石叫板的资格。他忘了,这钱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保管人。

当他拿着这笔钱跑路的时候,不管他有多少理由,在蒋介石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叛徒,是个贪污犯。他把蒋介石对他最后的信任,变成了射向蒋介石的子弹。

他以为自己可以另立山头,但在那个时代,他什么都不是,离开了蒋介石的旗号,他只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他最后在美国法庭上骂蒋介石是“篡位者”,这固然是事实,但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绝望——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牌可以打了。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在国民党那个盘根错节、派系林立的权力场里,像毛邦初这样的人,既是蒋介石“浙江黄埔”体系的受益者,也是这个体系的牺牲品。

他被这个体系捧上去,又被这个体系抛下来。他以为自己是站在蒋介石身边的亲戚,是心腹,是功臣,但在蒋介石眼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当这枚棋子的个人野心威胁到整个棋局的时候,不管他是谁,都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从抗日英雄到贪污犯,从心腹到叛徒,毛邦初用自己的一生,演绎了一场让人唏嘘的悲剧。

他那句“蒋介石是篡位者”的话,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蒋介石最在乎的合法性问题上。

而他自己,也带着这句话,带着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巨款,在异国他乡,孤独地度过了余生。

天堂和地狱,有时候真的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