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日本军队大举入侵朝鲜,战火烧到鸭绿江边,辽东沿线一片紧张。京城里,有大臣在午门外低声嘀咕:“这回又要设经略呢,还是派个总督去?”另一人摇头:“怕是不够,得请个督师压阵。”这一句看似闲话,其实点出了明代中后期军政格局的一个关键变化——总督、经略、督师轮番登场,专管战事,却又彼此交错,权责难分。
要弄清谁的地位更高、实权更大,不能只盯着官名,更要看背后那场场战事、一次次权力调整。明代从中期相对稳定,走向晚期内忧外患并起,恰恰是在这些风云变幻中,这三个职务一步步走上历史舞台。
有意思的是,它们并不是一口气一起设出来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定好了规矩,而是打到哪儿、忙到哪儿,再临时“搭台子”、“派人镇着”,边打边改,边用边摸索。
一、战事逼出来的官:总督是怎么“被发明”的
明英宗正统六年,也就是公元一四四一年,距离“土木之变”还有五年,大明王朝的边务已经开始吃紧。蒙古势力时南时北,陕西、宣大、蓟辽几条防线捉襟见肘。朝廷很快发现,仅靠各省巡抚已经罩不住局面。
按制度,巡抚是某一省、某一镇的“顶头上司”,军政合一,但有个硬伤——只能管自己地盘,不能跨省指手画脚。等到战事牵扯两三个省、好几镇,巡抚之间相互推诿,军队互不统属,战机一拖再拖,这在明中期已经成了顽疾。
于是,总督这个职务被“逼”出来了。它的初衷非常直接:派一个人出来,专门统筹多省军务,谁的兵都能调,谁的粮都能要。明人所谓“总督军务,巡抚惟听节制”,说的就是这种跨区域的统领。
明中后期以后,一些总督职位渐渐稳定下来,形成比较固定的格局。较为常见的有几类:
两广总督,负责广东、广西及两地边防、海防;
陕西三边总督,专管延绥、宁夏、甘肃这些西北重镇;
宣大山西总督,联系宣府、大同、山西一线防御;
蓟辽总督,握着蓟州、辽东等北方门户的军政大权。
这些总督,多半以兵部尚书、侍郎兼都察院要员来担任,文官出身,却手握兵权。说到底,总督是“制度内”的职务,属于中枢对边地的常设安排,一旦战局稍稳,往往也会保留下来。
不过,总督虽权重,却多少还在常规框架之内。人选多是中高级大员,权力边界相对清晰,该请示的要请示,该奏报的要奏报,并没有完全脱离六部、都察院那套体系。总督之上,还有更高一级的“特别牌”,那就是后来的经略与督师。
二、经略:挂着“特派大员”名号的跨区统筹者
说到“经略”这两个字,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辽东,经略杨镐、熊廷弼、袁应泰,一个个名字都离不开辽东战场。但从时间顺序看,明朝真正把经略作为一个重要军务职衔,是在万历年间。
万历十几二十年里,明朝遇上两类棘手难题:西北蒙古威胁加剧,东北女真崛起,日本又越过大海进攻朝鲜。单靠总督、巡抚这种“常规队伍”,已经很难兼顾。
朝廷的做法,是在现有总督体系之外,再加一层“经略”——性质偏向“特派全权大员”,既可以统筹军务,也可以协调财赋、军需,甚至干预人事。简单说,同一片战区,总督负责“日常值班”,经略则带着天子特别授权,整体经营。
万历十八年,设陕西宣大经略,就是这一思路。那一年,蒙古部众南下,威胁陕西与宣大边线,朝廷怀疑会形成大规模边患,于是让兵部尚书郑雒兼右都御史,担任“经略陕西四镇及宣大山西边务”。
郑雒有趣的一点在于,他原本还挂着三边总督的衔,后来认为身兼两职不利施展,干脆辞去总督,只专心做经略。这一动作本身,已经折射出在实权运作中,经略的地位往往压过总督一头。到了万历二十二年,郑雒因病乞退,这一西北经略也随之撤销,可见经略带有很强的阶段性与针对性,用完就收。
