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二三年冬,河北一座破败县城外,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几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正围着一堆篝火议论天下局势,有人叹气说了一句:“还是瓦岗那批人有本事,可惜啊,好多英雄都没熬到现在。”这句“可惜”,落在当时的背景里,并不是客套话,而更像是一声带血的总结。
说起隋末群雄逐鹿,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瓦岗寨。这个从山东、河南一带鼓噪起来的起义武装,一度让隋炀帝寝食难安,也让关中豪强、河北贵族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民间有句夸张的说法:“得瓦岗者得天下。”话说得重了些,但有一点不假——谁能把瓦岗这帮人安顿好,谁在乱世中的筹码就重三分。
有意思的是,瓦岗众人里,命运的分水岭并不在枪刀之下,而是在“跟谁走”这个选择上。表面看是投降、逃走、生死搏杀,实质上却是“认主”的学问。秦琼、程咬金、徐世勣学会了,活成了史书里的“上柱国”“开国公”;单雄信、王伯当、罗士信、刘黑闼、王君廓却在同一场风暴里,走到截然相反的结局。
有些人战死沙场,后人读起,会觉得不枉;而这五位瓦岗英雄,恰恰多了一层“死不瞑目”的味道,令人不由得替他们算命、替他们扼腕。
一、瓦岗出身,同场起步,为何天差地别?
瓦岗军最初在大业年间起势时,谁也没想到这里会聚起这么多后来响当当的名字。秦琼、程咬金、徐世勣、罗士信、刘黑闼、王伯当、单雄信,再加上魏征这样的大谋士,随便抽出两个组合一下,都够写一本小说。
从出身看,这几个人并无天壤之别。秦琼在隋朝只是正六品建节尉,说好听点是干实事的基层军官,实际上也就是地方战斗骨干。罗士信在他身边当队将,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程咬金不过是东阿县的保安司令,官职品级史书没记清,说明也够不上显赫。徐世勣早年跟着李密混,资历不高,却有股子“冲得出去,扛得住”的狠劲。
同样一锅乱世的煮法,这几个人都经历过被俘、投降、再起的折腾。徐世勣曾被窦建德俘虏,刘黑闼被王世充拿去当马军总管,罗士信先跟秦琼受张须陀节制,又被战火卷入瓦岗集团内部的斗争。站在当时的节点上看,他们的起跑线差距并不算大。
然而命运的岔路口,很快就显现出来。
秦琼、程咬金、徐世勣在乱局之中,不光会打仗,还会看形势,尤其懂得在关键时刻“转向”。他们最终都投在李渊、李世民手下,而且不是被动地“被收编”,而是主动地选择、主动地站队。
史书里有一句原话,评价徐世勣很有意思:“徐世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简单几字,既说了他的忠心,又点出一个关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功劳“往上推”,懂得用自己的武勋去换取主子的信任。这不是耍滑头,而是一种老到的政治感,很多立身沙场的武将做不到。
秦琼和程咬金更不用说,两人一前一后投奔李世民军中,在关中、河南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战后封赏一层一层往上加。程咬金更是在玄武门之变中充当了“切爪牙”的角色,直接出现在宫禁血拼的现场,事成之后,加上柱国,授东宫左卫率,很快又拜右武卫大将军。这种位置,已经不是一个单纯武夫,而是皇储身边的心腹。
对照之下,那五位后来“死不瞑目”的瓦岗英雄,问题就集中暴露出来了:他们也勇猛、也讲义气,却在“选主”“变向”上一次次走错路,最后把自己逼上绝路。
二、五位英雄各自的失着
有些错误,放在战场上只是战术失败;放在乱世的权力棋局里,就要命了。单看这五人的经历,几乎每一步都能看出他们和秦琼、徐世勣之间那条隐形的分界线。
一、单雄信:勇敢有余,政治上太“直”
单雄信的勇猛,在隋末是出了名的。他本属瓦岗出身,与王世充结盟后,随王一道归降唐朝。按理说,他跟着王世充一块儿跪下认罪,顶多被削掉一点权势,反正天下需要猛将,朝廷不会都杀。
偏偏事不这么发展。李渊、李世民放过了王世充,却把单雄信押赴刑场。史书没有给出长篇累牍的理由,但从前后脉络看,一方面是单雄信在前期对唐军杀伤太重,血账太多;另一方面,也与他死撑到底、对李唐毫无“示弱”姿态有关。
曾有人替他求情,最典型的就是徐世勣。徐世勣当着朝廷的面劝说,说单雄信是好汉,可惜李唐父子态度坚决,连一句犹豫都没有。这一幕如果当时有人记录,很可能会出现这么一句对话:
