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的一个上午,上海文史馆的工作人员把一封公函送到了愚园路的一处老宅。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内身体微胖、气色并不太好的中年女子,戴着一副旧框眼镜,手指因为长年吸烟而略显发黄。她拆开信封,看到“上海市文史研究馆聘为馆员”几个字时,愣了好一会儿。

她就是陆小曼,曾经的北平名媛、上海交际圈风云人物,也是徐志摩的遗孀。拿着聘书,她半是惊讶半是疑惑,赶紧去问多年好友赵清阁一句话:

“为什么陈毅这样关怀我?”

要弄明白这句疑问背后的来龙去脉,得把时间拨回到三十多年前,拨回到那个纸醉金迷又风雨如晦的旧中国。

一、从“北京名姝”到“上海遗孀”

陆小曼出生在1903年,当时清王朝已经风雨飘摇,但她所在的家庭,却仍是旧社会里典型的体面人家。父亲陆定,早年留日,被视作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在官场、外交界颇有声望;母亲出身名门闺秀,知书达礼。

这户人家先后生了九个孩子,却只留住了陆小曼一个。丧子之痛积得多了,对唯一的女儿自然就格外宠溺。衣食无忧,出入皆是名流,陆小曼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性格里既有娇纵的一面,也有聪慧、灵透的一面。

少女时代的她,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又敢说敢笑,长相更是艳丽,被北京交际圈誉为“名姝”。许多旧照片中可以看见,她眉眼间那种略带骄傲的神情,确实容易让人记住。

1910年代末,新式教育兴起,陆家也顺应潮流,把女儿送进学校。只不过,真正决定她命运的,不是课堂,而是一纸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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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初,年仅十九岁的陆小曼,在父母安排下,与时任外交部门年轻军官王赓成婚。王赓早年前往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归国后仕途顺利,又能写会译,算得上“文武双全”的新式军人。

对外人来说,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佳偶。一个是官宦千金,一个是留美军官,站在一起的确体面。但婚后的日子,热闹并不多。

王赓的性格偏直率,重事业,不大懂情趣,更不擅长表达柔情。他的生活节奏很简单:工作、应酬、读文件。对妻子也算关照,却不懂浪漫。陆小曼婚前出入舞会、戏园,一旦成了军官太太,日子瞬间变得拘束起来。

她曾对友人感慨,自己在家里“像件摆设”。敬重有之,亲密却少;生活无忧,内心却空落落。这样的婚姻,勉强维系了几年,终究还是被另一段感情搅动。

1920年代初,王赓因工作关系与徐志摩结识,两人同在欧美留学过,又都懂外文,很快熟络。徐志摩常出入王家,与陆小曼逐渐熟悉。周末时,三人一起去跳舞,看戏,喝茶,那会儿谁也没想到,此后的一连串风波就隐伏在这些“周末消遣”里。

有意思的是,当时王赓自定了一条规矩:周一到周六只工作不玩乐,周末有空才放松。一到节假日,徐志摩兴致高涨,劝他一起去玩,他总是笑着说:“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这样,他亲手把妻子和朋友放在相处的环境里,自己退到一边。

情感的事,往往是“久处生情”。徐志摩爱才、爱美,也爱浪漫。陆小曼聪明、风趣,又懂艺术。他们聊天谈诗,观戏赏画,心意一点点靠近,旁人再怎么规劝,最后也挡不住。

1925年年底,陆小曼提出与王赓离婚,只维持了四年的婚姻划上句号。这一举动在当时的社会舆论里,已经足够大胆,更不用说她是为了投向另一段备受争议的爱情。

那一年,徐志摩尚在欧洲,得知陆小曼已经“脱身”,在信中写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这样的句子,难掩兴奋。与此同时,也有人悄悄说起另一桩隐秘:陆小曼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离婚后悄悄做了手术,从此失去生育能力。这件事虽无详细文字记载,但在陆家亲友后来的回忆中被多次提起,可信度不低。

1926年夏末,徐志摩正式与陆小曼订婚,两个月后,婚礼在北京举行。这场婚礼的风波,至今仍被人提起。

二、婚礼上的“痛骂”,与坠机后的“深渊”

1926年10月,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请来了一个分量极重的证婚人——梁启超。

