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北京北郊的山风格外硬,贴在脸上像刀子。公路尽头,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慢慢停下,车厢里押解下来的,不是普通犯人,而是一批“特殊对象”。他们下车后,看见远处山坳间那片高墙铁门中的建筑时,很少有人知道,自己即将走进的是新中国最特殊的一座监狱——秦城。
有意思的是,秦城监狱在纸面上,最早不过是苏联援建项目清单中一个不起眼的序号。1958年,中苏合作最热络的那一年,苏方援助了一百五十七个项目,公开对外的只有一百五十六个,另一个并不显眼的“保留项目”,就是这座位于北京昌平一带的关押要员监狱。它既不对普通百姓开放,也极少出现在当年的公开资料里,却在之后几十年里,成为很多政治风云人物人生中最封闭的一段时光。
一九六十年代的秦城,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很多人听过名字,却只知道一个“神秘”。把那段情况摊开来看,不难发现,它既不等同于严刑逼供的旧式牢狱,也绝不是外界想象中的“享福之地”,而是被严格制度包裹的一整套生活秩序。
一、从苏联项目到“十三局”监狱
如果顺着时间往前追溯,要从1958年说起。那一年,秦城监狱正式动工建设。和地方看守所、劳改农场完全不同,秦城从一开建,就被放在国家安全体系里一个非常靠前的位置,行政上直接由公安部十三局管理,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了它的“特殊”。
当时的设计并不追求外观气派,而是突出安全和隔离。监狱外围是一圈五米多高的围墙,外圈只是一道实体高墙,看上去平平无奇,真正的电网设置在内层围墙上,形成双层屏障。即便有人从外墙翻越,真正接触到内部区域,还要跨过一道看不见的电网防线。
从大门进去,狱区由三重大铁门一层层锁死。第一次踏进来的人,往往能很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关上的声音”。铁门一合,回音沿着走廊往里传,听得人心里一沉。六十年代初期,秦城监狱建筑规模不大,只有四栋三层的监楼,分布在狭长的狱区内,呈相对独立的院落布局。后来形势变化,被关押的对象增多,又陆续扩建了两栋,仍维持三层结构,没有搞得很高,以免远远就显眼。
每栋楼单独成院,入口处是一块不大的空地,是犯人放风的地方。楼内结构上,几栋楼基本一致,呈“U”字形,中间是一条长走廊,一侧是灰白色墙面,另一侧按顺序分布单间牢房。秦城和很多劳改犯集中居住的大通铺完全不同,这里几乎全部是单人间。不论身份、级别,只要关进来,先面对的都是“一个人,一间屋”。
除了编号为204的监区牢房面积大一些,大概二十多平方米外,其余三个监区单间面积基本只有十来平米,摆下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还有简单的便桶,空间已经十分紧凑。这种设计,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等于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尽量切断。
新到的犯人,刚进来时日子格外难熬。头一个月,一般不准放风,也不能没事就往床上一躺,只能在狭小空间里坐着、站着,靠走几步来回踱步打发时间。有些人进来第一天,还难免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得到的多半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答:“规定到了再说。”
二、吃什么、怎么吃:从清汤寡水到改善伙食
说到生活待遇,大多数人关心的第一件事还是吃。六十年代,整个国家本就处在艰难时期,秦城也不可能脱离整体供应状况。1968年之前,这里的一日三餐,算不上“虐待”,但绝谈不上丰盛。
作息时间非常固定。早上七点起床哨一响,拖延是不行的,必须马上起来整理内务。早饭通常是一碗稀到能照出影子的粥,配两个玉米面窝头,再来一小碟咸菜。咸菜大多是盐腌萝卜干、咸菜叶,油星子很难见着。
中午和晚上,两种搭配来回轮着:一种是两个窝头加一碟咸菜;另一种是给一碗米饭,再舀半碗简单的菜。所谓菜,常常就是几根青菜叶子加少量汤水,几乎没有油,肉更是很少见。一些老资格的在押人员后来回忆,那时候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嘴里总是淡的”。
