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婶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写一手娟秀的粉笔字,还有那股子不管多难都不肯撂挑子的韧劲儿。她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搁现在看来,学历不算啥,但在我们那个靠山吃山的小村子,当年的高中生已经是顶顶有文化的人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村里的小学就俩公办老师,却要管着一到四年级的一百多个孩子。山高路远,外面的老师不愿来,村里急得团团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刚高中毕业的三婶身上。三婶那时候才十八九岁,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村委会的土坯房里,听着村支书说“村里的娃就靠你了”,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就应了下来。
没人教过她怎么当老师,她就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第一天上课,她抱着借来的课本站在讲台上,底下三十多个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有几个还偷偷掐着旁边同学的胳膊玩。三婶没慌,清了清嗓子,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我叫王秀莲,以后你们叫我王老师。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学认字、学算数,走出这大山。”
她的教室是村里腾出的一间旧仓库,墙皮掉得厉害,风一吹就呜呜响。夏天没有风扇,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窗边,给孩子们扇着蒲扇讲课,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把粗布褂子浸出一大片湿痕。冬天更难熬,窗户就钉层塑料布,挡不住寒气,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三婶就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最调皮的那个男娃,再把孩子们的作业本拢在自己怀里捂热了再批改。
村里的人都说三婶傻放着轻松日子不过,非要来受这份罪。三婶只是笑笑,该咋教还咋教。有个叫柱子的娃,家里穷得连铅笔都买不起,天天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三婶发现后,每天从自己的工资里抠出两毛钱,给柱子买铅笔和本子,还偷偷给他补功课。柱子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逢年过节总提着自家种的板栗来看三婶,一进门就喊“王老师”,眼眶红红的。
三婶的民办老师工资低得可怜,一个月就几十块钱,还常常拖几个月才发。三爷爷是个老实的庄稼人,看着三婶天天早出晚归,兜里的钱连买袋化肥都不够,忍不住劝她:“秀啊,你这图啥?回家跟我种庄稼不比这强?”三婶一边给学生批改作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爹,这些娃跟咱村的娃一样,都想读书,我走了,他们咋办?”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孩子们身上。为了让娃们听懂数学课,她上山采野果,用野果的个数教孩子们加减法;为了让语文课不枯燥,她给孩子们编顺口溜,把课本里的故事编成小话剧,让孩子们自己演。村里的小学就她一个老师,一到四年级的课全由她一个人带。早上给一年级上语文,下午给四年级上数学,中午趁着孩子们午休,她就趴在课桌上备课,常常一趴就是一下午。
有一年发大水,山路被冲垮了,三婶去学校的路被淹了半截。她怕耽误孩子们上课,天不亮就出门,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赶。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子也灌了水,到了学校时,脚冻得麻木了,她却先把教室的门打开,把孩子们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那天只有三个孩子来上课,三婶还是照常给他们讲课,讲得比平时更仔细。放学的时候,那三个娃一人塞给她一颗糖,奶声奶气地说:“老师,你辛苦了。”三婶捏着那颗糖,眼泪差点掉下来。
做民办老师的那些年,三婶没出过一次差错。村里的娃从她手里走出去,一个个都认得了字,算得了数,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兵,有的回村当了村干部。他们都说,是三婶的三尺讲台,让他们看到了大山外面的世界。
后来国家推行民办教师转公办的政策,三婶靠着扎实的教学水平,顺利转成了公办老师。她在村里的小学一干就是三十年,从十八九岁的姑娘,干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太太。去年退休的时候,村里的小学已经盖起了新教学楼,有了年轻的新老师,还有了多媒体设备。三婶站在曾经站了三十年的讲台上,摸着黑板上还留着的粉笔印,笑着说:“现在的娃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
前几天我回村,看到三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邻居家的小孙女教认字。她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地在石板上写着,声音温柔,眼神清亮。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那些皱纹里,都藏着她对孩子们的爱,藏着她对那方讲台的执念。
我总觉得,三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但她用自己的青春,在大山里的三尺讲台上,点亮了无数孩子的人生。她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枝繁叶茂,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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