在当时,徐志摩不仅是新月派诗人,更是梁启超寄予厚望的学生,常在梁家出入。按道理,老师给学生证婚,本是喜事一桩。谁知,这位“清学大儒”却在婚礼现场,当着满堂宾客,对这一对新人严厉训斥。

梁启超在给女儿梁令娴的信里写得很直白:“我昨天做了一件极不愿意做之事,去替徐志摩证婚。他的新妇是与志摩恋爱上,他才和原配离婚,实在是不道德之极……”他认定徐陆结合,是典型的“感情冲动,破坏礼防”。

从旧式家庭的角度看,他这样的判断并不意外。要知道,在徐志摩追求陆小曼的前后,他与原配张幼仪的婚姻并未立即结束,还曾同时对林徽因表现出强烈好感。感情上反反复复,在梁启超眼中,这就是“不负责任”。

据在场人士回忆,梁启超在婚礼上引经据典,讲到“礼法”“道德”“责任”,词锋犀利,新郎新娘无不难堪。徐志摩终于忍不住,只得低声央求:“请老师不要再讲下去了,顾全弟子一点面子吧。”

这场婚礼之后,北京城内议论纷纷。赞成、反对,两边声浪都不小。但不论如何,婚已结成,日子还得照过。

1926年冬天,这对新婚夫妇离开北京,移居上海。上海当时是远东最繁华的城市,租界林立,洋行、银行、舞厅、书店汇集,既是金融中心,也是文化重镇。

来到上海后,陆小曼很快又回到自己熟悉的“交际圈模式”。她精通外文,会京戏、懂绘画,又能写点文章,很快在上海文艺、工商名流之间打出名声。说话处事,又带着旧北京小姐的风致,自有一套。

就在这段时间,她认识了日后对自己影响很大的人——翁瑞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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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瑞午是典型的旧知识分子:家境不错,受过良好教育,懂画懂戏,也爱文学。论名声,他远不如徐志摩;论对陆小曼的关心,却要细致得多。两人都爱画画、听戏、看书,时间一久,感情自然深了。

这时的徐志摩,则在另一条轨道上飞奔。他一边在各地讲学、办刊,往返于上海、北京、杭州,一边要维持上海新家的开销。生活成本高,陆小曼的花销又大,他不得不频繁奔波,疲于应付。

1931年11月19日,这个日子成为两人命运的断点。

那天,徐志摩乘坐由南京飞往北平的民航飞机,途中天气恶劣,飞机在浙江湖州附近撞山解体,机毁人亡。年仅34岁。

消息传到上海时,陆小曼几乎是被人扶着站稳。她这一生的第一个“落差”,就这么开始了。

失夫之后,她没有固定收入,又要负担表妹一家的生活,自己还染上鸦片,越发难以自拔。那时候,徐家老人按月接济她,她自己则靠卖画、卖古董挣点钱,日子始终紧巴。

一次国民党查禁鸦片,警察在她家搜出鸦片烟具,当场将她带走,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多方疏通之后,翁瑞午想办法把她保释出来。

彼时的上海,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灯红酒绿的上面,是无数艰难的底层故事。陆小曼住在弄堂深处,身体虚弱,精神恍惚,鸦片几乎成了唯一的麻醉方式。翁瑞午则在旁边默默照料:买药、做饭、出入奔走,样样都要管。

翁瑞午并不富裕,他要负担三家人的开支:自己的小家;同父异母哥哥早逝留下的一大家子;再加上陆小曼。为了维持这些开销,他一边教书,一边兼营小生意,手里稍有闲钱,又尽数贴补给陆小曼。

有人说,这是一段“没有名分”的感情。陆小曼自己也说,她对翁瑞午“有感情,但谈不上爱情”,两人还约好:翁瑞午不能抛弃原配,二人永不正式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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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关系,在当时的社会眼光里,颇为尴尬。翁家办事,她不能正大光明出席。1942年,翁瑞午的女儿出嫁,陆小曼想去看看新郎,特意先征求对方意见。新女婿倒很大方一句:“让她来吧,我来请客。”

那天他们在西餐厅吃了饭,陆小曼送给新娘一套白绸睡衣,亲手在衣领袖口镶了花边;又送了一套浴室瓷器,用的还是当年徐志摩家开旅馆时,从英国定制的旧物。这些细节,不仅是礼物,也是她生活轨迹的缩影——旧日繁华的影子,就这样一点点镶进了平凡生活里。

