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的一天黄昏,云南边境阵地上,烧焦的土块还在冒着白烟,空气里混杂着火药味和焦糊味。指导员蹲在弹坑边,看着不远处已经变形的喷火枪壳体,低声说了一句:“这么近的距离,他是拼命了。”说话间,担架队正把浑身裹着绷带的罗兴元抬下阵地。

故事,要从两天前说起。

一、从“新兵王”到喷火班长

罗兴元1958年出生在湖南省常德桃源县一个普通农家。长在沅水边,人高马大,年轻时干农活,乡亲们常说他“肩宽腿长,像头小牛”。1977年,他刚满19岁,被县里征入伍,分到防化连。

防化连平时有消毒、防护的任务,但在当时,还有一个比较少见的编制——喷火班。喷火器这种武器,在地面突击中专门对付碉堡、坑道和暗堡,威力极大,却也危险。

连长第一次在训练场见到罗兴元,就留了心。新兵摸爬滚打很多吃不消,他却一言不发地往前冲,背着几十斤重的伪装物爬散石坡,磨破了膝盖也不掉队。一个月后,部队开始挑人接触喷火器,连长点名就叫了他的名字。

喷火器操作要求高,既要有力气,又要沉得住气,压力、点火、油路每个环节都要熟得不能再熟。一般战士至少要半年到一年才能独立操作,有的人始终不过关,只能改换岗位。罗兴元一开始也生疏,但悟性确实高,别人每天练两次,他就练四次;别人背教范,他干脆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画喷火枪结构。

一个多月后,他已经能在夜间、烟雾中准确操作,连队组织考核,他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全套动作,误差极小。防化连党委研究后,把他调到喷火班,任班长。那一年,他刚20岁。

1978年底,边境局势骤然紧张,部队机动增援南线。喷火班的任务一再强调:关键时刻,喷火器要顶在最前面。

二、203高地的仰角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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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7日,自卫反击作战在中越边境打响。罗兴元所在部队归入某师374团作战序列,他带领喷火班随团尖刀连突击203高地。

203高地在当地算是一块“老骨头”。越军多年前就开始修筑阵地,明碉暗堡交织,火力点层层掩护,岩石缝里拉上铁丝网,工事隐蔽又坚固。别看海拔不算太高,但对突击部队来说,这里就像一堵竖直的石墙。

凌晨,炮兵按照预定计划对203高地实施火力准备,山头不断翻起火球,震得脚下发麻。火力压制一过,374团尖刀连开始向高地冲击,罗兴元背着二十多公斤重的喷火器,紧紧跟在第一梯队后面,越靠近山前,越能看到越军提前修好的射击孔和伪装网。

大多数火力点在炮火下已经被压制住,剩下的都在边打边退,局面看着还算顺利。真正麻烦的是一个隐藏在悬崖里的重机枪火力点。

那个火力点离地面大约八米,藏在崖壁天然石洞中,外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机枪口,角度又刁钻,居高临下地封锁住山道。冲在前面的战士一露头就被机枪子弹压下来,爆破筒和手榴弹投掷上去,不是滚落山下,就是离洞口差着几米。

有战士急了,咬牙说:“不行就硬冲吧!”连长一把拉住:“那是送命。”

眼看冲锋被卡住,罗兴元蹲在岩石后,抬头打量了几眼,心里有了主意。这种高仰角目标,普通火力够不着,喷火器有可能试一试,但射击角度很难掌握,而且得有人给他当“人肉枪架”。

他回头喊了王录坤一声,两人猫着腰冲到悬崖下。机枪火舌从头顶扫过,石屑乱飞。罗兴元压着声音对王录坤说:“你跪好,别动。”王录坤一咬牙,一膝跪地,背挺直,把自己肩膀当成支架。

喷火枪枪管不轻,架上去要端得稳,又要保持仰角。罗兴元弯腰,半跪半立,肩背已经被汗浸透。他把喷嘴略微上扬,心里飞快估算距离和油量,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都是汗。

“稳住。”他低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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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录坤闷声应了一句:“你开火,我顶得住。”

机会稍纵即逝,越军机枪射击的间隙很短,他几乎是咬着牙喊了一声:“射!”随着点火装置启动,一道火龙从枪口喷出,仰着猛冲向上,火舌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钻进那一线小小的机枪口。

洞里先是机枪急促愈发凌乱,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火焰在黑洞里翻卷,带着浓烟和焦味往外冲。越军的火力瞬间哑火。

前沿突击班长回头一看,顺势挥手大喊:“上!”战士们抓住这个空档,从各个死角向高地顶端冲去。没过多久,203高地阵地上的越军被清理干净,旗帜插上制高点。

这一仗结束时,大家只是记得喷火班靠一枪仰射,拔掉了一个最难啃的火力点。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三、“老窝”公安屯,暗堡像狗牙一样

