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前后,汴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讥讽官场的话:“想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市井茶肆里,说书人一抖醒木,这话一出口,往往能引得堂上一片嗤笑。笑声之中,有愤懑,有无奈,也有对当时政治风气的冷嘲。因为人们都看在眼里:有的人十年寒窗,一层一层考上去,才混个小官;而有的人却是聚众为盗,一旦被朝廷招安,反倒紫绶金印,位极人臣。

梁山泊的故事,恰好就站在这股风气的风口浪尖上。

很多人聊《水浒》,总爱从“招安误尽英雄”说起,叹宋江、叹晁盖,叹那一百单八将的生死沉浮。可有意思的是,若翻一翻据说更接近原貌的《古本水浒传》,会发现一个颇为扎眼的细节:梁山排座次的时候,天罡地煞一百单八名,真正坐上座的,却只有一百零五位,还有三个空位,冷冷地挂在那里。

这不是排字出错,也不是石刻漏名,而是因为三个人,在梁山真正迎来“招安”之前,就已经飘然离去。

这三人是谁?公孙胜、鲁智深、武松。

很多读者习惯把目光盯在宋江身上,盯在招安之后的征方腊、受毒酒,忽略了这三位提前退场的好汉。可要说看得最清、走得最决绝的,偏偏就是他们。

这一点,值得慢慢拆开来说。

一、天罡地煞少三人:空出来的座位在提醒谁

如果按照《通行本水浒传》的说法,梁山好汉受招安后,被奸臣陷害,各有悲歌,那故事的重心就在“被害”二字上,梁山众人更像是政治斗争中的棋子。

但《古本水浒传》的结局却戛然而止:天雷击碎石碣,梁山好汉刚看到命运安排,故事就收住了笔。没有后面的招安征战,没有毒酒害人,留下的是一连串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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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版本里,有一段情节特别醒目:

“宋江在梁山连番击溃征剿大军之后,重新安排座次,马军八骠骑、步军五虎将名号齐备。只是到点名时,除去公孙胜鲁智深、武松三个空座,实数一百五员。”

三个空座,摆在众人眼前,谁都看得见,却谁也坐不上去。

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个有点冷的暗示:天罡地煞虽有定数,可命运未必能拴住所有人,总有人会在“被安排”的那一步之前提前离场。尤其是这三位——一个真道士,一个半真半假的和尚,一个只借着“行者”名头在江湖周旋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离开前的举动与言语,都带着很明显的态度:不是走投无路逃跑,而是看透之后的主动抽身。

有读者会问,离开就离开,为何非得把座位空出来?

道理很简单:这不是单纯的人少了三个,而是向读者明摆着告诉一层意思——并不是所有上梁山的人,都会乖乖接受招安;也不是所有“英雄好汉”,都愿意把脑袋交给体制来安排。

这与其说是“情节”,不如说是作者故意留的一笔。

二、离开的理由:一个看破天机,两人看透官场

先看第一个离开的——公孙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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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山的诸多人等里,这人本就有点“格格不入”,别人打打杀杀,他动辄“请出本门师父”“归山修行”,连绰号都叫“入云龙”,一听就不接地气。

《古本水浒传》写他离去,笔墨不多,却很有味道:

“箱笼杂物,原封不动,历年所得财物,分毫未取,只携去书剑及随身衣服。”

走得干净利落。钱不要,物不取,连一句“告辞”都没有,属于典型的“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句偈语:“天遣治乱,长人执弓。无终有始,有冬无春。”

这句话表面上看着玄乎,其实意思并不难猜。“长人执弓”,许多研究者都指向当时的名臣张叔夜。他于宣和年间官至济州太守,在史籍中确实与镇压盗匪、抵御外侮有关。

后两句“无终有始,有冬无春”,看似拗口,换一换词,更接近“有始无终,无春有冬”之意。意思就是:这摊事儿有开头,怕是没有好收场;等来的不是暖阳春日,而是凛冽寒冬。对梁山众人的前途,他心里有数。

这个人为什么看得这么透?