“世勣道:‘单某人虽是旧敌,却是汉子。留他一命,未尝不是用人之道。’
高祖沉声道:‘朕要天下安,不要心腹之患。’”
话一出口,生死就已经定了。
回头看,单雄信的问题不在武艺,而在他始终站在李唐政权的对立面,从未主动表现出“归心”。同为瓦岗旧将,如果当年他在王世充未败之前,就和秦琼、程咬金一样“另择明主”,不但不会送命,爵位与上柱国相差也不会太远。
二、王伯当:讲义气,却被义气拖死
王伯当的名声,很多人是从演义小说里知道的。史书虽然记载不多,但有一点非常明确——他曾经受封十六卫大将军,比秦琼还早当上这一级别的武官。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能力绝对在一线之列。
问题出在他对李密的态度上。
李密投降又反叛唐朝的时候,王伯当不是没看出危险。他劝过:“此举必死。”李密不听,他却转头说:“士立义,不以存亡易虑。公待我不薄,我当以命相报。”这段话看着豪气干云,放在乱世之中,却透出一股悲凉。
他决定和李密共进退,义气上无可挑剔,政治上却等于主动把自己绑在一艘快要沉的船上。熊州副将盛彦师在邢公岘下设伏,一战斩杀李密,王伯当同死,三十七岁,首级被送到京师示众。若他学学徐世勣,在李密谋逆之初抽身外出带兵,哪怕暂避其锋,也未必不能另投李唐,换一条活路。
不得不说,王伯当的问题,其实挺典型:把个人恩情看得太重,把天下形势看得太轻。
三、罗士信:战死同袍之手,冤得发冷
在很多通俗说法里,“罗成”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实际上,史书里确有其人,名叫罗士信。有学者推断“罗成”可能是他的本名,“士信”是字,史官出于尊重,只称其字,不称其名。这样的尊称,在当时很少见。
罗士信真正的悲剧不在战场上,而在“内斗”之中。他本与秦琼同为张须陀麾下,在瓦岗风起云涌时卷入起义军阵营,却最终死在刘黑闼手里。
刘黑闼是谁?也是瓦岗出身,曾投李密,李密败后被王世充掳走,因其悍勇,被补为马军总管,镇守新乡。等到窦建德崛起,徐世勣被迫投降窦建德,给窦建德打下新乡的重要一战,刘黑闼也被俘改投。之后,刘黑闼以河北为地盘,再起兵对抗唐朝,与罗士信隔河为敌,两位旧日“同路人”,互为仇寇。
最终,罗士信战死于刘黑闼之军。这一刀,带着时代的荒诞意味:同为瓦岗旧部,却不死于隋军之手,而死于“自己人”的战刀之下。试想一下,如果刘黑闼早一步与徐世勣一道归唐,罗士信又何至于死在他刀下?
四、刘黑闼:成也瓦岗,败也瓦岗
刘黑闼的一生,最难受的大概在于:无论向哪边靠近,都离不开瓦岗这个圈子。他跟李密起家,李密败,他被王世充强征;王世充败,他又被窦建德征用。看似不断“换主”,其实一直围着瓦岗出身那群人打转,没跳出旧格局。
更吊诡的是,刘黑闼被窦建德接纳,本身就与徐世勣有关——窦建德要攻新乡,徐世勣替他打下城池,顺手就把镇守新乡的刘黑闼俘回来,当成投名状。可等徐世勣自己设法脱身投唐时,却并未把刘黑闼一起带走。
这一步的差别,可就大了。
刘黑闼后来在河北一带纠集旧部,自立为王,自号“汉东之主”,与唐军屡战屡合,最后被魏征设计击败擒斩,同样死在瓦岗旧友的布局之下。罗士信死于刘黑闼之手,刘黑闼又败在魏征算计下,可谓“瓦岗人收瓦岗局”,多少带着点命运捉弄的味道。
五、王君廓:救命恩人不保,自己也走险路
在这五个人里,王君廓的结局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讽刺。
他就是小说里“大刀王君可”的原型,早年守洺水城时被刘黑闼围困,罗士信亲自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救出来。按常理说,这样的救命之恩,该刻在骨子里。
后来李渊起兵,他一开始不愿归唐,先投李密。李密对他不太上心,他才转身投李唐。李渊虽然知道他“前科”不少,却还是给了极高礼遇:授上柱国、假河内太守、封常山郡公。注意,上柱国这个勋位,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秦琼、程咬金、徐世勣才配站在这个档次上。
结果,他却在享受高位之后,行为逐渐失范:居职不守法度,被长史李玄道按法绳之。他心存猜忌,不愿受约束。这还不算,最致命的是——他居然起意投奔突厥。走到渭南,竟然先杀驿站使者,以示“破釜沉舟”的决心,结果还没走出腹地,就被当地农民合力斩杀,头领送回朝廷。
从洺水守将,到被罗士信救出,再到上柱国、常山郡公,人生一路走高,却以“叛逃突厥,被野人斩首”的方式收场,这个落差,不难解释为何史家评价时,都隐约带着一丝鄙夷。
更讽刺的是,罗士信救了他的命,自己却死于刘黑闼手里;而他好不容易站到和徐世勣差不多的勋位,最终却死于一群无名农人之手。瓦岗这几个人之间,恩怨交缠到这种程度,也算难得。
三、秦琼、程咬金、徐世勣为何能“安身立命”?
