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的海牙,一场决定国际工人运动走向的大会刚刚落幕,巴枯宁被开除了。
但这个俄国人在被踢出去之前,丢下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里,一百多年来,谁也没能把它彻底拔掉。
他问的是:那些代表工人利益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一旦他们变成了人民的代表或者人民的统治者,他们就不再是工人了,那他们还能代表无产阶级利益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放到现代来看,依然扎心。
先说说巴枯宁是谁
很多人对巴枯宁不太熟悉,但在19世纪的欧洲工人运动里,这个人的名头一点不比马克思小。
巴枯宁1814年生在俄国,出身贵族家庭,年轻时当过沙皇的军官。后来他跑到西欧,接触了各种革命思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他先后参加了布拉格起义和德累斯顿起义,被抓了,引渡回俄国坐牢,在监狱里写了《忏悔书》,又被流放到西伯利亚。1861年他从西伯利亚逃出来,跑到英国,继续搞革命。
这人的一生就跟坐过山车似的,起义、坐牢、流放、越狱、再起义,循环往复。
他跟马克思的关系也很有意思。两人1848年之前就在巴黎认识了。巴枯宁翻译过《共产党宣言》的俄文版,还打算翻译《资本论》。1864年马克思在信里跟恩格斯说起巴枯宁,原话是:“我很喜欢他,而且比过去更喜欢。”巴枯宁也在信里管马克思叫“老师”,说“我是你的学生,我以此为荣”。
但两人后来闹翻了,而且闹得很厉害。
分歧的核心:国家要不要
马克思和巴枯宁的根本分歧,说白了就一件事,革命成功之后,要不要保留国家?
马克思的意思是:要。无产阶级打下天下之后,资产阶级还没消灭干净,旧的社会制度还没瓦解,这时候你把国家撤了,那不等于把胜利果实拱手让给敌人吗?所以必须搞无产阶级专政,用国家机器来巩固革命成果,等到阶级消灭了,国家自然就消亡了。
巴枯宁不同意。他认为国家这个东西,不管谁来掌权,本质上都是压迫工具。有国家就有统治,有统治就有奴役。他主张革命一成功就把国家砸碎,搞一个没有政府、没有权威的自由社会。
这就是无政府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对立。
恩格斯后来在《行动中的巴枯宁主义者》里吐槽过,说巴枯宁主义者一碰到真正的革命形势,自己先把自己的纲领给扔了,即不参加政治活动的原则扔了,消灭国家的主张也扔了。巴枯宁自己在里昂公社期间,要求成立“拯救法兰西委员会”来行使权力,这不就是在搞一个新的政府机构吗?
所以从实践上看,巴枯宁的无政府主义确实有点理想化。但问题是,他在理论上提出的那个质疑,却不是那么容易驳倒的。
那个要命的问题
回到巴枯宁的那个问题。
他的原话大意是这样的:“如果无产阶级成了统治阶级,那它统治谁呢?那些代表工人利益的革命者,一旦变成了人民的代表、人民的统治者,他们就不再是工人了。"
马克思对此做了一个很巧妙的反驳。他说:“就像工厂主当了市政委员会的委员,并不因此就不是资本家了一样。”
这个回答很聪明,资本家去当官,他的经济地位没变,他还是资本家,他的阶级属性不会因为当了官就改变。同理,工人出身的革命者当了官,他的阶级属性也不该因此改变。
听起来有道理对吧?
但仔细想想,这个类比其实有个漏洞。资本家去当市政委员,他的工厂还在,他的资本还在,他的经济基础没动。所以他当然还是资本家。可工人呢?工人一旦当了官,他还下车间吗?他还拿工人的工资吗?他还过工人的生活吗?