得往前追溯。

公孙胜出身学道,在他背后,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罗真人。若从故事结构看,罗真人几乎就是全书里的“高层人物”,他知道天罡地煞,要公孙胜下山,不是为了抢点钱花花,而是为了“引星落地”,给一百单八将找个落脚之处。

晁盖当年智取生辰纲,背后策划者就是公孙胜。很多读者只当这是“替天行道”,实则有更深的用意:宋徽宗宣和年间,北宋已经摇摇欲坠,金军南下在所难免。罗真人看出天下将乱,才用晁盖、宋江这些人,把一百零八个“闯祸星”集中到一处,好歹形成一股可控之力,不至于四散乱撞,使各地生灵涂炭。

晁盖本人并不在天罡地煞之数,他更像是一块压阵的石头,是那个“托塔天王”。他曾经搬起水边“镇鬼宝塔”,这细节在小说中不是随便写着玩,而是在暗示——这人可以镇得住一群不好收拾的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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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句后世文艺作品里的话来解释就比较形象:“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晁盖就是那“宝塔”,公孙胜把他推上梁山头领,既是看重他的义气,也是看重他那股稳得住场面的气魄。

可惜,晁盖在曾头市一战中中箭身亡,之后梁山头领之位落到宋江手里,局面开始变味。

宋江的出发点是“忠义为先”,心心念念的是有朝一日“朝廷下诏,赦罪招安,博个一官半职”,这与晁盖那种“只图快意恩仇、为民出气”的江湖心态差别极大。晁盖在,梁山更偏江湖;宋江上位,梁山明显向官场靠拢。

公孙胜看在眼里,心中有数。晁盖一死,他就开始三天两头“回山省亲”“看望师父”,不太愿长期驻扎梁山。到后来干脆连招呼也不打,一走了之。

这不是怕死,而是看透:梁山若一心求招安,终究难有好果子。他既然有希望“得道”,自然不会把终身押在一张不稳的赌桌上。

换句话讲,他本可以在朝为将,统诸军,甚至做到殿前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之类的高位,可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不及那条“通天大道”值钱。既然如此,当官对他来说就成了“屈身”,也就有了那种看似冷淡、实则极决绝的不屑。

再看鲁智深和武松。

鲁智深起初只是个提辖,为救金翠莲,一拳打死郑屠,被逼无奈落发为僧。说白了,他是被现实“赶”到寺院里去的,“鲁智深”这个名字之下,一直有股“心不甘情不愿”的劲儿在。

不过,一路走下来,他在寺院里打坐,在江湖上打抱不平,到了梁山中后期,反而慢慢找到一个很少人注意到的东西——看清了“官”本身的面目。

书里有一句他的话很关键:“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这句牢骚,看似粗话,实则大白话里带着冷静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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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很直白:朝廷上下多是奸邪,官袍再光鲜,也是被污水浸透的布,洗不干净。梁山就算招安,只是换种方式入这滩浑水而已,最后难免被一身污泥。

这样一个人,早就看透了官场。他若再去当官,就不只是“不适合”,而是跟自己看不上的东西站在了一起,那股“虎性”就会被活活憋死。

武松则更直接。

此人出过名的刚烈不屈,景阳冈打虎是一回事,杀西门庆、斗蒋门神、报仇雪恨那些事,才是真性情。他杀的可不只是街边小恶霸,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还有蒋门神背后的张团练,全是官身。按当时法度,这几乎等同于“谋反”。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后路早就堵死了。

为了掩饰身份,他只能借个“行者”的名头,剃发披袈裟,拿着一张冒名度牒混江湖。他自己也清楚,“和尚”之名只是护身符,佛门清规对他从来是束之高阁。

这种人,一旦穿上官服,就意味着要向曾经最看不起的人低头。以他的脾气,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鲁智深要走时,对武松说得很直白:“洒家做了强盗,好烦忙,不曾去五台山一次,不知师父如今好否?俺今想起,便欲赶去奉他修行,明日便走。”武松想了想,也笑着说,愿意作伴同行。

这段对话没有什么华丽辞藻,但是态度足够清楚:不再卷入争斗,不再与官场纠缠一块,哪怕披着袈裟走路,也比去当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官”强。

宋江还想摆酒饯行,两人头也不回,径奔五台山。这一幕看似有点“江湖气”,其实非常有象征意味:他们是主动离开,不受恩不受命,保持着最后一点“站着”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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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说他们“不能做官,也不屑做官”

古人当官,不只是拿俸禄吃饭,更是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系统里。系统若光明,官员尚且勉强可为;系统若污浊,稍有性情的人,就得考虑自己是否“受得住”。

