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式的“做交易”，似乎无力应对这样一个决意抵抗的对手：它把让他人承受最大痛苦当作自身求生之道。2026年2月，特朗普在华盛顿出席“和平委员会”会议，身后分别是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以及他的朋友、中东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
谈到战争与外交——就像做生意一样——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一向不太在意细节。他也很少依赖其他总统常用的政策流程、深入分析和专家建议。他习惯凭直觉行事，并且声称自己的直觉“有时候告诉我的，比任何人的大脑都多”。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靠直觉行事似乎还没吃过大亏。他动用武力的节奏很快，去年6月在伊朗、3个月前在委内瑞拉，都迅速取得了他想要的效果。他也声称自己促成了冲突结束，但他所说“结束”的8场战争里，多数本就接近达成和解；而在刚果的那一场，甚至从未真正结束。讽刺的是，他还把6月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战争也算进了自己的“战绩”。
在伊朗问题上，他的直觉终于失灵了。连续4周的轰炸，并没有带来特朗普直觉所预期的、伊朗政权或行为的快速变化。相反，德黑兰把局面倒了过来：它开始打击海湾国家，并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让地区与全球的成本迅速攀升。
即便轰炸目标已累计超过10000个，伊朗仍没有按特朗普的意愿屈服，这也让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愿就范的对手。对很多人而言——包括特朗普的前三位总统前任——这一切并不难预见。也正因此，在他们各自任内，为了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都选择了外交而非战争。
但特朗普并没有沉下心研究那些细节和分析；正是这些内容，曾让乔治·沃克·布什、贝拉克·奥巴马与乔·拜登顶住压力，没有选择轰炸伊朗。如今，他原本认定“轰炸就能消除威胁”的直觉正在落空。自吉米·卡特以来的每一位美国总统，都曾面对这一威胁。
他一边声称德黑兰“正在乞求”达成协议，一边在威胁轰炸发电站时不断延长期限，急切地试图逼出一份交易。这些做法显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被夹在两个糟糕选项之间：要么令人难以接受地升级到动用地面部队，要么接受一份他很可能不发动战争也能谈到的协议。
不少人把特朗普如今的困境，归因于对伊战争在准备、规划与执行上的一连串问题，这种指责并非没有道理。特朗普本人也承认，他对伊朗的反击、对海湾盟友的攻击以及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感到意外——尽管他此前一再被警告，伊朗会这么做。
但无论是开战前的外交铺垫，还是眼下的外交处理，同样乏善可陈。特朗普没有依赖那些具备必要谈判能力与背景的外交官，去与伊朗对口官员打交道——就连他自己也承认，对方是“出色的谈判者”。相反，他更倚重亲友与家人，而这些人缺乏所需的经验与专业能力。
总统本人、他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以及他的朋友、中东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都深信自己在私营部门“做交易”的经历足以胜任外交。但这两份工作的能力结构截然不同，也很难直接移植。在私营部门，交易者通常只敲定协议的大方向，细节交给律师处理；而在外交中，战略与历史语境至关重要。理解对方的驱动力同样关键，这与“赚一笔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从威特科夫与库什纳的惯用手法，就能看出这一点：他们往往先摆出一份“条款清单”，或者说一套多点方案——乌克兰28点、加沙20点、伊朗15点——再试图把对方“绕”进接受框架里。这些条款往往语焉不详，可作多种解释，而且几乎总是脱离了它们试图解决的冲突语境。
他们的逻辑是：只要一方“手里有牌”，另一方就必须认输。但外交并不是这么运作的。在乌克兰问题上，那份28点方案主要由俄罗斯拟定，基辅坚决拒绝。随后，另一份与乌克兰共同拟出的19点方案，也不出所料地被莫斯科拒绝。
如今，那些曾被大肆宣传、号称“一天结束战争”的谈判已经暂停，冲突进入了第五个年头。在加沙，停火最终还是达成了，所有人质也已获释——这都是以色列与美国的核心目标。和平依然没有到来。加沙地带被一分为二：以色列控制一侧，加沙武装组织控制另一侧。
加沙武装组织没有解除武装，而以色列几乎每天都在违反停火协议。伊朗在短期内达成和平协议的前景也好不到哪里去。外界热议的15点方案，实质上是一份“极限要价”清单——包括全面弃核、对导弹实施严格限制，以及停止支持地区代理人等——而伊朗一直明确拒绝。
即便轰炸行动最终迫使当前掌权的德黑兰当局同意谈判、结束战争，伊朗与特朗普政府打交道的经历，也会让任何协议的达成都异常困难。毕竟，正是这位美国总统，在伊朗履行条款的情况下，仍退出了奥巴马政府时期伊朗签署的2015年核协议。
此外，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德黑兰曾两次同意进入间接会谈；而这两次会谈，都因为以色列与美国对伊朗本土及其领导层的轰炸而被迫中断。事实上，在战争爆发前，伊朗已经就限制其核计划展开了严肃讨论。
但威特科夫与库什纳显然没有理解伊朗当时看似愿意做出的让步——其中包括暂停浓缩、稀释处理，并可能移出其浓缩铀储备等措施，甚至更多。威特科夫还错误地认为，伊朗坚持拥有不可剥夺的浓缩权利，以及持有440千克铀——这些信息本就广为人知——就意味着它并非真心想达成协议。
现在，特朗普陷入了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他的直觉让他失算。他的谈判团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决意抵抗的对手——对方把让别人承受最大痛苦当作自身求生方式。而代价，正由我们所有人共同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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