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夏的一个傍晚,北京城的天色暗得慢,风里还带着一点春末的凉意。中南海里灯光次第亮起,泳池边的水面被灯光晃得发亮。毛主席披着毛巾站在池畔,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听身旁工作人员汇报:“周谷城到了,在招待所那边。”毛主席笑了一下,说:“那就叫他来水边吧,人来了,总得下水。”

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才有了后面那句广为流传的“我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也有了那次关于赵充国、关于真理和坚持的长谈。而这一切的背景,要拉回到更早的岁月。

一位是带领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伟人,一位是终生治史、以学问立身的老学者。两人的交往,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却一直有一条隐约的主线——水、学问、道路的选择,以及在不同位置上对“真理”这两个字的不同承担。

有意思的是,周谷城的这句玩笑话,并不是随口一说的即兴发挥,而是对三十多年前和毛泽东讨论“阶级斗争”时那番话的一个别样回应。表面上是怕水,实则是对自己一生道路的某种总结。

要看懂中南海泳池边那一幕,得先看清楚这位“怕下水”的老先生,是怎么一路走来的,又是怎么和毛泽东结下不算热烈,却很稳定的那份“君子之交”。

一、同门不同路:从书斋到讲坛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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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拨回到清末,那时的湖南益阳县还是典型的农耕县城。1898年,周谷城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贫苦农家。家里条件不好,日子过得紧巴,但有一点从小没缺过——书。

他十几岁时就把《史记》《汉书》《战国策》这些一般人要啃到中年才敢碰的典籍看了个遍。文章里引经据典,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随手就能拉出来评两句,这样的少年,在那时的湖南并不多见。

命运有时候会安排一些有意思的“呼应”。教过周谷城古文的老师袁吉六,也在湖南第一师范教过另一个学生——毛泽东。袁吉六后来回忆:“在第一师范教书时,古文最好的学生是毛泽东;在省立一中教书时,古文最好的学生是周谷城。”这句话,其实已经把两个人的文字功底、思维习惯,以及他们后来聊得来的基础,埋下了伏笔。

两人真正有交集,是在1921年前后。那一年,中国社会暗流涌动,新思想、新观念像春潮一样涌来。周谷城受邀到湖南省立第一师范任英文兼伦理学教员,而毛泽东那时已经在一师担任国文教员。

同门师生,变成了同事。对于当时读书的人来说,这算是难得的缘分。

某天晚上,毛泽东推开了周谷城的宿舍门。那是一个典型的“书房式宿舍”,书堆得满屋都是,不仅有中外史书,还有一本引人注目的英译本《资本论》。毛泽东站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忍不住指着那本书笑着问:“你看这些书,难道不怕惹麻烦吗?”

周谷城也笑:“怕什么,该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在当时的社会氛围里,这样的书确实容易惹出事端。《资本论》从根本上批判资本主义制度,被北洋政府、后来又被国民党政府列入“禁书”。不过两个人显然都不打算绕着走。毛泽东那时已经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正琢磨如何把这些理论和中国现实结合起来。周谷城一腔热情扑在史学和哲学上,对新思潮也格外敏感。

有了共同话题,两人越聊越深。从资本主义的矛盾聊到中国的现状,从欧洲历史聊到中国历代兴衰,再到伦理、哲学,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的周谷城,对阶级、对革命、对未来社会的认识,还远没形成系统。毛泽东则已经在一步步靠近那个新生的政党。1921年夏,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嘉兴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毛泽东是代表之一。

而对于这个新政党,社会上不少人觉得“太激进”,甚至有些避之不及。周谷城在这种氛围中,并没有贸然跨出那一步。毛泽东也没有强拉,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劝说。

有一次谈到阶级问题,毛泽东说过这样一番话,大意是:“阶级斗争是没有妥协、没有中立余地的。好比一条大河,你在里面游泳,老不靠岸,既不爬上这一边,也不爬上那一边,终究是要被水淹死的。”这话后来一直刻在周谷城心里。几十年后,他在中南海泳池边说的那句“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听上去是打趣,其实隐隐就是对当年这番话的回应。

两人的道路,从这一时期开始慢慢分开。

毛泽东一步步走上了组织工农、投身革命的道路;周谷城则选择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学术之中。“一个为万世开太平,一个为往圣继绝学”,这话放在两人身上,并不过分。

二、“百花齐放”的年代:真理、争鸣与学者的风骨

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那段旧事才又被两人不时提起。周谷城回忆大革命失败后的那几年,说过一句相当坦率的话:“大革命后,我怕死,所以做了学问。”这句话不豪迈,却真实。白色恐怖之下,许多读书人选择避开锋刃,把命保住,把书读下去,本身也是时代的写照。

从解放后开始,周谷城的身份逐渐多起来:中国农工民主党领导人,全国史学会会长,高校教授……但不管职务如何变化,他始终以一个学者的标准要求自己。治史严谨,敢于提出不同看法,这一点在当时的学术界并不多见。

毛主席对他,也更多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信的老朋友、可靠的学者来看。有一次谈到社会主义建设问题,周谷城提出一句话:“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毛主席听完觉得有意思,又加上“四个字方针”:“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后来,这句话被写入文件,成为指导方针之一。周谷城对这件事颇为自豪,经常提起。

比起这种“入文件”的影响,更值得注意的,是毛主席在文化、学术布局上的一些设想。有一回,两人在谈工作安排时,毛主席突然转到文化话题:“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都很重要。郭沫若那个科学院偏重自然科学,还应搞一个社会科学院。”说完,又半带试探地问:“文化部,文化部,文化应该是一个大文化,不单单是剧目演出、电影戏剧,是个大文化。你对文化有研究吗?”

