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早春的南京,细雨连绵。军区总医院病房楼里,一位年逾七旬的上将被护士们悄悄送往检查室。推车过道时,有年轻战士低声议论:“这就是许世友?”声音很轻,却还是传进了陪护在侧的许桑园耳朵里。
许桑园抬头,看了一眼被白被单遮住的父亲。那张曾让无数士兵敬畏、让敌人胆寒的脸,此刻疲惫而消瘦。谁能想到,这位从少林寺一路闯到大别山、又打到长江以南的“虎将”,临到晚年,却在一个问题上执拗得像个老农民——“死后,千万别把我送到火葬场。”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对自己“怎么活”“怎么打仗”,并没有太多讲究,粗茶淡饭,床板一搭就能睡。唯独“怎么走”,他心里有个结,越到晚年越拧巴。要把这个结说清,就得从他一辈子最看重的两件事说起:打仗和尽孝。
一边是枪林弹雨,一边是茅草老屋。两头拉扯了一辈子,到了1985年,这笔账,他终于要算清。
一、少林寺出身的“狠父亲”
许桑园小时候,对父亲的第一印象不是“上将”,而是“会打拳”。在她眼里,这位父亲身上有股别人没有的“匠气”——练武就得早起,就得吃苦,偷懒是不行的。
许世友八岁不到就被送进嵩山少林寺,按老乡的说法,是“穷孩子卖给庙里了”。在那里,他是被棍子“教出来”的。冬天,脚冻得裂口子,照样光脚上冰地;马步蹲不稳,师傅一脚踹翻,没人心疼。所以,在他观念里,挨打受苦算不上事,反倒是一种“福气”。
等有了孩子,他不自觉就把这一套搬回了家。
许桑园刚上小学那年,抱着新课本回家,兴冲冲想给父亲看。没想到,许世友看完课本,伸手点着她鼻子一句:“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童子兵。”语气很认真,听在小姑娘耳朵里,却像是得了封“圣旨”。
“那你得教我练武!”她眼睛亮得很。
“学可以,”许世友把话压得很低,“学武先学勤快。起不起得来,才知道你成不成。”
此后,许家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晃晃悠悠扎马步的小身影。许世友起得极早,起床号还没响,他已经在院子里压腿、走桩。许桑园不用跟他一个时间起,只要听到起床号马上起来就行。话虽这么说,对一个贪睡的小学生来说,这已经够折磨。
有几天她咬牙撑过去了,到了星期天,困劲一上来,人就赖在被窝里不动。等她磨磨蹭蹭起来,院子里的棍术操已经练到一半。
那天,她心虚地拿了根木棍,悄悄站进警卫班末尾。许世友一眼就看出来,喝了一声“站住”,声音像一记闷雷。小丫头一紧张,棍子“哐啷”掉地上。
“当了几天兵?”许世友走到跟前,冷冷一句。
“三天……”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可起得真早。”许世友脸一沉,“说,今天为啥偷懒?”
“我……今天晒网了……”许桑园急中生智。
“晒啥网?”许世友一愣。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嘛。”
许世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哪次和老战友聊天说漏了嘴。火气上来,棍子没打,却让她面对太阳站好,一百遍念:“一二三四五,今莫睡糊涂。”
许家几个孩子,差不多都被这样收拾过。许世友打孩子,真不含糊。二儿子许建军有回在学校抢同学皮球,被家长告到家里。许世友听完没多话,先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挨个敲脑袋:“我不到八岁就打过人,你们晓得为啥?”
