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24日傍晚,高平省城的天空还弥漫着炮火后的灰尘,街巷残墙在夕阳下斜出怪异的影子。攻城部队已经进城搜索了一圈,报告汇总到前线指挥所:城拿下了,守城分队也被打散,可奇怪的是,敌人主力踪影全无。

“敌人是不是跑了?”作战参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许世友听完情况,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敌人没那么容易跑掉,散了,也要把它捞出来。继续打。”

这一句判断,直接把高平后续作战的方向扭转了过来。要看懂这场“空城之后怎么打”,就绕不开前面几天那一连串紧凑的战役动作,也绕不开许世友在战场瞬息变化中的几次临机决断。

一、炮声起于2月17日:从边境到纵深

2月17日清晨6点40分,随着广州军区一声令下,自卫反击作战在广西战区正式打响。短短几十分钟之内,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火线从边境山岭一直延伸到敌纵深阵地,整条前沿像被火舌舔过。

半小时后,工兵悄悄上前,在雷场里一点点开路;紧接着,坦克、步兵依次通过,一线阵地被撕开了口子。北、南、东三个集团军群在不同方向发起突击,战线很快从边境推到通农、布局关、水口、同登等要点。

有意思的是,战役一开始,敌方统帅部并没完全弄清我军真正的主攻方向。情报部门反馈,当天上午敌军依然保持防御部署,少见的大规模机动迹象迟迟没有出现,这给我军穿插部队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战机。

于是,许世友决定果断加码:两个战役穿插部队插向纵深,南北集团继续向高平方向推进,东集团则咬住同登,用强火力啃这个要塞。表面上看,我军在多个方向动作频频,实际上,战役重心已经悄悄向高平和谅山倾斜。

然而,越战越深入,麻烦也开始多起来。南集团在向东溪方向快速穿插途中,遭遇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障碍。

敌人打开了东溪以东山区水库闸门,把一段急造土路连同两侧田地淹成了长约八百米、宽七十米、泥水深达一米的泥潭。机械化部队一脚踩进去,简直寸步难行。

这种情况,不但南集团没有预料到,军区前指也没想到。坦克、车辆堵在班翁一带,好比“蛟龙上了沙滩”,动弹不得。战役节奏一卡,前后呼应立刻出了问题。

这一回,许世友没有急着换将、换线,而是两手同时发力:一边组织抢修,一边另辟通路。

抢修这条路,说起来是工兵的老本行,实干起来却一点不轻松。工程兵副主任李林挂帅,调集工兵2团三个连,还有附近的步兵、炮兵、两个民兵营和七百多名民工,现场指挥。地方紧急调运三百立方木材,又发动民工砍树枝、收集柴草,填淤、铺垫、架路一块上。班翁那一段泥泞地带,足足抢修了三十一个小时,才勉强让轮胎车能够通行。

与此同时,许世友又盯上了另一条路:绕经水口大桥,翻复和县城,经靠松山进入四号公路,再向高平方向拉车、送炮、追步兵。这条线在地图上很理想,现实里却布满钉子——复和尚未拿下,桥头阵地和要点还在敌人手里,有的部队进攻受挫,甚至出现了局部后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时,机动集团前卫已抵龙州。许世友当机立断,把这支体力充沛、作风硬朗的新生力量丢向最吃劲的水口、复和方向,让他们边打边进,硬啃这些要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平江架桥这一环节上,敌人火力压得很狠。架桥部队一度难以展开,舟桥团始终无法靠近作业区。许世友听到“架桥受阻”的汇报,当即拍板:从机动部队里抽出一个炮兵营,专门掩护舟桥营向架桥点推进。

舟桥84团1营接令出动,二十分钟赶到平江架桥点,顶着炮火开始架浮桥。炮弹在作业区四处爆炸,敌重机枪扫得水花乱蹦,部队硬是顶住压力,以二十多人的伤亡为代价,架起了一座可以承受大量车辆通行的浮桥。

