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一年秋天,北京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寒意。吏部文选司的小院里,却闹哄哄的,几十个候补知县围着一张张榜单,低声议论,心里各有盘算。对于这些几经科场折磨、好不容易捧到进士出身的人来说,这一刻几乎就决定了后半辈子的路子:究竟是去江南当个清闲肥缺,还是被抛到天高皇帝远的穷山恶水里去熬资历?
这年九月,吏部按例举行月选,摆出来的知县缺只有三个:江苏震泽、浙江德清、云南永善。缺不多,人不少,一共七十九个候补知县。让人意外的是,报震泽、德清的有七十八人,愿意去云南永善的,只剩下一个——欧阳儁。
知县们心里都有一本账。震泽、德清在江南,地瘦人肥,盐米鱼布都不缺,属中等缺里的“好缺”;云南永善则在彝汉杂处的高山峡谷间,路难走,赋难征,前几任知县都折在税粮上。站在吏部院子里想一想,谁都明白,愿意去永善那才真叫脑子进了水。
可是,偏偏就有人往难处走。要看懂这件事背后的门道,得先弄清楚清代对知县这个官,到底是怎么分肥瘦、算边腹、定升迁的。
一、“同为知县,为何差十万八千里”
在清代,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名义上都叫“知县”,顶戴花翎一样,实情却天差地别。朝廷为了管理方便,把各县分成“最要缺、要缺、中缺、简缺”四档,这叫“缺分”。字面上听着枯燥,背后却是赤裸裸的现实:同样一顶乌纱,有的地方人人想抢,有的地方多年没人愿去。
欧阳儁是嘉庆七年进士出身,到嘉庆十一年才轮到分配知县缺。按规矩,像他这种初授官员,只能选中缺和简缺,不能一上来就占最要缺、要缺。这次月选的震泽、德清、永善,都挂的是“中缺”牌子,纸面上看好像差不多。
问题出在地理与人情上。震泽在江苏,德清在浙江,都是江南腹地,水网纵横,鱼米之乡,赋税容易征,百姓多半懂规矩,不轻易闹事。知县到了那里,只要不胡来,只要算账别太狠,一任下来既能保证俸银外的收入,又不至于被投诉到巡抚、督抚那里。
永善就不一样了。云南本就算偏远省份,永善又在乌蒙山一带,嘉庆年间交通极为不便,往返一趟,要走山路要趟江水,官文传递都得多走几日。当地百姓以少数民族为主,山地农业,收入有限,赋税年年完不成。民风彪悍,稍一不慎,就有可能闹出案子。前几任知县就是因为多年税粮收不齐,被一撸到底,轻则降调,重则革职。
知县们打听消息很灵通。吏部的缺分档案是一回事,各省督抚们的“暗评”又是一回事。震泽、德清这样的地方,被视为“好熬的中缺”;永善那种县则是“难做的中缺”。嘴上不说,心里却早有三六九等。那句老话“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
也正因为这种现实差异,朝廷早就知道再这么下去不行,光靠讲“为国效力”,没人会自愿去穷苦边地。于是,在“缺分”之外,又加了一层分类,把知县按地区性质分成“腹缺、边缺、苗疆缺、沿海缺、沿江缺”等类别。
所谓“腹缺”,就是中原内地,交通方便,赋税基础好,官场关系密集;“边缺”则多在边疆、山区,路远话少,条件艰苦;“苗疆缺”多在少数民族聚居之地,治理难度更高。这种分法,看似技术性,其实和后面的考核与升迁密切相关。
有意思的是,从吏部案头上看,震泽、德清、永善都是“中缺”;从各地巡抚、布政使眼里看,震泽、德清分明是腹缺里的“香饽饽”,永善则属于边缺中的“硬骨头”。
二、“边缺三年升,腹缺五年转”
要说候补知县们为什么宁可落选也不想去永善,只说“怕吃苦”未免太浅。实际上,很多人是从“仕途账”和“银子账”两头细细算过的。