周谷城摇头:“没有多少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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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似随口一问,实际上带着试探意味——显然是想让周谷城在社会科学、文化统筹上担更大的担子。周谷城应该听懂了,但也清楚自己的性格和能力,更适合做学问,而不是做大规模的组织管理工作,于是婉拒过去。

1956年,“双百方针”提出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年春天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提出,要让文艺、科学各方面都活跃起来。那句“现在春天来了嘛,一百种花都让它开放,不要只让几种花开放,还有几种花不让它开放,这就叫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说春秋战国时代,有许多学派,诸子百家,大家自由争论。现在我们也需要这个。”说得直白,也击中了许多知识分子心里的期盼。

周谷城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写出了《形式逻辑与辩证法》等文章,试图从逻辑学角度来讨论辩证法的问题。在学术上,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探索路径。但遗憾的是,现实并不总是跟学术规律同步。他的文章一出,反对声紊乱而至,有人不从学术角度讨论,而是站在政治立场上大加指责,甚至借行政力量在报刊上做“文章”,制造舆论压力。

周谷城当时被各种标签、帽子砸过来,报纸上各种批评文章不断。他表面上不太计较,但身边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是没有委屈。有一次与毛主席见面,他终于略带感慨地说:“我很孤立,火箭炮冲起来,我有些受不了。”

毛主席听完,笑了笑:“有什么了不起的,辩论就是嘛。”同时又肯定道:“您的逻辑文章写得很明确,要继续争鸣下去。”这一句“要继续争鸣下去”,重在两个字——“继续”。学术争论可以有,但不该因此噤声。

那次见面,是在上海。毛主席专门在上海展览馆请周谷城一起吃饭,席间谈及这场争论。这样一种公开而明确的支持,对一个学者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周谷城回去后写了一首《五一节晋见毛主席》的词,其中有句“为学术,凡有理,要争鸣”,可以说就是这一段经历的凝结。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提出,的确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推动了新中国科学文化事业的活跃。史学界、哲学界、文学艺术各方面,都出现了不少有分量的作品。但历史的波折也同样存在。十年浩劫到来,很多原本正常的学术讨论被打断,甚至被歪曲,周谷城也没能例外。

他的一篇《艺术创作的历史地位》,提出“时代精神汇合论”“无差别境界”等观点,被一些人抓住不放,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对一个把一生心血都给予史学、哲学的老人来说,这是不小的打击。不过从后来表现来看,他虽然受到冲击,却始终没放弃认真读书、严肃思考的习惯。

值得一提的是,在八届十二中全会上,毛主席特意提到:“周谷城的《世界通史》还没有写完,书还是要让他写下去。”这句话看似平常,却点到了关键——哪怕在政治斗争很紧张的环境里,一个大部头的史学著作仍然要写完,学者的工作不能草草中断。这对于周谷城,既是保护,也是肯定。

三、泳池边的玩笑与史书里的深意

再回到1956年的那个傍晚。周谷城那一年已经五十八岁,自称“数十年未碰过水”。到了中南海泳池边,看着那一池清水,他站在池沿上迟迟不肯下去。毛主席在水里游得自在,半开玩笑半催促:“你也下来走一趟呀。”周谷城却站在池边,笑着回了一句:“我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

这句话,表面是打趣,说自己既下不了深水,也没法从浅水慢慢练起;听起来又把“深入浅出”“由浅入深”这些学术用语搬到了水里,很有几分书生气。但若想到当年那句“大河里游泳,总要靠岸”,就知道他这话不完全是轻松玩笑,也隐约带着一点自我解嘲——当年没下决心“靠岸”,此后的人生路径也就大致定下了。

游完泳,两人上岸休息。毛主席拿出一本《汉书》,翻到《赵充国传》,跟周谷城说起这位汉宣帝时的老将。他随手点出一段大意:“赵充国主张在西北设屯田军,最初赞成者十之一二,反对者十之八九。他坚持下来,后来形势变化,赞成者十之八九,反对者十之一二。真理的贯彻,总要有一个过程,但要坚持。”

水刚擦干,话题就拐到了“真理”上。周谷城听着,点点头。对于这样从史书中提炼出的例子,他自然心领神会。

赵充国是汉宣帝时期一位颇有代表性的老将,神爵元年,他七十六岁高龄奉命平定羌人叛乱。那时多半人以为这位老将只会“老办法”,结果赵充国却提出“剿抚兼施”,一边稳扎稳打,一边安抚分化,不主张贸然拼命硬攻。朝中许多大臣认为这样太“软”,怕有损汉军威风,一封封上书要求撤换,将赵充国说成“老了,不中用了”。