秦城的蔬菜供应主要靠附近农场统一种植。农场那边什么季节种什么,这边桌子上就是什么。春天是菠菜的时候,几乎顿顿都能看到绿油油的菠菜。菠菜季过去,小白菜上来了,又是一段时间重复。再往后,白萝卜、青萝卜轮番登场。有人打趣说:“不看日历,看菜就知道什么季节了。”
最难熬的是周日和节假日。正常日子尚且能按三餐排开,一到这些日子,为了节约,也为了和外面的节假日作息相对一致,监狱只供应两顿饭。早上一顿,下午三点左右再一顿,之后到第二天早晨就再没有吃的。对一个整天活动不多,又不能随便吃零食的人来说,晚上的那段饥饿感压得人翻来覆去,饿得睡不着是常有的。
1968年以后,情况发生了比较明显的变化。国家整体粮食、油料供应略有缓和,秦城的伙食也跟着有所改善。从那年入夏开始,菜里慢慢能见到肉末,汤面上也会漂着稀稀拉拉的油花。虽然量不大,但是对长期吃清水菜、粗粮窝头的人来说,那一层薄薄油光已经很让人期待。
节假日和周日的伙食也跟着调整回一日三餐,避免出现饥饿时间过长的情况。到了春节,秦城的厨房可以说是最忙的一段时间。每年这几天,监狱里会集中做大量肉馅包子和油炸的大油饼,馅料多用猪肉,加一点白菜或粉条,油量比平时足得多。
节日那两天的一个特点,就是“不限量”。包子蒸好,油饼炸出锅,犯人按号领食,吃完还可以申请再加。有人吃得满嘴流油,心里也清楚,这种机会一年一次,过了这几天,又得回到清汤寡水。管理员一边发着一边问:“还吃不吃?”多数人都硬撑着点头。
有些人一口气吃七八个肉包子,或者七八个大油饼,把胃撑得鼓鼓的,之后几天反而不想吃东西,肠胃一时适应不过来,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不得不说,在那个年代,能在春节时吃上一顿这么“实在”的饭,对在押人员来说,是难得的安慰。
三、日子怎么打发:书、报纸和格子间里的天空
吃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更棘手的是漫长的时间。新到秦城的人,头一个月基本处在“无事可干”的状态。不能放风,书报还没批准发,只能坐在床边,或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来回走几步,听外头脚步声、铁门开关的声音,靠猜测时间来熬。
满月之后,只要表现没有特殊问题,一般可以开始享受有限度的放风,也能向管理员申请读物。秦城内部设置了图书室,由狱方统一管理,不是想看什么就拿什么,但类别算是相当丰富。古典小说,如《红楼梦》《三国演义》;近现代文学作品;还有理论书,比如《资本论》等,都可以在登记后借阅。
在这么封闭的环境里,书本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外界窗口”。不少人在回忆中提到,当年在秦城,读书的效率往往出奇地高。没有别的娱乐,没有外界的干扰,一本书甚至能看上好几遍,许多情节、观点记得非常清楚。有的人原来不爱看书,到了秦城,日子长了,也被迫养成读书的习惯。
一天的生活节奏,慢慢就变得极为固定。起床、叠被、吃早饭,之后就是读书看报,到了指定时间,放风二三十分钟,回来再看书,有时在管理员组织下,还要唱唱歌,学学当时的主旋律歌曲。中午吃完,下午再是读报、看书,晚饭过后不久熄灯休息,周而复始。
有人曾半开玩笑地说:“这日子就和钟表一样,准。”外人看着,也许觉得枯燥,但对被严格看管的人来说,这种可预期的重复本身,就是一种秩序感。比起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至少能提前估量,自己今天还要走几圈、读几页、吃几顿。
个人卫生方面,秦城有一套固定安排。理发基本上是一个月一次,由管理员统一操作。那一天,监楼走廊里会多出一张小凳子,管理员胳膊上搭块白布,手里拿着手动推子,一边清点编号,一边叫号。被喊到的人从牢房出来,坐在凳子上,白布一披,“嗡嗡”几下,一个干净利索的光头就出炉了。一人不过几分钟,整个楼层很快就都统一成了“板寸甚至光头”的样式。
剪指甲的频率与理发差不多,也是每月一次。只是方式不一样,管理员不会把人一个个带出来,而是手里拿着指甲钳,挨个敲门喊:“剪指甲了。”然后从门缝递进去,让犯人自己动手。简单、实用,也省得再去额外安排看管力量。
洗澡就麻烦得多了。秦城有专门的浴室,统一位于走廊北侧,一排五间。考虑到犯人之间原则上不允许见面,洗澡必须严格控制出入顺序。每一轮,只放五个人出去,对应五间浴室。走廊拐角处都站着管理员,防止不同牢房的人在转弯处碰面。