说到这里,有一个疑问总会冒出来:既然大家都是沙场上拼命的人,甚至起点相差不大,为什么秦琼、程咬金、徐世勣这三位,能在风暴中站稳脚跟,最后还“生荣死哀”,享尽荣耀?
任何一个时代,能活到最后的人,都不光靠勇气。
一、会打仗,更会“择主”
秦琼曾在隋朝为建节尉,负责军队中的一部分精锐;他在张须陀麾下作战时,对李密、瓦岗军并无好感,因为张须陀就是死在与瓦岗军作战的战场上。秦琼后来投李密,表面看像是“反复无常”,但从更大范围看,是在隋室大厦将倾时,寻求一条能继续用武的道路。
决定性的一步,是他与程咬金投奔李世民。
程咬金在瓦岗内部时,就已经看出王世充这条路走不长远,有记载说他是最先识破王世充“心术”的那个人。若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带头拐弯”,秦琼很可能还会在洛阳那边拖一阵子,等到局势更加难看时,再想抽身就太迟了。
徐世勣的选择,更带一点“刀尖起舞”的味道。他先辅佐李密,后被窦建德俘获,又替窦建德立下战功。等到察觉窦建德与李唐迟早必有一战,他再想办法自保逃归唐军。这样的转向,很容易被扣上“反复”的帽子,但李渊偏偏一点没追究,反而立刻授他黎阳总管、上柱国、封莱国公,不久又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赐田宅。
高祖给出的解释就是那句:“感德推功,实纯臣也。”换句话说,徐世勣每次“换主”,都把前一个主人的好处记在心里,可一旦选择站队,就全力以赴、不留后手。唐朝看中的,是这种一旦纳入门下,就不再左右摇摆的“纯”。
相比之下,那五位瓦岗英雄,要么义气过头,要么把个人进退看得太重,把“天下大势”看得太轻。
二、能居功,也能“退居一格”
单看战功,秦琼并不比王伯当、单雄信高多少,却能始终安稳地站在功臣序列前列,没有卷入太多政治漩涡。一个很关键的原因,是他懂得“不过界”。
隋唐之际,大功臣很多都死在疑心之下。秦琼虽然在战阵上勇冠三军,但在朝堂、宫闱前后,却从不过多插手。玄武门之变时,冲在前面的,是程咬金、尉迟敬德等人,秦琼因为早年连年征战,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多在幕后的运筹后勤、安抚军心。这样的姿态,使得他在太宗朝可以安安稳稳地养老,最终以骠骑大将军、胡床侍坐的恩礼善终。
程咬金则属于“出头鸟”,但他偏有一个其他骁将少有的特点——看起来粗中有细,实际上对自己的位置拿捏得很准。他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了死功,但之后并没有借功跋扈,而是以“诙谐”“直率”著称,既让人觉得可亲,又不至于引起皇帝猜忌。官方墓志写他“效勤心膂”,强调的是忠诚与勤勉,而非惊天动地的“谋”。
徐世勣的变化最明显。早年在瓦岗、在窦建德那里,他是典型的骁勇战将;入唐之后,身份慢慢转变为统兵大将、封疆重臣,直到“开府仪同三司”,已经是位列一等的重臣。在这个过程中,他极少在朝堂之争中选边站队,多以战功和镇抚边地来体现价值,这种“不抢风头”的姿态,与之前瓦岗内部那种动辄结盟、争权的习气,形成鲜明对照。
三、懂得“退一步”,才走得远
有一句话挺适合放在这里:投降和逃跑,是个技术活儿。
秦琼、程咬金、徐世勣都曾做过被俘、被迫改投的选择,但他们把“退一步”当成“换条路继续走”,而不是把它理解成彻底放弃。单雄信、王伯当这些人,在某种意义上则属于“不肯退一步”的典型——他们把“退”看成没有骨气,把“换主”看成背义负恩,结果在乱世中,反倒成了最容易被时代碾碎的一群。
从史实看,唐朝并不忌讳收纳旧敌,只要你愿意真心归附。秦琼早年斩唐将、破唐军,入唐照样封上柱国;徐世勣曾为窦建德征战河朔,回来照样受封国公、赐李姓。这套逻辑,说白了就是一个字——顺。你能顺着新朝的路去走,过去的恩怨可以慢慢抹平;你要是硬要逆着,新朝也不会给太多机会。
四、如果那五人也“早学一步”,会是怎样的局面?