这座桥一通,战役态势立刻松动。此前被堵在班翁一线的车辆、火炮,好像憋坏了的猛兽,从水口、复和、靠松山一路涌向高平方向,战士们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

二、围高平、打同登:一边啃硬骨头,一边找主力

南集团穿插部队克服水障后,很快遭遇了敌346师集中投入的阻击力量。18日至19日间,敌军将851团部分兵力、特工营和反坦克火箭连投入高平以南博山、651高地等地,妄图封锁我军通向高平的道路。

经过激战,我军连续夺占这些阵地,南集团压向高平城,北集团也从通农方向快速穿插,形成对高平的合围态势。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阶段,高平这边打得紧,东线同登那边一点也没闲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集团的任务起初看上去很“死板”:打同登,再打谅山。但实际操作中,这一方向起到了牵制敌军战略判断的关键作用。许世友和向仲华政委在东线的决心很明确,用强大炮火先打碎敌人的外壳,再集中主力对同登守军实施歼灭。

同登是敌人眼中守卫河内的前门之一,地形复杂,工事坚固,火力点密集。东集团没有盲目分兵,而是把主力压上去集中使用。2月23日,同登守敌被全歼,这一战打得干净利索,为后续谅山战役打下了基础。

同登一响,敌统帅部的心就乱了。面对高平、同登两个方向的压力,他们始终判断不清哪一个才是主要威胁。越是犹豫不决,越容易被我军牵着鼻子走——这点,在后续高平主力的迟滞撤离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与此同时,为了加快战役节奏,军区前指在交通组织上也做了调整。泥泞地带、战伤坦克、车队排队等问题,让交通一度严重堵塞。总参提醒,要防止敌军利用“冰雹”火箭突击纵队车列,烧毁车辆。

为此,广州军区专门成立交通指挥领导小组,由向仲华政委牵头,刘昌毅副司令员、谷景生副政委等具体负责,统一指挥所有进出战场的车辆。加强戒备、疏导路线、迅速抢修,一套动作下来,交通堵塞状况大大缓解,前送后运逐渐恢复正常。

等到粮弹补齐、伤员后送完毕,2月24日17时25分,我军正式对高平省城发起攻击。在吴忠副司令员统一指挥下,攻城部队用了大约七个小时,于25日零时25分占领高平城。

奇怪就出在这之后。

城是打下来了,按道理说敌346师主力理应在城内或周边形成抵抗,但前线报告显示,城内被歼灭的只是掩护分队和中小规模残敌,主力不见踪影。各路部队都没摸着“整块的”,只碰到一块块碎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境外作战,情报链天然不够完整,很难指望什么都看得真切。可战役节奏不能断,一旦停下来等消息,就等于把主动权让给敌人。

军区前指在地图上反复研究后得出一个判断:敌人主力不太可能向西、南、东突围,论地形和通路,更可能分散在高平以北的克马诺、光头一带。于是25日上午,下令各部队向克马诺方向推进,进行会攻。

结果进到克马诺,只歼灭了一些小股敌军,依然没有发现像样的主力集群。情况汇报上来,许世友听后颇感疑惑:“三面都把它围了,怎么主力还看不见影儿?”

略一琢磨,他突然反应过来:“不是跑,是散了。散了也得打,改成拉网,分散对分散。”

这一转弯,直接构成了接下来几天高平地区“逐山逐洞”的拉网式清剿。

三、扑空之后:拉网清剿与山地攻坚

按照新的决心,司令部迅速调整作战计划,划定清剿区域和任务分工。

北集团负责班庄、高平、广渊、德天一线以北地区,先清茶灵、弄压、朔江、通马,再向西搜索;南集团负责高平、广渊、德天以南地区,先清高平、东溪、复和、广渊,再扫下琅地区;机动集团则专门寻歼敌346师指挥所及直属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2月26日起,高平地区各部队开始“逐山、逐洞、逐村”的拉网式清剿。敌人主力不再成建制抵抗,而是先打再退、钻入山洞、利用石山、树林和村寨顽抗。作战形态从“集中攻坚”转成了“山地搜剿”。