同一时期的朝鲜战场,也出现了类似安排。万历二十年,日军攻入朝鲜,明朝决定出兵援朝,除了派出总兵官李如松等武将,又设文臣经略,统筹调度。
兵部右侍郎宋应昌被任命为“经略备倭事宜”,从保定、蓟镇到辽东一线,凡是与抗倭有关的军需、兵员调动,都在其节制之下。宋应昌后虽被召回,但以文臣经略统筹海东战局的模式,很快为邢玠、顾养谦、孙矿等人所继承。等到朝鲜战争告一段落,这个职位也随之撤销。
到了万历四十六年,经略这个称谓,真正成了朝堂上的“热词”。这一年,女真部众攻入辽东,局势骤紧。朝廷任命兵部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并专门铸造“经略辽东等处”关防一枚,象征其权力之大。
辽东经略的权限极为宽泛,统辖辽东多镇军务,调兵遣将、筹粮修城,一手抓。杨镐在萨尔浒战败后被罢,熊廷弼、袁应泰、薛国用、解经邦、王在晋、高第等先后出任,几乎把辽东后期的军务主线都串在了“经略”这条线上。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内阁首辅王锡爵就经略权力问题上疏,讲得很直白:“经略大臣既付以诸边重担,庙堂但当总大其纲……勿为遥制。”意思就是,对这些被派出去“救火”的经略,不宜掣肘过死,该放权就得放。由此可见,经略不仅是个虚名,而是实打实的“重担之任”。
从层级关系看,经略与总督往往并设,管的区域有重叠,有时经略甚至还要压总督一头。万历十八年时,兵科给事中薛三才有一句评价,被后人反复引用:“论事权,经略之权重于总督;论责任,总督之责专于经略。”
这句话稍微拆开一下就能明白:经略手中的权更大,能动用的资源更多;可具体战败出事,常设的总督也跑不掉,责任还要算在他身上。换句话说,经略像是“总导演”,总督则是“常设经理”。
辽东经略杨镐就曾被赐尚方宝剑,总兵官以下“不用命者,以军法从事,将帅以下有不用命者,先斩后奏”。这种权力级别,平时的蓟辽总督是拿不到的。
这样一对比,经略在职权和象征意义上,明显高出普通总督一筹。但朝廷在制度上,又没有明文写出“经略一律节制总督”,两者之间时常发生龃龉,甚至相互不服,成了明后期军务中的一个隐忧。
三、督师:站在军政最顶端的“临时统帅”
谈到督师,时间就得往后拨到天启与崇祯年间。之前的洪武、永乐、宣德,甚至嘉靖、隆庆,虽有大将总兵、总督、经略,却很少见“督师”这个称呼。
现有记载中,被普遍认为明代首位以“督师”名义主持军务的,是天启年间的孙承宗。
天启二年八月,也就是公元一六二二年,辽东局势已经危如累卵。后金势力越过辽河,直压山海关外。朝廷与吏部都明白,辽东之事,已非一般总督可以应付,需要一位资望极高、能镇住边军、又懂边务的大臣出关坐镇。
问题在于,当时大多数在京重臣对辽东心里很没底,普遍觉得“辽事不可为”,主动请缨者寥寥。就在这种气氛下,时任兵部尚书、刚拜为东阁大学士的孙承宗站了出来,自请“督师关外”。
孙承宗本身已经是阁臣,位居朝廷决策核心。他领命之后,朝廷下诏,让他“以原官督理关城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处事务”,并铸造“督理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内阁”的关防。从措辞上看,已经明显超出一般总督、经略的范围,既代表内阁,又统辖多镇军务,形式上几乎等于皇帝特派的“前线军政总代表”。
孙承宗在山海关外整整四年,修复城堡,训练士兵,重整防线,后金军队多次试探,都没能从山海关硬闯内地。天启五年十月,他被魏忠贤等阉党构陷去职,这是另一个故事。就“督师”一职而言,他的出现,算是一个标志性开端。
