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公元一一二六年冬天,北方的黄河一线已经开始结冰。就在这片冰河两岸,宋军和金军的骑兵不断对冲,马蹄声混杂着兵器的撞击声,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金国重骑兵冲到阵前,总有沉闷的一声闷响,接着盔甲塌陷、战马翻倒,那是狼牙棒砸下去的声音。

不少宋军将领看着金骑兵手中的那根粗硬兵器,心里都清楚,这东西威力不小。但更扎心的问题在后面:对方人手一根,自己这边怎么就见得少?难道真像后世小说里说的那样,“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一一一

有意思的是,这句略带自嘲的话,并不是后人编出来的桥段。早在南宋时,就有人这样感叹过金军的武器。

一、从一句“天灵盖”看宋人的尴尬与清醒

南宋人张知甫在《可书》里记下了那句有名的话:“金国有敲棒,我国有天灵盖。”话不多,味道却很足。一边是凶猛的金国重骑,一边是屡战屡败的宋军,仿佛只能拿脑袋上去硬接。

但这句话如果只当成“宋军没装备”的证据,就有点想当然了。张知甫本身是文人,说话多少带点夸张、讽刺的意味,更像是在埋怨朝廷在军备上的短板,而不是在认真做兵器清单。

还得看当时的战场环境。北宋末年,“八十万禁军”早已经被和平养懒了,平时多在城里站站岗、拉拉队形,真上战场就显得手足无措。金军从一一一五年南下后,连续几场硬仗下来,就把北宋的底子打穿了。很多士兵根本不是输在武器“不先进”,而是压根没经过像样的实战训练。

对面再看金国。完颜阿骨打起兵之初,就特别重视骑兵建设,尤其是重骑兵。金军当时常用的编组方式,是以五十人为一队,前列二十名重甲骑兵,手里拿的是枪棍、敲棒一类的重武器,后列三十名是轻装骑射。冲锋的时候“前后左右结阵而驰击中”,重骑兵先撞开缺口,后面的骑射兵再放箭,乱军之中再回来收割。狼牙棒这样的家伙,就在这个战术体系里,起到关键作用。

所以,张知甫那句“天灵盖”的背后,其实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承认金军重骑兵的强悍,二是抱怨宋军对这一体系应对不足。并不是说,宋军连这种武器都没有。

不得不说,这种既自嘲又带着清醒的认识,在当时的文人中并不多见。

二、宋军真没有狼牙棒?细看“棒族武器”的一大堆

试想一下,如果宋朝真是个“只会造瓷器、不懂造兵器”的王朝,北宋年间那种庞大的财政和手工业规模,又是怎么支撑几十万军队的?翻史料,就能发现一件挺有趣的事:宋军的“棒类兵器”,不仅有,而且还相当丰富。

《武备志》成书虽在明代,却总结了前朝的武器传统,其中对狼牙棒的记载比较清楚:“取坚重木为之,长四五尺……植钉于上,如狼牙者,曰狼牙棒。”而追溯到宋代军制中的兵器档案,就能看到一系列“棒族成员”:

有“杆棒”,就是长柄的重棒,有的直接包铁,用于近身砸击骑马敌人;

有“杵棒”,形状像捣药的杵,一头大一头小,强调重量和冲击力;

还有“钩棒”“蒜头棒”等变种,“蒜头”指的是顶端做成硕大铁头,一击下去,极易砸裂盔甲。

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狼牙棒的同门兄弟。有的钉刺多一点,有的形制略短,有的更侧重钩拽,但功能上,都属于重打击武器。在骑兵对撞、步兵防骑中,都能发挥作用。

宋代军工水平,靠的不是几间铁匠铺,而是一整套官方作坊体系。北宋时,以京师为中心,周边有“东西作坊”等制造军械的机构,专门负责冶铁、铸箭、造铠甲和各种兵器。工匠动辄上千人,遇到战事升级,还能迅速扩员。