在梁山一百单八将里,绝大多数人对“封妻荫子”“博个名位”的念头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有点趋之若鹜。宋江如是,吴用如是,呼延灼、董平那些出身军官世家的,更是如此。

偏偏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这三人,站在另一个方向上。

先说“不能”。

从法律角度讲,武松绝对不可能被“平级录用”。他杀张蒙方、张团练,两人都是朝廷命官,这在朝廷眼中,属于“犯上作乱”。就算招安,一般也只能给个虚名,绝不可能让其掌军掌权,否则等于告诉天下人——杀上官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能打,照样给官做,这会动摇整个官僚系统的根基。

鲁智深身上同样问题不小。早年杀郑屠、闹东京、打镇关西,一路下来官司不断。虽然有时是“替天行道”,但朝廷看的是“秩序”而非“道义”。像这样从提辖一路打到强盗,又再从强盗摇身一变成“朝廷命官”,中间那道“身份门槛”,不是那么好跨过去的。

再看公孙胜,他从一开始就是“道门中人”。在传统礼制里,道士、僧人见帝王可免跪,这是一种特殊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站在体制外”的姿态。真把他封个武节将军、统制使,他反倒失了道门的清净。

也就是说,从制度与身份来看,这三人虽然武艺高强、名头响亮,却很难真的融入官场体系。这部分是“不能”。

再说“不屑”。

这三个里,公孙胜是最明确的一个。他的眼界早已不在“人间功名”上,若说他为了封官去卖命,那就算不上“修道之人”。在他的价值排序里,“出世之道”远远高于“入世之功”,所以当梁山越来越靠近官场,走到“求招安”的路上时,他的撤离,几乎是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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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是看透后不屑。对他而言,官场的黑暗,远比江湖的凶险更让人厌烦。江湖上的刀,明晃晃砍过来,能躲能挡;官场里的刀,绕一圈、藏几层,最后才在背后捅你一下,这种东西,让性格直率、讲“真性情”的人极难忍受。他早已把“朝廷招安”看成一出难看的戏,自然不愿上台扮演角色。

武松则是性格使然。他的“刚烈”并不是空口说,看一看他杀潘金莲、西门庆的方式就知道:不留余地,不留后路,也不求和稀泥。他若去做官,就得学会弯腰、学会忍辱、学会“装糊涂”,这些都与他这条“直线”性格完全相反。他宁肯做一个“行者”,在荒山野岭间独往独来,也不愿穿上官服,被人牵着鼻子走。

有意思的是,三人身上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出家人”。

公孙胜为道士,鲁智深、武松披的是僧衣。按传统礼节,他们见了天子、重臣,可以免跪行礼。别小看这一个“免跪”,对很多志气高的人来说,能站着不跪,是极大的心理底气。一旦接受官职,便意味着要重新归入那套三叩九拜的体系,每逢朝会、上官,少不得伏地叩头。

对不少男子汉来说,这姿态比死还难受。特别是对已经习惯“站着”的人,膝盖真会跪不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不能做官,也不屑做官”,并非夸张,而是三人处境的真实写照。制度上容纳不了,价值观上也看不上,两边都不对味,自然只能抽身。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梁山好汉放在一张“适合当官”的名单上去排,这三位基本会被划在“最不适合当官”的区域里。公孙胜志在清虚,鲁智深重在性情,武松一身是“刚”,他们就算硬被安插进体制,也很难不与环境发生冲突。

反过来看,一百单八将里,真正能在官场里“活下去”的,多半是那种心思细、懂分寸、愿意忍耐的人。宋江、吴用、卢俊义、关胜之类,或有科举基础,或有官场出身,或懂兵法权谋,对“规则”这一套,多少都心里有数。

把这两拨人一对比,就更能看出公孙胜、鲁智深、武松提前离开的意味——他们选择的是“活成自己”,而不是“活成官样文章下的一枚棋”。

至于梁山那三处永远空着的位置,看似只是排座次时的一个小细节,其实像三个无声的问号,挂在整部书的后面:并不是每一个英雄,都甘心被命运安排在官场的枷锁里。哪怕世人都说“招安是出路”,也有人愿意扔下这条路,转身去别处找一条难走,却顺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