朝廷压力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汉宣帝也开始犹豫,觉得这位老将是不是确实不适合再带兵了。赵充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坚持原来的判断。他从地形、补给、羌人内部矛盾等方面反复陈述理由,最后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策略是对的。这一仗既平定了叛乱,又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

毛主席选择这个例子,显然不是随意翻到哪一页讲哪一段。他要说的不止是一个汉代老将的顽强,更是“真理在一开始往往不被理解,也甚至会被多数人反对,但如果真是对的,就要挺住”的道理。

对于周谷城来说,这话也不是空的。无论是他早年对马克思主义态度的摇摆,还是后来的学术争鸣,这里面都有“坚持与不坚持”“顺从多数还是遵从判断”的选择。

两人从赵充国聊到《离骚》,从汉代边塞谈到屈原的忧国忧民,再到他们同门师生的往事,又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变化。谈话内容跨度很大,但主线却很清楚——用历史讲问题,用典籍谈现实,既不简单说教,也不单纯议论人事。

值得留意的是,毛主席谈史,往往不是那种就故事讲故事的方式。他读《汉书》,看重的不只是人物的功过,更是治国用兵背后的规律。这一点,在他后来对各类古代人物的评价上体现得很明显:既肯定,又不迷信;既吸收,又不照搬。

周谷城则从另一个角度读史。他更关心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文明兴衰的长线,后来写《世界通史》,就是想把中外历史放在一块儿来看。从这个意义上讲,两人读的是同一套书,却站在不同高度、带着不同问题去读。谈起来,易于互相启发。

游泳这个小小的场景,本身就很有象征意味。水,可以是风险,也可以是锤炼;可以是“深不见底”的现实,也可以是“上善若水”的理想境界。毛泽东曾用“在大河里游泳,不靠岸终会被淹”来讲阶级立场,周谷城后来用“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来自嘲自己的处境。这些看似轻松的比喻,背后都是对时代、对个人选择的冷静判断。

四、君子之交:不求官位,只谈学问

如果把两人的往来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个特点:见面次数不算多,但每次都有实质内容。更多时候,他们不谈职位、不谈利益,只谈历史、哲学和现实问题。

新中国成立后,周谷城在政治上承担了一定的职务,比如担任中国农工民主党副主席、后来又做主席,进入全国人大领导机构等。但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我这一生,从未问主席要过一官半职。”这不是自夸,而是一个事实。他对官职不热衷,对学术却放不下。

有些人曾说,周谷城的历史著作“太受毛主席影响”,仿佛是“按旨写史”。熟悉他著作的人,大多不会认同这一说法。周谷城的书,深受中国传统史学影响,又吸收了一些西方史学方法,有他一套自成体系的看法。很多地方与毛主席的历史观不谋而合,但并不是简单附和,而是因为两人都在认真读史,对一些关键问题得出了相近的判断。

在一些关键时刻,周谷城的“硬气”也体现出一个学者的风骨。特殊年代里,面对来自姚文元等人的攻击,他没有在根本立场上摇摆,也没有为了自保而去附和错误观点。这种“横眉冷对”的姿态,很不张扬,却不容易。

至于他对毛主席的态度,从他晚年的评价里,能看得很清楚。按照儿子周骏羽的回忆,他认为毛主席“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中国,从一个世界级领袖人物来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和毛主席的人品、人格和他的伟大来比拟”。这话不带过多修饰,却非常直接。

1976年毛主席逝世,周谷城已经七十八岁。他写下《哀悼毛主席逝世》一诗:“阴沉一霎朔风号,领袖惊传别我曹。抢地吁天呼不应,伤心惨目泪如潮。五洲魑魅焰仍在,百国工农志不挠。且化悲哀为力量,继承遗志夺高标。”这首诗的语言算不上华美,却透露出一个老学者对一位领袖的真切悲痛。

1996年1月10日,周谷城在上海逝世,享年九十九岁。一生经历了清末、北洋、民国、新中国几个阶段,既见过军阀混战,也经历过抗战与解放。他没有拿起过枪,却用笔记录了世界历史和中国历史的长河;没有走上革命第一线,却用自己的专业,为新中国文化、教育、史学事业打下了不少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毛主席和周谷城,代表了那个时代两种典型的“担当方式”。

一种,是把生死置之度外,把自己交给了革命,把方向、路径、组织一手一手搭起来;另一种,是把身家性命稳住在书房和课堂里,用史笔、逻辑和思辨,去梳理过去、解释世界,为后来者留下可以依凭的知识体系。

中南海泳池边那一幕,既是两位老朋友之间的轻松一刻,也是两种人生道路在晚年一次安静的交汇。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对话不多,却心知彼此走过什么样的路,承担过什么样的重。水面之上,波纹很快就平复了,留下的,是史书里的赵充国,是书房里的《世界通史》,也是那句略带自我调侃的话——“我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