孩子们摇头。
“第一次打的是地主家二少爷。”他眼神一转,落在许建军身上,“为啥?他欺负穷孩子,抢人家玩意儿。”
话音一落,许建军转身就要溜,被他一把捞回来,压在腿上,劈头盖脸连扇几巴掌。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桑园在旁边都看傻了,只觉得哥哥屁股都打“平”了,自己也一边哭一边往门口跑:“哥哥屁股被打没了——”
结果,一头撞上刚进门的母亲田普。田普一看情形,急得直喊警卫员:“快把建军抢下来!”好几个小伙子上手,才从许世友腿上把儿子拽走。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教在不少农村出身的军人家里都存在,只是许世友“下手”更重,气势更足。原因也简单,他觉得,吃点苦算不得伤害,不吃苦才是真害孩子。
不过,有件事发生后,他这个“狠父亲”突然收了手。
那是姐妹俩逃学的事。许桑园带着小她的妹妹许华山,偷着溜出学校,疯玩了一上午,身上都是土。回家刚进院就被叫住:“给我立正!”
想到哥哥那次的教训,两人吓得眼泪就挂在眼圈里。许世友懒得讲道理,顺手抓了个个头高一点的许华山,抬手就是一巴掌。华山哭叫声一下子就出来了。
许桑园心里一紧,等着自己那一下,结果迟迟没等到,反倒又看父亲朝华山屁股落下一掌。她忍不住抽噎着问:“爸爸,你还没打我呢……”
“打一个就够了。”许世友头也不抬,“她是姐姐,带头逃学,算主犯。”
“我才是姐姐,华山是妹妹。”许桑园含着泪,憋了一句。
许世友愣住,“嗯?”又把两个小女孩挨个打量,“怎么姐姐比妹妹还矮两指?”闹了这么个乌龙,火气也下去了,只能转成一通训话:“我小时只上过几天学,你们现在有这么好条件,还逃学,天理难容。”
从那以后,许家的孩子再没挨过他巴掌。要说脾气是变温柔了?也不见得,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一套少林寺的粗暴办法,也有不合适的时候。
后来,家里姐妹之间闹矛盾,大女儿许丽把门反锁在屋里,两个妹妹告状告上来。照以前脾气,他一脚就把门踹了。那次,他手都抬起来了,忽然停住,让两个小丫头跟他一起站门口高喊:“反对压迫!打倒法西斯!”又带着她们唱《团结就是力量》,唱到半截,屋里的许丽自己开门走了出来。
父亲没变温柔,但“打人出气”的时代,对许家孩子来说,算是真的过去了。
二、“许桑园必须呆得住大别山”
许世友有七个子女,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一件事上,他有着罕见的一致态度:孩子们该参军就得参军,不许打他的旗号走捷径。用他自己的讲法,孩子一穿上军装,就是部队的人了,“好坏由部队管,路也得自己走”。
许桑园入伍,是在大别山金寨的后方医院,当卫生员。这个岗位,看上去不起眼,实则极累。那时医院条件有限,开水都得人挑,不是轻飘飘两桶水,而是九十斤一担,从锅炉房沿台阶一点点挑上楼。
一般女卫生员挑一趟,腿都抖。男病号看不过去,还会伸手帮一把。许桑园却不让,咬着牙,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战友吕爱武对她印象,就从一根扁担开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许桑园的家世,只觉得这姑娘干活麻利,擦桌拖地抢着来,打饭送水都不偷懒,有点像从贫苦农家出来的。
直到后来才知,她是许世友的女儿,心里有点发怵:将军闺女,怕是不好接近。
没想到的是,许桑园压根没那股“官味”。她笑嘻嘻地说:“我爸爸也是农民出身,在少林寺挨过揍。咱们就是姐妹,我属猪,你属牛,我大你两岁。”几句话把距离拉平了。
相处久了,吕爱武才慢慢看清,这个“将门千金”,压根不像外头说的那样“娇气”。她吃苦不叫苦,做事抢着干,说起家事,也只是淡淡一句:“在家挨骂挨打都习惯了。”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爸那么大名气,你咋不叫他跟医院打个招呼,让你学军医啊?”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路最顺。
许桑园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医院其实提过,我爸把他们训了一顿,说我就从卫生员干起,不准跳台阶。”
这一点,许世友态度非常硬。他从不允许子女在军队搞“特殊”。连一双袜子,都能惹一肚子火。
那天,许桑园穿了一双不是部队发的袜子,只是颜色和式样稍微“好看”了一点。她陪父亲说话时,裤腿不经意间露出一截。许世友眼尖,当场变脸:“部队发什么,你就穿什么。部队讲整齐划一,怎能你一套、别人一套?回去换!别仗着是我女儿搞特殊。”
还有一只皮箱,也成了“罪证”。许桑园从南京带回来一个结实耐用、外观也时髦一点的皮箱,以为是好东西。谁知没多久,她把箱子里的衣服倒出来,重新换了个旧箱子装。
战友奇怪问她,她只叹口气:“老爷子不高兴,说我搞特殊,不准用皮箱。”在父亲的眼里,凡是与“将军子女”身份沾边的享受,都得先砍掉。