流程大致是这样:第一个被批准洗澡的人出牢房,走过走廊的第一个拐角,到了指定区段后,第二个人才能从自己的牢房门口出来,以此类推。到了浴室门口,只要前一个人还在里头洗,管理员就把门锁上,下一个只能在外边等着。前一个人洗完出来,门一关再开,下一个再进去。一人十分钟,时间一到,不管洗得怎样,都得出来。回去的顺序再按原路线倒着走一遍,避免交叉遇见。
秦城在押人员的共同感受大多一致:一天当中,最盼着的时间,就是放风。每栋监楼前都有一块不大的露天空地,被围墙分隔成几个固定区域。为了防止犯人之间有接触,这些空地被分割成一个个“格子间”——十个左右的长方形小空间,三面都是墙,没有顶,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空。站在其中往上看,真的有几分“坐井观天”的味道。
格子间上方还架有类似“小天桥”的通道,哨兵在上面来回走,观察每一个格子间的情况。犯人从牢房被带出来,按顺序进入格子间,彼此看不见,只能听到很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鸟叫。放风的时间并不统一,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四十分钟,如果有人身体不适或者不想继续站着,在时间没到之前也可以向管理员示意,提前被带回牢房。
六十年代这一整段时间,放风频率并不太稳定。有时隔两三天一次,有时几天都没有安排,要看当时管理上的考虑。直到1973年,才逐步形成比较固定的制度,一般一周保证一到两次。对那些已经在秦城待了多年的人来说,这样的调整,算是一个不小的“利好”。
四、从进门到出门:严格制度背后的“人情味”
对许多人而言,走进秦城是一段人生剧情的大转折,而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不管身份如何,都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离开者”。进入的时候,多数是夜里或清晨,行程保密,车窗蒙着帘子。出狱的时候,则多半是白天,手续办完,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人就这样被重新“交还”给社会。
有人出门时是一个人,拎着简单行李,低头快步往公路方向走。也有人在门口见到熟人或家人,远远打个招呼,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尴尬。附近村子里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偶尔会把腰直一直,远远望一眼,心里清楚那地方出了人,但又不会多问什么。
回头看秦城六十年代的情况,它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也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严格的建筑布局,高度集中化的管理,单人羁押、限制接触的制度,再加上几乎机械重复的日常作息,把每一个被关押的人都纳入一套固定的轨道之中。生理需求可以保障到不至于出现极端情况,精神生活则靠书本、报纸和短暂的放风来支撑。
不得不承认,在那种高压而又高度规范的环境里,人真正能掌控的部分其实非常有限。吃什么、几点起床、什么时候洗澡、能不能出门走动,几乎都有着具体的规定和限制。但与此同时,秦城在当时的监狱体系中,又有着明显区别于旧社会牢狱的一面。没有体罚成习、没有公开的刑讯,更多依靠制度和时间去消磨人的锐气、改变人的节奏。
六十年代的秦城,远谈不上舒适,不过在那个物资紧张的年代,它在物质供应上基本保证了底线,节假日还有有限度的改善。长时间的单人羁押与精神压力,才是很多在押人员难以言说的负担。高墙之内,饭碗、书本、格子间的那一块天,加上不时在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铁门关上的“咣当”一响,构成了他们记忆中非常具象的一部分。
这一切,随着时间推移,都成了特定历史阶段中的一个场景。那一代人离开高墙之后,多数再不愿多提自己在秦城的岁月,但只要提到当年的细节——比如每个月统一的推子光头、每年春节那几个油乎乎的包子、放风时仰头看的那一小块天空,大多数人的表情还是会出现短暂的停顿。这种停顿,本身就是那段生活在他们心里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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