清代知县的升迁,主要有两条路。一路靠吏部的大计考核,拿下“卓异”评价;一路靠年头,论资排辈。前者出彩,后者稳妥。问题在于,“卓异”的名额极少,一个省能轮上的一年也就那么几位,大多数知县一辈子都碰不上这个机会。
既然政绩出头太难,就只能靠熬年头。吏部对内地省份知县有明文规矩,像震泽这种腹地县,一任五年为满。任满三年,表现不错的,可以“转”,也就是平级调到别的县;任满五年,才有资格谈“升”,去做知州、同知、通判一类。一句话,在江南当知县,想动一动位置,最少得扛三年,想往上爬,一般要熬足五年。
边远省份就不一样了。为了鼓励官员愿意去,朝廷给足了“年限上的优惠”。像永善这种边缺、中缺,任期一般定为三年。三年内,如果没出事,政绩还可以,就能在吏部那边排上升迁的资格,赶上大计,进士出身、资历够的,有机会直接由知县升任知州。某些特殊地区,甚至两年就能论迁。
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说,震泽这类地方,是“好过日子,但熬得慢”;永善这类地方,是“日子苦,但晋升快”。吏部官员在讨论时,也经常会说一句:“边缺之任,较腹缺优迁。”并非虚言。
那为什么嘉庆十一年七十八个候补知县还是不愿去永善?
原因有三层。
一是钱。江南肥缺虽升得慢,但知县的常例、耗羡、地方人情往来里,多多少少有些“润泽”,只要不太过分,上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远县本就穷,赋税征不齐,自己俸银都发得紧巴巴,更别提有什么额外油水。很多人打的算盘是:先在富庶之地养家糊口,至于升官,慢一点也能接受。
二是风险。边远贫县,负担重,任务硬,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上司拿来问责。永善前几任知县因税粮不及格被革职,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有人当着同僚的面说:“去那种地方,三年升不升先不说,若一年就被参劾,那可是真完了。”这话虽然直白,却道出了许多人的担忧。
三是人脉。内地省份,尤其江南、直隶这些地方,本身就是政治资源密集区。知县只要在任上与道府、督抚搞好关系,朝京里又有同年、师长引荐,说不定哪次就能拿到一个“卓异”或破格迁擢。边远地区离权力中枢远,信息闭塞,人情往来少,哪怕苦干几年,也未必被看见。对那些家底厚、有人可托的官员来说,待在“人多的地方”才更划算。
在这种算计下,永善就成了没人愿碰的“冷门缺”。七十八人把眼睛都盯在震泽、德清身上,宁可抢破头,也不想背井离乡去云南山里。
然而,吏部的制度设计,并不是完全偏向江南。边缺的任期短、晋升优先,这条暗线一直存在。吏部在编制升迁名单时,如果发现有两个资历相近、出身相当、政绩差不多的知县,一人在腹地,一人在边远地区,一般会把后者排在前面,这在案牍里有迹可查。这正是为了补偿那些在艰苦地区“下苦功”的基层官员。
三、“欧阳儁的选择,是赌也是算”
再回到那年吏部的月选榜前。大多数候补知县围在震泽、德清一栏,悄声交头接耳,互相打探背景、靠山。有人看到永善那一行无人问津,笑着摇头:“谁要去云南那鬼地方,岂不是自讨苦吃?”话音刚落,却见榜单上多了一个名字——欧阳儁。
有同年忍不住拦住他,小声说:“你真要去永善?那县前任几位都没好下场,你可要想清楚。”欧阳儁只答了一句:“能有个官做,总比在京里干坐着好。”语气不重,却透出一股无奈。
欧阳儁是嘉庆七年三甲进士。按科举出身,他不算最风光的那一类,又出身贫寒,没有显赫家族给他铺路。到嘉庆十一年获授永善知县时,他已经四十一岁了。在那个普遍“少年成名”的年代,这年纪放在新科进士堆里,的确有些尴尬。