真正让许桑园感到“被划个圈”的,是1968年的那次人事调整。
这一年9月,南京军区总医院在金寨后方医院办了护士训练班。一部分学员来自总医院,培训完就回南京;后方医院的卫生员中,也会有人被调往总医院工作。
名单一公布,吕爱武名字赫然在列,她兴冲冲在名单上找许桑园,怎么也找不到。她失望得不行:“你咋不走?咱俩一起去南京多好,你去跟你爸说一句不就成了?”
许桑园摇头,很干脆:“你见过我爸的。他早就讲过,别人可以走,许桑园必须在大别山。”这话不是临时说的,而是许世友早几年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她们以后可能去南京、北京,你许桑园,得在大别山呆得住。”
对别人来说,大别山是偏远山区,是艰苦岗位。对许世友来说,那是他的根。1929年他在大别山区参加红军,后来在这里坚持游击战,躲过无数围剿。这个地方,在他心里一直和“革命”“老乡”“母亲”绑在一起。
也难怪他会坚持让二女儿留在这里。他身在南京、北京,可能抽不出太多时间往大别山跑,但至少,希望家里有一个人,和那片土地保持着联系。
就这样,吕爱武去了南京,许桑园留在大别山,又熬了五年。直到后来考上第二军医大学,离开大别山,改变才出现。
军医大学毕业后,组织上有人提议,让她去北京一家知名医院工作,平台高,前途更广。消息传到许世友耳朵里,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哪个想抱我大腿的人出的主意!”
他认定:只要是“往北京大医院调”,多少带点“沾光”的意思,所以坚决否掉。结果,许桑园又“拐了个弯”——没去北京大医院,回南京,也没有进军区总医院,而是去了空军某医院。
说起来有点拧巴:别人巴不得孩子能到条件好的地方,他反倒一门心思,想把她往相对普通的单位放。站在旁人角度看,有点不近情理。但对许世友这种出身、这种脾气的人来说,恐怕正是他认为对孩子“公平”的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许桑园并没有因为这些安排灰心。她在空军医院扎扎实实干业务,一步步做到副院长,在专业上站稳了。有人说她是“虎将之女”,但在熟悉她的人眼里,她更像一个靠自己硬往上爬的老军医。
三、“忠孝难两全,我死后要回去守我娘”
1985年,许世友已经七十多岁。按当时的医学条件,这个年纪还能在部队里跑上跑下,已经算身体硬朗。可那一年,他还是被病痛骤然击倒。
在南京住院期间,许桑园常常守在床旁,该扎针扎针,该翻身翻身,动作利索得像给普通病人服务。只是每次给父亲掖好被角,回身时,鼻子总是发酸。
一天,她正在烧火盆给父亲暖脚。许世友突然示意,把家人叫到床边。几个子女围拢过来,他看了看,停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现在年纪大,病又重。哪天不行了,你们……千万不要把我送到火葬场。”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许桑园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许世友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硬:“桑园,记住一条,我要土葬,要葬在我父母身边。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我一辈子选了忠。死后,我要回去尽孝,要守在我爹娘身边。”
话说完,他闭上眼,像是累了。屋里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小声响。
为什么对“火葬”和“土葬”问题,他会这么执着?这里头有私情,也有时代背景。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提倡火葬,反对大操大办,尽量节约土地。从1950年代起,这项倡导在城市尤其被反复强调。作为高级将领,许世友当然明白这一点,也不可能不知道组织上的规定。他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咬着牙提要求,并不是“不懂”,而是心中那笔“孝账”一直没算清。
新中国成立之后,许世友从南打到北,在各大军区任职。战火停了,人却更忙。一堆工作摆在那,他心里最牵挂的,反倒是大别山老家的母亲。
母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土屋、鸡鸭、纺车就是全部生活。许世友做了将军,把老人家接到南京,本是好意:条件好了,好好尽尽孝,弥补以前的亏欠。
初到南京,老人家是好奇的,看看大马路,看别人家的洋灯、瓷碗,嘴上不说,眼睛里是亮的。可不过十来天,人就蔫了,整天坐在窗边发呆。
很快,老人家提出要回大别山。许世友听了心里一紧:“是不是我们照顾得不好?饭菜不合口?还是这边人不对你?”