就以北宋中后期为例,面对辽夏的压力,宋朝在军备上投入巨大。铁制兵器产量逐年上升,从戟矛刀弓到铠甲、弩机,都有专门规格。狼牙棒这一类“简单粗暴”的重兵器,在技术上并无难度,完全不会是缺门类的问题。

那为什么战场上给人的印象,偏偏是“金军狼牙棒多,宋军少”?问题往往出在使用比例和战术理念上。

金军出身草原,靠骑射发家,很重视骑兵的近身冲击力,重骑兵多挂着敲棒类兵器。宋军的长期对手是辽、西夏,防御性战法多,步兵、弩兵占比大,城池战、攻守战打得多,在步战体系下,刀、弓弩、长枪更吃香,重棒反而不算核心装备。这种战术选择上的差异,放到宋金对撞的战场上,就显得有些吃亏。

有一位宋军武官曾在军议上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赖其铁骑森然,而轻步不能及。”意思就是,金军仗着铁骑凶猛,宋军步兵追不上。这时候,哪怕手中有棒类武器,要用起来也不那么顺手。装备有,效果却打不出来,这才是当时更大的问题。

三、岳家军、吴璘抗金:不是没家伙,是看谁会用

谈到宋金战争,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岳飞“直捣黄龙”,想到韩世忠黄天荡水战,想到吴玠、吴璘在西线与金军周旋。这几位名将在作战中,到底是怎么跟金军骑兵较劲的?有没有专门想办法克制狼牙棒?

金国元帅完颜杲曾在《临终遗行府四帅书》中提过一段颇为冷静的判断,大致意思是,南宋如果真的把全部力量动员起来,“复故土如反掌耳”。他很清楚,宋朝的经济和人口,远比金国雄厚,一旦军备体系调整到位,金国压力极大。这封遗书写于金军还占优势的阶段,算得上难得的清醒。

事实也确实朝这个方向发展过一阵。南宋建立后,面对金军继续南压的局面,朝廷不得不放权给一些善战将领。岳飞便是其中代表。他带的岳家军,在编制上非常重视轻重步骑结合,前阵使用长枪兵和手持大盾的步兵,后阵配合强弩,骑兵则安排在两翼进行迂回与突击。

在这样的战法里,重棒类武器就不再是单一对抗,而是加在阵型内部,专门对付冲入阵中的敌骑。有史料提到,岳家军中曾使用“铁锤”“铁槌棒”一类家伙,和金军的敲棒在功能上比较接近。战场上,一旦有金骑突破第一道长枪阵,后方的重装步兵上前,就是一个“砸”为主的近战。

吴玠、吴璘兄弟则更注重阵法变化。吴璘在川陕战区与金军多次对阵,为了应对金军骑兵冲击,使用了所谓“叠阵”打法:前后多层步军相互掩护,一层被冲散,后面一层顶上来,弓弩手藏在后列持续放箭,重兵器部队专门埋伏在阵侧,看准机会上来打近战。这种打法下,狼牙棒、杆棒这类武器反而更显得合适,用来敲击骑兵的身体和马匹效果显著。

有史料记载,吴璘曾在西线作战中,将金军压制在蜡家城一带,迫使对方坚守不出。若不是南宋朝廷急着求和,这一战线完全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对面金军主帅完颜宗弼(金兀术)在江淮一线也被拖到了“未击而自溃”的地步。这说明,当宋军调整了战法,哪怕在军备上不比金军明显占优,也能打得对方疲于应付。

当然,这一段短暂的优势并不长久。转折点很明确,那就是一一四一年的“绍兴和议”。

这年秋冬,南宋与金国在多次谈判后,达成和议。表面上换来了边境相对稳定,实际上却让一大批正在发挥作用的军队被迫停手。岳飞入狱,韩世忠罢兵,吴璘被限制在西线防守,战场上的主动权就此冻结。更糟的是,从这一刻开始,南宋统治集团对军备的态度,发生了本质变化。

四、“有狼牙棒也没用”的真正原因:不是不会造,而是不想养兵

说到这里,就得回头看看南宋中后期军备日渐衰败的过程。表面上看,是武器装备不如以前,连狼牙棒都造不齐;骨子里,其实是统治者心态变了:不再把军队当成打天下、保江山的工具,而当成维持表面和平的负担。

