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西汉儒家,很多人只知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却不知道儒家内部早就分成了两大派系,斗了快两百年,最后居然把整个西汉江山都斗没了。
今天咱们就唠唠,原本在民间默默打酱油的古文经学派,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权力中心,撬动了西汉国运的。
今文和古文的区别,说穿了就是传下来的经典版本不一样。今文经学是汉初儒生口耳相传,用当时通行的隶书整理写定的,一直是官方认证的主流。
汉武帝时期立为官学的《公羊》春秋,汉宣帝时期崛起的《毂梁》春秋,全都是今文经学派的分支。古文经学研究的是先秦古文字写成的民间古本,几百年来一直只在民间传播,不怎么受官方待见。
两派其实目标一致,都是要给汉朝找统治合法性,给国家治理出方案。只不过不同时期朝廷要解决的问题不一样,两派的运气也就不一样。
西汉开国前几十年,最大的问题就是政权合法性站不住脚,刘邦平民出身,凭啥刘家人代代坐天下?今文的《公羊》学派直接抛出君权神授天人感应,一下子给汉朝焊死了合法性宝座,还顺便给汉武帝削藩开边找到了理论依据,顺理成章成了官方顶流。
到汉武帝晚年,长期扩张积累了一大堆社会矛盾,汉宣帝作为中兴之主,首要任务就是缓口气休养生息。这时候《公羊》那套激进理论就不对路了,主张仁政反对穷兵黩武的《毂梁》顺势崛起,成功得到了汉宣帝的扶持。
汉宣帝的调整确实让国家经济慢慢复苏,可土地兼并的问题非但没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豪强地主拼命抢地,流民越来越多,国家看着强盛,老百姓日子反倒一天比一天差。
当时的人找不到根源,只觉得是学周政学的不够彻底,要彻底复刻周朝制度才能解决问题。这时候今文经学派的致命毛病就露出来了。
今文经学擅长讲大道理,真要搞制度建设直接抓瞎。官方指定的《礼经》一共十七篇,全都是士人阶层的日常礼仪,皇帝要问天子祭天该走什么流程、诸侯朝觐该遵守什么规矩,今文博士翻遍书也说不出个准话。
同一个郊祀制度,汉元帝在位十六年就改了三四回,全因为今文博士各说各话,吵到最后也没个统一说法,越改朝廷越乱。
这时候,一直蹲在民间的古文经学派悄悄摸到了权力舞台的中央。人家手里是真有干货,藏着不少先秦古本《左传》《周官》《逸礼》。
《左传》对春秋时期各国礼仪的记载详细详实,拿出来对比,《公羊》《毂梁》的记载简直像零碎的日记。《周礼》更厉害,本身就是周朝的国家行政制度大全,哪个部门管什么事,多少编制,俸禄多少,写的一清二楚。
今文经学讲究死守师法,徒弟连师傅的话都不敢改,说一不二。古文经学家完全不教条,只要能佐证自己的观点,诸子百家、野史笔记随便用,灵活度拉满。
朝廷要改制,吵半天天子郊祀该穿什么颜色,古文经学者直接掏出《周礼·春官》,原原本本给你拿出现成的答案,就像专业咨询公司上门送方案,要什么给什么,太省心了。
古文经学能上位,绕不开关键人物刘歆。刘歆是皇室宗亲,也是公认的学术天才,因为父亲刘向的关系,他从小就能进出皇家图书馆天禄阁,接触到很多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珍本古籍。
刘歆本来是学今文《毂梁春秋》出身,在今文经学上功底非常扎实。后来帮父亲勘校皇家藏书,他发现了先秦古文抄写的《春秋左氏传》,一读就被吸引,慢慢转投了古文经学。
之前的古文经学家大多擅长考据,不擅长理论建构,成不了气候。刘歆直接给古文经学做了一次系统化的升级改造。
他重新定义了《春秋》的核心价值,说《春秋》的精髓不是今文讲的微言大义,而是完整保存了周礼,《左传》才是《春秋》的正统注解。他把《左传》《周礼》《逸礼》整合起来,攒出了一套完整的礼制改革方案,朝廷要改制要学周公,直接拿模板用就行。
公元元年,王莽已经大权独揽,他不想只当个权臣,想要做圣人恢复三代之治,打造理想中的太平盛世。理想越丰满,越需要过硬的理论和方案支撑。
今文经学那套天人感应太虚,只会拿灾异说事,逼皇帝禅让,真要改制半点儿可行方案都拿不出来。古文经学刚好戳中了王莽的需求,人家既有天命不独一姓的理论,连新朝的官制、土地规划都准备好了。
公元5年,王莽下令在全国征集通晓古文古籍的人才,诏书一出,几千个之前在民间默默无闻的古文经学者直接被提拔进了中央。
当了两百年官学的今文博士直接看傻了,自己苦读三十年子曰诗云,居然比不上一个会解释《周官·考工记》的民间学者。公元7年,刘歆被王莽提拔为侍中大夫,成了王莽的核心智囊。
刘歆带领的团队不光能解经,还能古法今用,完全就是古代顶级一方。王莽要搞王田制推行土地国有,刘歆就能从《周礼》里找出井田制的依据站台。
王莽要改革货币,刘歆就把上古的龟贝货币搬出来佐证。王莽要摄政当假皇帝,刘歆翻出周公摄政的旧典,直接把合法性给你拉满。
公元8年,王莽代汉建立新朝,刘歆被封为国师,所有古文经都被立为官方学官。今文经学垄断了两百年的官学地位,一夜之间就被彻底掀翻。
谁能想到,故事走到这里才露出荒诞的一面。王莽拿着古文经里的周礼蓝图,在全国推行轰轰烈烈的大改制。官名全改,地名全换,货币改了五次,土地制度三年一变,改来改去把天下改乱了。
这不是周礼本身不好,问题是王莽和刘歆把近千年前古人的理想化设计,直接拿来当新朝的治国施工图。周礼里记载的很多制度,本来就是古人构想出来的,不少甚至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
最讽刺的是,起义军攻入长安的时候,王莽还抱着按照古文经理论制作的法器,祈求上天保佑。刘歆最后也因为卷入政变被杀,落了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一个靠给统治者提供解决方案上位的学术流派,最终也被自己拿出的方案反噬,说起来真的让人感慨。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汉代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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