关于鸦片,有人传说是翁瑞午带她染上的。事实上,从家里人的口述看,陆母本就有吸食鸦片的习惯,陆小曼耳濡目染,早年就沾上了,后来又因生活打击而愈发严重。

1948年,国统区局势已然紧张,战事连绵。就是在这一年,翁瑞午咬咬牙,把陆小曼送去戒烟所,整整十三个月,严控饮食与用药,终于把她的瘾戒掉。等她再走出来,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但眼神比以前清明了。

这十三个月,是她真正的“劫后重生”。

三、“这画很好”:陈毅的一句感慨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军管会接管城市,经济秩序渐渐恢复,各种机构也陆续调整。曾经在旧上海出入舞会、豪宅的一批人,这时大多猫在弄堂深处,既不敢露面,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陆小曼就是其中一位。

解放初年,她住在上海一处旧式房子里。身体因为多年吸烟损伤严重,肺部、心脏都不太好。虽然已戒了鸦片,但旧病缠身,喘气都费劲。生活上,靠少量稿费和卖画所得,还离不开友人接济。

有意思的是,新社会对旧知识分子的基本态度,是“团结、教育、改造”。上海文化部门在排查、登记文化界人士时,很快注意到这个名字——陆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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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英文、法文基础不错,又会画画,还翻译过文学作品,只是这些年几乎没被看见。1950年代初,她在朋友鼓励下重新拿起画笔,临山水、画花鸟,起初只是试着恢复手感。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1956年的一场画展。

这一年,上海美术家协会举办展览会,集中展出本地画家作品。陆小曼托人递了几幅山水画和花卉画参展,原以为只是“混个名录”,没指望太多。

展览开幕那天,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前来参观。他当过大军区司令员,又爱诗爱词,对文艺向来有兴趣。一路看下来,忽然在一幅画前停住,盯了很久,随口问了一句:

“这画很好嘛!她的丈夫是不是徐志摩?”

陪同的工作人员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向他介绍了陆小曼的情况:曾是徐志摩的妻子,早年生活纷纷扰扰,解放前后坎坷不少,如今身体不太好,靠画画和翻译勉强过日子。

陈毅听了,皱了皱眉,当场对身边负责人说:“应该安排工作,给以照顾。”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对陆小曼来说,却是一道转折。没多久,上海文史研究馆正式向她发出聘书,请她担任馆员。她接到那张纸时,心里除了惊讶,还有说不清的疑惑——自己不过是旧社会留下来的一个“风波人物”,没什么地位,为什么市长要特别关照?

那天,她把聘书拿给赵清阁看,忍不住问出那句后来反复被提起的话:“为什么陈毅这样关怀我?”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说说陈毅与徐志摩之间,早年那场颇有意味的“笔墨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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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1月,陈毅只有25岁,在北京从事学生运动。他那时坚定信奉马克思主义,对世界局势和中国出路都有自己的判断。

那年1月21日,是列宁逝世两周年纪念日。为扩大宣传影响,陈毅写了一篇《纪念列宁》的讲话稿,专门谈列宁对世界和中国革命的意义。他希望这篇文章能刊登在当时颇有影响力的《晨报》上,而那时的《晨报》主编,就是徐志摩。

陈毅原以为,自己久仰徐志摩“无党派诗人”的名声,这篇文章或许能得到支持。结果,徐志摩看罢稿件,对其中观点颇不赞同,另写一文《列宁忌日——谈革命》刊出,对“革命问题”提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看法,还提醒青年人“不要轻易讴歌”。

这一来一往,火药味就出来了。

陈毅看了徐志摩的文章,觉得对方既不理解,也不尊重自己的立场,当晚连夜写成《答徐志摩先生》一文,锋芒毕露,借机批评《晨报》的立场,提到徐志摩“坐在研究系的报馆里,拼命‘宣传’共产主义,染了《晨报》的恶习……”,言辞毫不客气。

这场争论,既有路线之争,也带了一点性格上的决裂。徐志摩出身富裕家庭,思想虽有求变之意,却始终徘徊于自由主义与现实之间;陈毅走上革命道路,信念明确,坚持彻底的社会改造。

有意思的是,陆小曼后来回忆丈夫时,说过一句看法:徐志摩其实有爱国心,但在旧中国找不到光明出路,长期苦闷,才会有那么多消极和彷徨。某种程度上,这句话恰好点出两人分歧的根源。