这一阶段,最难啃的骨头就是山地支撑点,尤其是像破子山这类坡度七八十度的石质陡山。敌人往往在山顶石缝里隐蔽迫击炮,在山腰安置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在山脚下布射轻重机枪和步枪,形成上下三层火力网。

这种山,一眼望上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这种阵地,硬往正面冲,肯定吃亏。我军采用的是一整套山地攻坚战法:先用迫击炮压制山顶迫击炮,再用“八五”无后坐力炮或坦克炮摧毁敌高射机枪点,接着用无坐力炮、火箭筒拔掉山脚轻重机枪,再以自身轻重机枪压制步枪和冲锋枪火力。

敌人的12.7高射机枪平射,威力确实不小,但有效射程也就六百米左右,而我方“八五”炮和坦克炮射程可达八百至一千米,只要侦察到位,完全可以在它打不到的距离上先把它敲掉。

炮火急袭之后,就是步兵小组的功夫。多数情况从侧翼绕行,有条件的,还会在夜间悄悄爬上山顶,从上往下打。战士们背着手榴弹、炸药包和喷火器,逐洞投掷,清点每一个洞口,最后用冲锋枪、刺刀扫清残敌。

破子山支撑点,就是在这样一轮轮山地攻坚中被拔掉的。高平地区346师及地方部队,经过十来天这类“拉网捕鱼式”的战斗,才被基本歼灭。

与高平清剿同步,东集团还在执行更大的战役任务——谅山战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月24日,中央军委电令要求尽快发起谅山作战。军区前指决定2月27日攻击谅山。27日早上7点50分,东集团炮兵对谅山外围实施十分钟急袭,随后步兵向扣马山、郭注山等要点发起攻击。28日,外围阵地被陆续拔除。

3月1日9时30分,我军集中三百多门火炮,对谅山市实施三十分钟急袭,发射数万发炮弹,谅山城内道路瘫痪,敌人报告中用“无法抵挡”“只有爬山撤退”来形容当时的压力。炮击结束,我军发起进攻,当晚占领省府大楼,第二天上午11时控制北市区,奇穷河以北尽在掌握。

谅山被奇穷河分成南北两片,北市区被我控制后,敌人宣传机器仍在叫嚷“谅山市坚不可摧”,企图用舆论给士气续命。就在这时,总参作战部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有把握渡奇穷河再拿南市区。许世友回答得很干脆:“完全可以。”

军委随后下达“争取自卫还击作战更大胜利”的指示,军区前指着手制定渡河作战计划。

3月4日清晨6时50分,奇穷河畔再次响起炮声。我军从恢复以西、谅山市大铁桥两侧、昆八桥两侧以及扁福地区四个地段,组织四路兵力强渡奇穷河。经过两天一夜苦战,夺占谅山南市区,向河南推进五公里左右。

就在枪炮声尚未完全平息之时,3月5日,我方通过新华社发表撤军声明,同日军委命令参战部队分批撤回国内。撤退途中,敌军打算实施尾击,许世友要求各部队“准备打回马枪”。结果多次伏击追兵,打乱了敌军计划。

广西战区全部参战部队在3月16日之前撤回国内,自卫反击作战告一段落。高平那一场“扑空后的拉网”,和谅山那一场“强渡后的占领”,共同构成了这次战役中两个颇具代表性的段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战场之上:民兵、后勤与老兵的身影

战争打到这个强度,光靠前线冲锋是远远不够的。许世友在总结时,把后勤保障和基层指挥,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

物资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据统计,这次作战日均弹药消耗约七百吨,油料也接近七百吨。全部物资都要从国内后方组织运输,时间紧、数量大、道路状况复杂,任何环节掉链子,都可能拖住战役整体节奏。