进入崇祯朝,战事更加紧迫,督师的任命明显增多。袁崇焕担任蓟辽督师,孙传庭督师陕西,洪承畴督师辽东,丁启睿、吴甡、杨嗣昌等先后受命督师各地军务,这些人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边臣,而是从朝中重臣中抽出,身负“督师”之名,前往战区压阵。
崇祯十五年三月,朝廷一道诏令,明确指出:“陕西总督孙传庭、凤阳总督史可法,俱听督师丁启睿节制。”这一句,实际上已经把三级关系摆出来了:同一战区之内,督师在上,总督在下,军务一切“听节制”。
从任职资格看,督师多由大学士、尚书级别大员出任,资历远高于一般经略、总督;从权限看,督师对战区内的总督、巡抚、总兵有统一指挥权,可以调兵,可以决策战守,甚至可以参与对武将的生杀奖惩。
不过需要强调一点,督师并非明代自始至终的固定职务,而是一种战时非常设安排。大致从天启、崇祯开始集中出现,到明亡为止,都没形成严格官制,一切依当时的皇帝旨意灵活而行。
简单概括,督师的位置相当于:帝国军政体系在某一战区的最高代表,站在总督、经略之上,负责“统摄全局”,带有很强的临时最高统帅色彩。
四、三者高下:表面是官名,背后是战局与朝权
很多人关心的那句老话——“谁的地位高?”说到最后,还得回到实权与职责两方面。
从任职门槛来看,督师通常由大学士、尚书这样的“顶级文臣”担任,经略多是兵部侍郎、尚书兼都察院高官,总督则以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侍郎等为主。整体往上数,督师最高,其次经略,再往下是总督。
从职权范围来看,总督起源于制度需要,主要负责定期、固定区域的军政统筹;经略更多对准某一场大规模战事,强调对边务的“整体经营”,在权力授予上,往往比总督更集中、更宽泛;督师则在特殊危局下出现,负责压全场,对同一战区的经略、总督拥有节制权,这一点在崇祯十五年丁启睿节制孙传庭、史可法的例子里,已经体现得很清楚。
再看朝廷态度,就越清晰。万历年间,杨镐担任辽东经略时受到的“待遇”极高——赐尚方剑,有权先斩后奏。而平时的蓟辽总督,即使位高,也难以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授权。薛三才那句“经略之权重于总督”,并不夸张。
崇祯年间,对督师的态度则更直接:让总督听其节制,甚至在诏书中明白写出“皆听督师节制”。从话语权上看,已经把督师推到了战区军政的制高点。
不过也要看到,现实运作中,并不是谁官名大,谁就一定说了算。经略与总督并设时,双方常常因策略分歧而争执不休。辽东经略熊廷弼与当地诸武将矛盾重重,不少建议在京中被朝臣掣肘,最终被冤杀于天启年间,足见“权大未必能放手施展”。
总督身负“责任专于经略”之说,遇到战败,会首当其冲被问罪;经略虽权重,却也随战局起落,一旦战事告一段落,职位立即撤销,人也往往被召回甚至问责。督师更是如此,只要战事不顺或党争牵扯,难免遭到弹劾。
从这一层看,三者之间的高下,其实不能仅仅用“官大官小”来衡量,还要看当时皇帝的信任程度、内阁的支持与否,以及战局急缓。如果要做一个相对稳妥的梳理,可以这样排:
在制度地位与任命等级上,督师略高于经略,经略略高于总督;
在实际责任与问罪风险上,总督常设,背锅最多,经略与督师则“打一仗算一仗”,风光与险象同在;
在操作空间上,经略往往有更大弹性,督师则要在更大范围上平衡朝令、军情与地方势力,总督则需在日常与战时之间不断转换角色。
如果把明后期的军政体系比作一张棋盘,总督是固定在某几条线上的重子,经略则是针对某一局势临时加上的“强子”,督师则是皇帝在大势将危时,亲自推出来的“最后一枚重炮”。三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明代中后期面对内忧外患时,逐步演化出来的那套复杂军政安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