从年龄看,那年徐志摩30岁,陈毅25岁,都还年轻。两人并没有私交,更谈不上“师生情谊”。所以,当1956年陈毅在画展上脱口而出“她的丈夫是不是徐志摩?”时,说“老师”,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尊称,对旧文化人的一种礼貌。

陈毅到底是什么心态?从后来的几件小事,多少能看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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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晚景与“知遇”,一封聘书的分量

进入上海文史馆工作之后,陆小曼的生活总算有了稳定。1956年时她已经53岁,身体状态一般,但精神头比过去好多了。固定工资、单位照顾,加上画画有了正规平台,生活不再像解放初年那样捉襟见肘。

她在年轻时学过画,却一直当成兴趣。新环境下,她开始系统临摹山水,拜贺天健等画家为师,不再只画静物写生,而是逐步形成自己的山水风格。画面多为江南景致,构图清秀,笔墨柔中带刚,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凉。

1958年,陆小曼正式出任上海画院专业画师,加入上海美术家协会。这一年,是她艺术生涯的重要节点。从“名媛”“遗孀”变成“画师”,这个身份转换来得略晚,却颇为稳妥。

成为画师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画案前。有人来访,她常边咳嗽边笑,顺手在纸上勾几笔,山石树木就成了型。她曾对熟人说过,以前总觉得画画只是消遣,到了这个年龄才知道,它能让人有个寄托。

1964年,她应上海画院邀请,为成都杜甫草堂绘制四张山水条幅,用作陈列。这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安排——一个曾经与“浪漫诗人”纠葛一生的女子,在晚年为“诗史双绝”的杜甫画山水条幅,多少有些命运的巧合。

除了作画,她还试着发挥自己在外文方面的优势,翻译了《泰戈尔小说集》和《艾格尼丝·格雷》等作品。可惜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译稿未能出版,只在文友圈中传阅过。

她也尝试写作,改编古代故事《河伯娶妇》,于1957年正式出版,这算是新社会对她创作能力的一种认可。

有一次,她被通知去上海市人委大礼堂开会。到场时会已开始,她打算悄悄找个后排坐下,不料工作人员把她直接领到前排一位首长身边。

那位首长态度很亲切,低声问她:“近来身体可好,是否在画画?将来画得多了,可以开个展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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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谨慎地点点头,只觉得这位领导很和气,却不便打听姓名。会中休息时,她出门透气,碰巧遇见老友钱瘦铁。对方第一句话就是:“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陈市长?”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坐在身边的正是陈毅。回家之后,她多次跟家人提起这件事,语气虽然平静,却能听出那种难得的被重视的感觉。

在新中国的安排下,陆小曼不仅被聘为画师,还加入农工民主党,担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后来,中国美术家协会还授予她“三八红旗手”的荣誉称号。这些身份对她晚年的具体生活并没有带来奢侈享受,却带来了另一层意义——她不再只是某位诗人的遗孀,而是被承认的社会成员、专业画家、参事。

遗憾的是,从1965年开始,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肺气肿加重,伴随严重哮喘,反复住进医院。因为没有子女,家里又没留下多少财物,她常自嘲“家徒四壁的孤老”。但在病房里,她对前来探望的朋友说得最多的,是对国家和陈毅的那番评价:

“我是一个没有儿女,无牵无挂,家徒四壁的孤老,若不是国家的关怀照顾,我早死了,若没有陈毅的知遇鼓励,我的才华也发挥不出来!”

这话不算华丽,却很实在。

1965年4月3日,陆小曼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终年62岁。告别仪式简单而庄重,挽联中有一句“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颇为贴切。前半生,她被情爱、名声、争议拖得疲惫;后半生,靠画笔支撑起一点体面与宁静。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陈毅这样关怀我?”——从他的一句“这画很好嘛”,到一句“给以照顾”,再到几年后在会场边上的轻声问候,答案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年轻时,他曾与徐志摩展开激烈论战,在政治立场上毫不妥协;到了建国之后,他作为一市之长,却愿意对这位诗人遗孀伸出手,把她当作“文化人”来扶一扶,让她在晚年有一个安稳、清晰的身份,有一方可以安心作画的桌案。

对陆小曼来说,那封1956年的聘书,不只是工作安排,更像是命运给她的一次“改写机会”。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她终于从纠缠多年的情感阴影中抽身出来,以一个画师、译者、参事的身份,安静地走完了余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