敌军虽然没有能力对我国境内交通线实施大规模空袭,但在境外一侧,依托有利地形,常常派小股部队伏击交通线,对我前送后运形成威胁。为了确保物资不断档,广州军区抽调不少部队担任护桥、护路和紧急抢修任务,才保证运输线相对畅通。

广西地方支前的力度,也颇为扎实。全区动员了二十一万五千多名民兵参战支前,其中两万六千多人直接参加作战。战前,民兵在前沿帮着抢修工事,排除敌人在我境内埋设的地雷和障碍;攻击发起当天,还配合正规部队,对二十多个公安屯和十余个哨所实施火力袭击,牵制敌军注意力。

随着我军突破前沿,边境一线的武装民兵则依托预设工事控制要点,适时进入敌方近浅纵深歼灭小股敌人。等战线拉长后,前线担架兵力严重不足,广西二十六个县市迅速组织了八十三个民兵担架营,近七万人投入前送后运。

还有四千多名民兵,战前就分配至部队担任翻译、向导,协助群众工作和瓦解敌军工作,帮部队解决语言不通、地形不熟的问题。不得不说,在这种陌生地域作战,这一层支撑非常关键。

在供应方面,地方政府基本上是“能给就给,能调就调”,有些原本按规定应由部队自己解决的建材、木材、水泥等,也因为时间紧张,由地方先行筹措,“先打仗,后算账”。为了方便部队及时领到粮油肉菜,地方开了很多口子,凭机关代号和收条就先提货,账目后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还有一个细节,颇具温度。南方战士离不开米饭,压缩干粮吃久了,胃口直打结。不少公社群众知道情况后,连夜包粽子,总数超过五万七千个送到部队手里。战士们看着像人心形状的粽子,半开玩笑地说:“这是一颗颗送上来的心。”

在前沿的指挥体系中,上一级副职干部下到下一级指挥所的做法,起了不小作用。广州军区共有三位副司令员分赴各作战集团,两位副政委也下到前线;各集团的副军长、副政委,又进一步压到各旅。这种“往前靠”的指挥方式,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基层指挥经验不足,另一方面,也起到了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作用。

比如,南集团42军政委勋励直接坐进装甲车,跟穿插部队一起推进;北集团41军军长张序登,也坐装甲车跟着龙邦旅前出;机动集团54军军长韩怀智下到南宁旅,亲自指挥该旅快速加入复和一线战斗;43军副军长张万年率爱店旅攻打迷万山。这些老将离火线更近一步,下级指挥员自然不敢松劲。

值得一提的,还有老战斗英雄的身影。

北集团念井旅的李培江,辽宁人,时年57岁,早年当过童工、长工和劳工,解放战争中负伤四次,立功多次,是1950年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的出席者之一。这次作战中,他深入前卫团,带着尖刀营插入敌阵,边打边插,二十八天纵横两百多公里,打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仗,圆满完成了远距离穿插任务。

另一位老英雄李万余,当时是凭祥旅副旅长,也是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出身。在攻打同登时,他亲自率部突破敌防,在谅山作战中又深入87团指挥尖刀营攻坚,拿下了敌军三师的主阵地——标高800米的扣马山。边打边传授经验,对提高部队攻坚能力帮助很大。

这批经历过解放战争的老战士,在二十多年平时训练之后,再次站到战场上,既验证了老传统的价值,也暴露出一些现代条件下需要改进的新问题。许世友在战后总结中提到,从目标选择、战役企图隐蔽,到战法运用、山地攻坚,再到后勤保障和指挥方式,这一仗既是实战,也是一次深刻的练兵。

从高平城内“主力不见”的那一刻起,到“敌人散了也要一网打尽”的决心,到诸多老兵、民兵、后勤人员一起,把这张“网”越收越紧,这一段战事本身,就足够说明一个问题:战场上的胜利,很少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连串判断、调整和坚持叠加出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