更麻烦的是,他在京候补多年,吃的多是“借来的饭”。租房、应酬、送礼,一样都不能落,全靠到处举债维持。同行里有不少是江南富户、旗人子弟,家里出银子,前门走拜帖,后门拜门路,不少人早早就放了实缺。有的比他小十岁,已经坐上江南名县的知县。他这种寒士进士,在京城里熬冷板凳,像一块被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也去抢震泽、德清,就几乎等于白忙。七十八人抢两个位置,真正有把握的,往往是那几位背后有人撑腰的进士。欧阳儁若挤进去,结果大概率是落选,然后继续在吏部门口候榜,日子一天天耗下去。
在永善这边,情况恰好相反。没人愿意去,这一栏就只有他一人填名。按吏部月选的例行制度,既然是自愿报名,又符合中缺的授官条件,那几乎就等于“百分之百实授”。从“有无官”这个最现实的角度看,他这一步算不上莽撞。
更关键的是,他看中了边缺任期短、优先升迁这一条。若能在永善硬撑三年,不出大错,也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政绩,那么到了吏部大计时,他的资历就自动比许多江南同僚“快一步”。那些人在富县里熬五年,他在偏县熬三年,到了排队升迁的时候,谁先谁后,一清二楚。
嘉庆帝得知这次月选的情况,很不痛快。堂堂朝廷科甲出身的知县候补,对边远省份避之唯恐不及,这在皇帝眼里,就是“挑肥拣瘦”。他下旨严厉申斥,把这些人一通斥责,意在杀杀这种风气。与此同时,嘉庆帝专门召见了欧阳儁,承诺说:“在永善出力办事,三年之后,升你一级。”这样的口头允诺放在档案中,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同年们送他启程上任时,说得很直白:“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将来后悔莫及。”有人甚至当面断言:“你这一去,仕途怕是就此打住。”这种话听着不中听,却颇能代表当时北京一批读书人对“边远任官”的看法。
事实的走向,却并不按他们说的那样。
欧阳儁赴永善赴任,在当地摸索税赋征收、民情安抚,花了不少力气。永善本就贫瘠,有的年景连温饱都难保障,要从这些百姓身上按额征齐粮银,难度可想而知。前任之所以出事,多半是“上有硬指标,下有穷百姓”,两面都讨不好。欧阳儁不得不在条文与现实之间反复权衡,尽量保住赋税底线,又不逼得百姓活不下去。
从现存史料看,他在永善任内没有闹出大案。税粮虽未必年年超额,基本能在可接受范围内完成。对吏部来说,像永善这种地方,只要任内不出大乱子、不被巡抚弹劾,就已经称得上“可用”。三年任满后,凭借“边缺实任”的资历,欧阳儁顺利被提拔为知州,离开了永善这个喘不上气来的县。
再过几年,他又陆续升任知府。这一路走下来,他确实后来居上,反而走在许多“江南同年”前头。有意思的是,同与他一起被授震泽、德清的那两位知县,虽然起步就站在肥沃之地,却因为升迁年限长,加上政绩也不算突出,终究没有成功跃上更高一级,多年间只是在各县间调动,始终绕在知县这个位置上打转。
这几个人的命运差异,很清楚地把清代知县制度中的一个现实问题摆了出来:边远地区与内地省份,在考核、任期、升迁上确实有不同的设计。懂得用制度差异为自己铺路的人,可能在起点不利的情况下,反而找到了一条出路;而只盯着“眼前肥缺”的,多年过去,还在原地徘徊。
从嘉庆十一年吏部那张小小的月选名单,到几年后知州、知府的升迁榜,边缺与腹缺之间,看似只是地理位置远近,实际上却在悄悄改写不少基层官员的仕途轨迹。对那些身无背景、又不愿在京久候冷板凳的寒士进士来说,像永善这样的边远知县,也许并非“火坑”,有时候反而是一条冷门却实在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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