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冬天,苏北那地方冷得真够呛。十一月里,西北风就跟刀子似的,刮得地皮都发白。
睢宁县北边的冯庄乡公所,那几天不太平。
铜山县武委主任姜现民,在侦察敌情回来的道上,叫冯庄的人给认出来了。几个保丁一拥而上,把他扭送到乡公所。
敌乡长冯思礼,三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让人把姜现民绑在厢房里,脱了棉袄,拿鞭子抽,拿棍子打,逼他承认是武工队的人。
姜现民被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两臂肿得老高,后背青一道紫一道,嘴角淌着血,眼皮肿得睁不开。可他咬死了不松口,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是走亲戚的庄稼人,什么武工队,我不知道。”
冯思礼心里认定这人有来头,可手上证据不足,就想着第二天把人押送到区公所,好领个赏钱。他让人看好姜现民,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消息传到八湖村,天已经黑透了。
姜现民的哥哥姜现纯急得火烧火燎,一路跑到周大允家。周大允是单集乡八湖村的士绅地主,四十三岁,地方上人都喊他周四爷。前几年,抗战那会儿子,他给抗日队伍捐过粮,掩护过地下工作的人,在四乡八村有面子。
姜现纯一进门就哭上了:“周四爷,现民叫冯庄的人抓了,打得不成人样了,明天就要送区公所,送上去就回不来了啊!”
周大允听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冯思礼这个人他知道,贪得很,也滑得很。他想了想,进屋翻了十块大洋出来,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又换了件干净棉袍,对姜现纯说:“走,上冯庄。到了那儿你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两个人摸黑赶路,西北风呼呼地吹,冻得耳朵生疼。周大允一边走一边琢磨,冯思礼那人认钱不认人,可要是他死咬住姜现民不放,那十块大洋也未必顶事。但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了冯庄乡公所,已经是半夜了。门楼上挂着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来晃去。两个保丁抱着枪缩在门洞里,看见有人来,端着枪问:“干什么的?”
周大允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八湖的周大允,找你们冯乡长有事。”
保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冯思礼披着棉袄出来了,看见周大允,脸上堆起笑:“周四爷,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大允也不客套,直接说:“听说你们抓了我表侄,我来保他。”
冯思礼一愣:“表侄?哪个是你表侄?”
“姜现民。”周大允说,“他是我姑家的表侄,亲戚。人叫你们抓了,我得来看看。”
冯思礼嘿嘿一笑:“周四爷,这个人可不简单呐,我们搜出东西来了,八成是那边的人。”
周大允脸色一沉:“八成?八成就是还没成。你有确凿证据?”
冯思礼叫他这话噎住了,干笑两声,领着周大允往厢房走。推开门的工夫,一股血腥气扑出来。周大允看见墙角躺着一个人,反绑着双手,两臂和上身肿得发亮,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爬满了脊背,只穿一条单裤,缩成一团,要不是胸口还在动,跟死人没两样。
周大允心里一紧,走上前蹲下身子,借着门外的光看清了姜现民的脸——那张脸肿得变了形,嘴角裂着口子,眼眶乌青,眼皮上糊着干了的血。姜现民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周大允站起来,转身对冯思礼说:“赶紧给他松绳!他是我表侄,出了事我担着。”
冯思礼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周四爷,您这话说得轻巧。这人要真是那边的,我放了他,上边追下来,我这脑袋可扛不住。”
周大允压着火气,一字一句地说:“冯乡长,我周大允在地方上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说过瞎话?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你要是不信,只管去查。保错了,我坐牢。”
冯思礼盯着周大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周四爷是个爽快人。不过嘛——”他故意拉长了声调,“这人关在我这儿五天了,弟兄们轮班守着,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您要保人,总得把这几天的辛苦费给结了吧?”
周大允心里明白,这一刀是非挨不可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包大洋,解开布,十块白花花的银元码在掌心里。他把大洋往桌上一搁,说:“十块大洋,够不够五天的看管费?”
冯思礼眼睛一亮,伸手把银元拢过来,拿手指弹了弹,听见响声,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周四爷敞亮。人,您带走。”
周大允不再理他,转身蹲下去解姜现民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太紧,都陷进肉里去了,他一圈一圈慢慢解开,姜现民的胳膊垂下来,冰凉冰凉的。周大允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在姜现民身上,和姜现纯一起把人扶起来。
姜现民勉强站住,浑身抖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吭一声。周大允架着他往外走,经过冯思礼身边时,停了一下,说:“冯乡长,这人我保出去了,日后有什么事,你就找我周大允,别找他。”
冯思礼摆摆手:“周四爷的面子,我还能不给?慢走。”
三个人出了乡公所,冷风呼地灌过来,姜现民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周大允和姜现纯一人架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姜现民断断续续说了句:“周四爷……连累您了……”
周大允拍拍他的背:“别说话,先回家。”
那夜的风刮到天亮才停。姜现民被送到安全地方养伤,养了两个月才好起来。周大允冒险救人、十块大洋换一条命的事,四乡八村都传遍了。乡亲们说起周四爷,都竖大拇指,说他是条硬汉子,关键时刻还真豁得出去。
后来八湖村的老人们常讲起这件事——那个冬天的夜里,周大允揣着十块大洋,顶着西北风走了一夜,硬是从虎口里把人抢了回来。那十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可他说过一句话:钱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金贵的。
一九八四年,周大允病故,活了八十一岁。他救人的事,苏北这一带,老一辈人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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