“绍兴和议”以后,南宋每年向金国纳贡,换取暂时的南北边界稳定。为了减少财政压力,朝廷开始压缩军费。负责造兵器的“东西作坊”首当其冲。早先在宋金战争激烈阶段,这类军工作坊工匠有四五千人,规模不算小;和议之后,生产任务锐减,编制被削,到了金主完颜亮在一一六一年再次南侵前后,“东西作坊”里只剩下八百余人。

后来的情况更明显。从南宋中期一直到末年,军工体系几经整顿,但规模再也没回到当年的水平。到了蒙古军队压境时,作坊人数只剩七百来人,这样的军备能力,在面对大规模外敌时,几乎毫无优势可言。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军工岗位成了所谓“肥差”。不少权贵子弟安插到作坊里挂个名,领俸禄,却很少真正懂技术。真正肯在炉火前挥汗的铁匠、工匠反而不多。这种情况下,想要提升兵器数量和质量,就成了奢望。狼牙棒这样的武器本身不复杂,但涉及材料、重量平衡、批量生产,没有一帮踏实干活的匠人,也难以保证战备数量。

这种衰落,在一线军队身上表现得更加刺眼。淮西军是南宋较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但史料记载,他们在冬天追击敌军时,不少士兵连鞋袜都没有,只能赤脚行军。有人在雪地里奔跑,脚趾被冻伤甚至冻掉。一个连基本衣物都供应不上的军队,谈什么精良兵器?别说狼牙棒,就算一般的盔甲、弓弩也难以普及。

更宏观地看,当时最关键的冶铁业萎缩得很厉害。统计显示,南宋的铁产量,比北宋时期下降了大约一半。这不仅影响武器,还牵连到农具、工具等各个方面。军事上要造甲、造剑,民生上要铁犁、铁锄,供给有限的情况下,军备自然要被压缩。到最后,想装备大规模重装步骑,完全不现实。

这一切叠加起来,就形成一个明显的矛盾表象:史书里常常记载“宋军无重兵器”“器械不如敌”等说法,被一些后人误读为宋朝连狼牙棒这种简单武器都造不出。实情更偏向于——不是造不出,而是数量上跟不上需要,更无力形成专门的重骑兵系统。

金国方面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完颜亮在决定南侵前,评估南宋的军备情况时,曾认为南宋军队“徒有虚名”,战力远不如早年岳飞在世时。事实也证明,他并非全然误判。南宋在采石矶等战役中依靠水战优势击退了金军,但在陆战多线作战上,越来越力不从心。

南宋末年的崩溃,就更加明显。面对蒙古的连续攻势,无论在襄阳,还是在四川、两广一带,宋军在装备和后勤上都暴露出巨大缺口。最终崖山一战,一二七九年,赵昺小皇帝投海,几十年积累的江南富庶与文化,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在这个过程中,很少再有人提起什么“狼牙棒”,因为问题早已不在某类兵器上。

放在整个宋金对峙的历史里,“金国骑兵让人恐惧的狼牙棒,当年宋朝军队却没有装备”这句话,若用来当段子调侃,可以;如果当成事实结论,就跟真实历史有了明显偏差。

宋军并不是没有这类武器,北宋、南宋早期都有相当规模的棒类兵器生产,只是在战术理念、用兵思路上,与金军有明显差异。到了“绍兴和议”之后,南宋统治阶层主动弱化军备,军工系统被削弱、部队供给不足,哪怕曾经有过齐全的武器体系,也逐渐失去锋芒。很多战士手里的刀矛钝了,盔甲破了,没人急着补,狼牙棒这样象征“硬仗”的家伙,自然更不会成为重点配备。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根棒子,而是一个政权在一次次妥协中,对自身防御意志的消磨。兵器可以从无到有,可以从旧到新,只要有资源、有决心,总能一点点补上;但如果连维持基本军备的心都没有了,再精巧的手工业、再庞大的钱粮,都守不住边界。宋金之间,便是最典型的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