更关键的是马克思回答了“身份是否改变”的问题,但没有回答“能不能代表本阶级利益”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不是一回事。
当官的能代表工人吗
这个问题放到后来的历史里,答案变得越来越复杂。
掌权者和非掌权者,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他们的社会地位不一样,手里的权力不一样,享受的待遇也不一样。这些差别会带来利益上的差别,这不是哪个阶级独有的问题,而是权力本身带来的问题。
你可以理解为,这就像一个公司。基层员工选了一个代表去当管理层,这个代表一开始可能确实想着为大家说话。但他当了管理层之后,他的办公室变大了,工资变高了,接触的人不一样了,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了。时间一长,他跟基层员工之间就会出现距离。
这不是说他一定会变坏,而是说他的位置变了,他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变。
列宁后来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他说过一段很坦诚的话,大意是:苏维埃在纲领上是通过劳动群众来管理的机关,但实际上,由于文化水平太低,它变成了通过无产阶级先进阶层来“替”劳动群众管理的机关,而不是“由”劳动群众来管理。
“替”和“由”,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由”是群众自己管自己,“替”是少数人替群众做主。替你做主的人,时间长了,他到底是在替你做主,还是在替自己做主?这就说不清了。
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后来的历史发展,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巴枯宁的担忧。
从已经搞过公有制的国家来看,官僚主义和腐败现象几乎无一例外地出现了。这不是某个领导人的个人品质问题,也不是某个阶级的“传染”,而是在经济文化发展水平还不够高的条件下,社会必然会分化出少数职业管理者和大量被管理者。管理者掌握着权力和资源,被管理者没有。这种结构性的不平等,会产生结构性的问题。
苏联就是一个典型。苏共的干部们,一开始确实是为工人阶级打天下的。但几十年下来,干部阶层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殊利益,跟普通工人农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到最后,苏共被老百姓抛弃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出来为它说话。
东欧那些社会主义国家也差不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巴枯宁提出的那个问题,无产阶级掌权者还能不能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确实是一个真问题,不是他在无理取闹。
马克思和巴枯宁,谁对谁错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那是不是巴枯宁就比马克思高明?
也不是。
巴枯宁看到了问题,但他开出的药方不靠谱。他的方案是干脆不要国家、不要政府、不要一切权威。这在现实中根本行不通。恩格斯说得对,巴枯宁主义者一碰到真正的革命,自己就先把无政府主义扔了,因为不搞组织、不搞权威,仗都没法打。
马克思的方案在逻辑上更站得住脚,先用国家机器完成过渡,等条件成熟了再让国家消亡。但问题是,“条件成熟”这四个字太模糊了。谁来判断条件是否成熟?掌权的人吗?让掌权的人来决定什么时候放弃权力,这本身就不太现实。
所以说,马克思解决了“革命怎么成功”的问题,但对“成功之后怎么防止变质”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还不够充分。而巴枯宁呢,他敏锐地看到了这个隐患,但他的解决方案等于没有方案。
两个人其实各看到了问题的一面。
后来的人在谈论马克思和巴枯宁的争论时,往往把事情搞得太简单了。马克思是对的,巴枯宁是错的,从而一刀切。到了第三国际时期,巴枯宁干脆被扣上了“阴谋家”、“叛徒”的帽子。
其实马克思本人对巴枯宁的态度比后人复杂得多。两人关系破裂之后,马克思批判巴枯宁的理论,但在海牙大会上开除巴枯宁的理由只是品行不良和搞分裂活动,并没有说他是叛徒。至于巴枯宁在沙皇监狱里向沙皇政府写的那份《忏悔书》,马克思1870年就知道了,但并没有拿这个来做文章。
巴枯宁在骂马克思的同时,也承认马克思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马克思热情地忠于无产阶级事业。他还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任何光都有自己的阴影,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缺点。”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教科书上写的要复杂。他们有共识,有分歧,有私人恩怨,也有相互尊重。把这段历史简单化处理,说马克思全对巴枯宁全错,反而让后人失去了从中学习的机会。
一个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再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无产阶级革命者掌了权,他还是不是无产阶级?他还能不能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
150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依然没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个人觉得,这个问题的本质不在于“阶级属性会不会变”,而在于权力本身会改变人。不管你出身什么阶级,不管你怀着什么初心,一旦你掌握了不受约束的权力,你就有可能偏离最初的方向。这不是哪个主义和阶级属性能解决的,这是人性的问题,也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巴枯宁的价值不在于他的无政府主义方案,因为他的那个方案确实不行。他的价值在于,他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革命胜利的憧憬中时,冷不丁问了一句:然后呢?
这一句“然后呢”,比一百句口号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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