老人连连摆手:“都好,孩子们孝顺,工作人员也好。我命不好,生来就是受苦命,享不了这福。心里老是惦记家里那几只鸡鸭,一筐棉花没纺完,总觉得不踏实。”
许世友当然明白,这些“理由”都轻飘飘的。真正拉着母亲心的,是那院土屋,是那块她一辈子踩惯的泥地。可他也舍不得,很想劝一劝:“娘,你拉扯我们几个长大不容易。我很早参加革命,一天孝心都没尽过。现在条件好一点,就让我在身边好好伺候你吧。”
老人家只是摇头。第二天,她干脆“病”了,吃不下睡不好。许世友心里揪着:这真要熬出毛病来,那就成大错。
几天后,他终于心一横,让警卫员送母亲回大别山。等警卫员回南京,他急着问:“我娘怎么样了?”
警卫员笑着说:“一回去病就好了,第二天就喂鸡喂鸭,还坐在纺车旁边忙活。”
这一刻,许世友彻底明白:母亲心里认的是那片庄稼地,认的是那间老屋,而不是儿子当了多大官。他也不再强留,只能在繁忙军务间偶尔抽空回去看看。
遗憾的是,工作实在太多。等母亲重病在床,等老人家最后离开,他也没能赶回去守在枕边,更谈不上亲自料理后事。对许世友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桩压在心里的亏欠。外表不说,心里却一直过不去。
所以到了晚年,他提起“死后要回大别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反复思量后的决定。他向中央写过报告,说得很清楚:“自幼离家乡参加武装斗争,未能在老母膝前尽孝。我死后别无所求,只望与老母合葬。”
在那个年代,如此提出特殊安葬方式,并非小事。既关政策,也关示范。许世友不是不知道分量,只是这一回,他终于选择为自己的“孝心”赌一把。
从结果看,这份请求后来得到了批准。1985年10月22日,许世友在南京病逝,享年七十六岁。按照相关决定,他的遗体运回大别山,葬在母亲身边,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这一段故事,透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现实:许世友这一代军人,一半性格是在血火中练出来的,一半心思却留在黄土里。打天下时,讲的是“忠于革命”,顾不上小家;到头来,又绕回那间土屋,念叨的还是“娘”、“老家”、“坟头”。
许桑园坐在父亲病床旁,听着他叮嘱“千万别送火葬场”,心里肯定是复杂的。一边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服从组织,另一边是眼前这个瘦了许多的老人,用尽全力说出的最后心愿。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上将要求土葬的故事。而从许家子女的角度看,这更像是一位父亲在晚年试图弥补“孝”的断层,用自己的归宿,去补上一生未尽的那一截路。
许世友的脾气、他的棍子、他的铁面无私,很多人都讲过。但在这些硬邦邦的标签下面,还藏着一个有点倔、有点迟钝,却又极其认真对待“父母之恩”的老人。土屋、大别山、母亲坟前那一小块黄土,对他来说,不只是归宿,也是迟到多年的一声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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