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后,学校离家远了,我上学得路过一片漆黑的田野。我的姐姐比我大两岁,我上初一的时候,她上初三。以往都是姐姐骑着自行车载我去上学,不过姐姐初中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我便不得不学骑自行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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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自行车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对我而言却难度极大。

母亲在怀我的时候,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我早产。我比同龄人走路都晚,直到四岁才会说话,个子更是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13岁的时候,我的个子才1米3。当时家里只有二八大杠自行车,它在我面前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我有几次想学习骑车,父亲都说:“你个子这么矮,还是别学了,别再摔着了。不行的话,以后我每天早晨先送你上学,我再去上班。”

可是,看着同龄的小伙伴们每天骑着自行车在风里穿梭,我心里别提多羡慕了。而且父亲工作特别忙,我不忍心让他每天辛苦绕路送我上学。

有一天,我趁着父母去后菜园子,便偷偷地学起了自行车。

大人可以坐在车座上骑车,可我们小孩只能学掏裆骑法。我推着自行车先是加快速度,然后摇摇晃晃地蹬了上去。我心里想着,别人都说我不行,学不了,那我一定要学出个样子来给大家看看。

上了自行车后,我就在院子里绕着弯儿骑,这时,两只鸭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它们慢悠悠地散着步,嘎嘎地叫着,丝毫没有要给我让路的意思。我来不及拐弯,又怕压到母亲喂养的那些珍贵的鸭子,便大声地叫着让它们走开,可这两只鸭子平时就不太听话,现在站在原地“唠嗑”,那模样好像是在笑话我一样。我想着赶紧拐弯吧,最好能找个地方停下来,可眼下似乎没有我能停的地方,我的内心一阵慌乱。我四处看了看,决定停到窗台边。就这样,我又转了一圈,绕过鸭子,来到了窗台边。但这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我那点小技术还不足以让我安稳地停靠下来,在骑到窗台边儿的时候,我连人带车一下子摔倒了。

我整个人被自行车猛地压倒在地,左侧肩膀处传来“咯吱”一声,一阵剧痛瞬间袭来。而那两只鸭子却好似在旁边幸灾乐祸,叫得愈发欢快了。我心里害怕极了,生怕把自行车摔坏了,父母会因此责怪我。于是,我咬着牙,努力地想要起身,双手用力把自行车推到一旁。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发现自行车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可我刚一站起来,肩膀处就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疼得好像断了一样。紧接着,胸腔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我不敢深呼吸。无奈之下,我只好缓缓坐到窗口边,不能发出一点声响,心中默默祈祷着,也许过一会儿疼痛就会自行消失了吧。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就在此时,父亲刚好从屋里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了我。我平日里本就有些调皮捣蛋,所以父亲只以为我在瞎折腾、玩闹着什么。

不等他开口责怪,我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我用手紧紧捂住肩膀,带着哭腔说道:“爸,我肩膀摔坏了。”

母亲也闻声从屋里出来。他们一开始并未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仅仅以为我不过是像平日里调皮时那样摔了一跤罢了。直到他们将我搀扶起来,我疼得嗷嗷直叫,他们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受伤了。

父母连忙把我送到了附近的小诊所。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儿一本正经地摆弄着我的肩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道:“没事儿,给你敷点儿药就好了。”

老大夫给我开了七里散。回到家后,父亲依照嘱咐,用白酒将七里散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我的患处。

第一天晚上睡觉时,七里散就脱落了,整个被窝里都是黏黏的。父亲以为是白酒用得太少了,又加大了用量,可还是不行,而且满屋子都是酒味,我就像泡进酒坛子里似的。

过了几天,我的伤势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动弹。而白天的时候,整个左肩膀就好像脱离了身体,疼得我灵魂出窍。

我像个木头人,在哪里都一动不敢动,泪水啪啪的掉。

建设听说我受伤了,天天往我家跑,干妈还让他给我带好吃的来。我干妈的爷爷以前曾是村里的小大夫,干妈小时候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认识一些药材。她听说我的伤一直没好,就来到我家,看了看那七里散,觉得不太对劲。她小时候摔伤也敷过这个药,正常情况下,这药肯定不会掉的,于是她建议父亲带我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此时我的肩膀都已经肿起来了。

果不其然,父亲带上还没敷完的七里散,去了正规大医院。大夫还没等我们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那药粉,便立刻说道:“你这个药是假的。”

大夫在给我检查了受伤的肩膀后说道:“这孩子骨头都长肉芽了,你们做家长的给耽误了呀。我给你开点药,回去赶紧敷上。”

母亲很生气,觉得小诊所的大夫是在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然而,她向来秉持着不与外人发生争执的处世之道,只能强忍着这口怨气。

父亲也无奈地叹道:“算了吧,咱家成分不好,在村里本就低人一等,这次就权当咱们倒霉吃亏了,以后要是有啥毛病可不能再去他那儿了。”

那时,我奶奶已处于人生的最后阶段。她知晓这件事后,把父亲唤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大啊,咱们自家吃亏倒也罢了,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害其他人啊,他卖假药,你得去找他理论理论。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假药呢?万一他也是被人骗了呢?再者说了,要是他明知是假药,还故意卖给咱们,那你就更得去说道说道了。”

父亲听了奶奶的一席话,沉思了良久。在那个年代,我们这样一个 “黑五类”家庭,哪有资格去跟贫下中农对话呢?

最终,父亲还是决定去一趟黑心诊所。在见到老大夫后,父亲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大夫听着听着,耳朵渐渐变得通红。他满脸愧疚地叹了口气。

“村里人来看病,个个都要赊账,大家都穷得叮当响,我去要账都说没钱。我老妈生病住院,连做手术的钱都凑不够,唉,实在是没办法,我才买了便宜的药,真是对不住你们了。”

老大夫扔掉了假药,父亲很感激他的坦诚。医院开的七里散效果的确很显著,只用不多的白酒调和,就能稳稳地敷在患处,到了晚上也不会脱落。不到一周的时间,我肩膀的疼痛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但我仍旧没法抬起胳膊。母亲既要料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又要照顾已经卧炕的奶奶,实在没空给我梳头发,于是她提议让我把头发剪掉。那可是我精心留了好几年的长发,我心里满是不舍。母亲拿出剪子,根本没和我商量。

“头发都长虱子了,剪掉以后还能再长的。”

母亲揪住我那两条乌黑的大长辫,随着剪刀 “咔嚓” 一声脆响,一缕缕头发飘落在地。

仿佛我自己的少年时代也随着这落地的头发一同悄然落幕了。

时光匆匆流逝,没过多久,奶奶便与世长辞了,她才67岁。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与亲人的生死离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静悄悄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亲眼见到亲人从健康到死去,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原来人会生病,会被迫接受病痛折磨,会死去,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奶奶走后,那铺南炕的光也暗淡了许多。有时,我躺在那儿就会不知不觉地落泪,在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奶奶总会出现在我梦里,她总是慈爱地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小脑袋。

直到现在,我也从未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