很多人会忍不住设想:如果单雄信、王伯当、罗士信、刘黑闼、王君廓也早一点看清局势,学着秦琼、程咬金、徐世勣那样,在恰当的时间做出恰当的选择,天下格局会不会再有些变数?
单从能力上说,这五个人绝对配得上更高的待遇。
王伯当曾先于秦琼受封十六卫大将军,这已经说明他的军事素养不在秦琼之下;单雄信以勇烈著称,被同时代人视为一流悍将;罗士信屡次在危局中冲锋陷阵,能独当一面,连敌人都对他敬畏三分;刘黑闼在河北连番起兵,数度对抗唐军,组织力、号召力都不容小觑;王君廓更不用说,早早就得到唐高祖的重赏,上柱国、常山郡公都已经到手。
这么看,如果他们中任何两三人能在武德年间稳定站在李唐一边,贞观初年的“功臣谱”上,名字很可能要改写几处。
试着推演一下:
单雄信若在王世充尚未败亡时,就看出大势已去,带部属主动投奔李世民,他在洛阳一带积累的威名,会让他至少能获得“州府总管、刺史加勋”的待遇。以他的前史战功,封一郡公并不难,上柱国也不是不可能。到贞观朝,或许会像尉迟敬德那样成为镇边宿将。
王伯当如果在李密“降而复叛”之前“借故出兵”,保留自己部曲,再择机投唐,他的起点甚至可能比徐世勣还高。毕竟他在李密军中的军衔不低,若能拿着整建制部队归唐,对李渊、李世民而言,这种“带资加入”的将领是最受欢迎的。在这种情况下,以后获得“上柱国、国公、节度使级别的实权”并不夸张。
罗士信和刘黑闼如果都能在河北局势初定时,遵从徐世勣、魏征的劝导,一道归附唐朝,那么河北战事的激烈程度会明显下降。唐朝在平定刘黑闼之乱时耗费巨大军力,如果这场征伐被省略,唐初的资源调度会宽裕很多。到那时,罗士信大概率会成为河北一带的节度重臣,而刘黑闼那样的猛将,若肯真正收敛锋芒,也未必不能安享高位。
至于王君廓,他原本就已经到达上柱国的层级,只是后来自毁前程。如果他安分守法,老老实实守着河内之地,要么镇守一隅,要么调往边疆领军,升到“开府仪同三司”也并非痴人说梦。毕竟连徐世勣都有这个待遇,以王君廓的资历和曾经得到的重赏,并不逊色多少。
遗憾在于,历史并不卖“早知道”这三个字。这五个人要么沉迷旧恩旧义,要么被一时的疑心、私欲缠住脚步,既没学秦琼那样适时抽身,也没有徐世勣那种“见好就转”的果断,结果在乱世的浪头上一一翻船。
回望隋唐交替的那些年,瓦岗这一批人像一面镜子:有人把刀使到了点子上,把命送在刀刃上;有人把刀放下得及时,懂得什么时候该让一步、绕一下。秦琼、程咬金、徐世勣之所以能安享尊荣,不只是因为他们能打,更因为他们在关键关口看对了人、站对了队;而那五位死于乱世夹缝之中的瓦岗英雄,却把命压在一时的义气或一城一地的执念上,终究难逃“死不瞑目”四个字。
在那个刀枪说话、城池频换主人的年代,一样的瓦岗出身,一样的马革裹尸的觉悟,差的就是对时势的一点把握。而这一点差距,最终拉开了生死与荣辱之间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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