第二天,部队进攻大弄村一带的公安屯。这里长期是越军在这一地区的据点,暗堡、堑壕、交通壕交织在一起,被称作“老窝”。

攻势一开始很顺利,前沿工事被炸开缺口,突击队员分批往里穿插。就在几名战士刚越过一道坎的时候,侧后方突然冒出了火舌,一颗颗子弹横扫过来,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当场倒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一带之前侦察图上并没有标注火力点。

很快有人发现,是一座隐藏极深的暗堡在作怪。暗堡只有细小的射击孔,被石块和伪装伪装的严严实实,从正面看去几乎同山体融在一起,不近距离根本辨认不出来。战士们被迫趴在地上,借着碎石和弹坑勉强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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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暗堡,对普通轻武器几乎免疫,火箭筒打上去也未必起效,更别提手榴弹了。罗兴元一看,心里很清楚:这种“老虎洞”,就是喷火班的活。

他向连长打了报告。连长斜着身子躲在岩石后面,看着前沿那片密集的弹轨,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你自己把握好距离。”

罗兴元带着一名喷火兵,从侧翼沿着一条天然山缝猫腰往前挪,双手伏在石壁上,一点一点摸索。越军的火力主要压在正面,他利用这个机会接近到暗堡射界的死角。到了离洞口不远的一处坎后,他趴下喘了几口气,把喷火枪托稳稳顶在地面,调好喷嘴方向。

扳机扣下,火舌带着怪响扑向洞口。暗堡里瞬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紧跟着没了动静。这个暗堡被火焰彻底封住了,前沿压力一减,突击队开始继续向里穿插。

然而越往里面打,问题越多。公安屯的防御工事并不是一条线,而是三层、甚至四层火力交叉。没走多远,又被三个相互掩护的火力点堵住了路口,爆破组冲上去几次,都被子弹逼得趴在地上。

“再这样拖下去,伤亡要涨。”有老兵嘟囔了一句。

罗兴元看清地形后,对连长喊道:“我再试试。”

连长这回没多说,看了看他背上的喷火器,摆手命火力组加大压制,掩护他接近目标。

他趁着火力掩护,从一处弹坑翻滚过去,趴在距离第一个火力点约四十米的地方。四十米,已经接近喷火器有效距离极限,但稍微再靠前一步,就可能暴露在对方射界里。他调整呼吸,找准火力点洞口的位置,扣下扳机。

火焰扑过去,洞口的火舌立刻熄灭,有越军被烧得翻滚冲出,又被我方步枪准确击倒。转移枪口,再喷向第二个火力点,情形差不多,很快也被清除。

麻烦的是第三个暗堡,位置偏后,又隔着一块平地,从任何一条战壕过去都要暴露在它的火力前方。喷火器的射程够不到,爆破手一冲就成活靶子,连长咬着牙琢磨了一会儿,干脆下令让坦克冲在最前面,用钢铁身躯压住那个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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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发动,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战士们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眼神紧盯着坦克前方。

这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坦克接近暗堡正面几十米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突然钻出两名越南女人,身上穿着民兵服,肩背火箭筒,动作极快。一名迅速卧倒瞄准,一名在后面递弹,两人配合熟练,几乎一气呵成。

火箭弹带着尖啸砸向坦克侧前部,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鸣。坦克身侧冒出火光和黑烟,履带卡顿,车体猛地一顿,随后缓缓停下。车内乘员生死未卜。

纵队里的年轻战士一下子慌了神,有人下意识喊:“是女人!”

战场规矩谁都懂——不打老弱妇孺,这是长期教育的纪律。但眼前这两个人,显然不是普通百姓,她们刚刚炸毁的是我军坦克。

连长怒吼一声:“她们是民兵,是战斗员!现在在阵地上的,不分男女,都是敌人,不能犹豫!”

话音未落,那两名越南女民兵已经重新缩回暗堡里,射击孔立刻喷出一串子弹,继续压制我方阵地。火箭筒也转移到了暗堡后面,不再露头。

火箭筒反击试射了几轮,炮弹打在洞口附近,只在岩石上崩起碎片,暗堡本身像一块钉死在山体里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局面一时间僵住,这里要不下来,后续部队就进不得村子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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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十多公斤的火器,四米距离的决断

在这样的卡口上,连长看向罗兴元。其实不用多说,谁都清楚,剩下的只有喷火器能起大作用。

“从右侧绕过去,有个盲区。”参谋简单比划了一下,那里岩石凸起能挡住一部分火力。

罗兴元点头,背好喷火器,扣紧背带。二十多公斤的装备平时走路也觉沉重,此刻在枪林弹雨里,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力气。他沿着侧翼的石缝猫腰前进,手与膝盖轮流撑地,山石尖锐,磨破了军装和皮肤。

越军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正面,他趁着间隙,一口气爬到距离暗堡洞口大约十二米的一处土堆后。十二米,已经十分危险,但也正是喷火器开始体现威力的距离。再近几步,对自己就是一种考验。

他找准洞口方向,打开喷火枪阀门,扣下扳机。火焰喷出,扑向漆黑洞口。洞内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弹道立刻乱成一团,紧接着火力完全消失。

不多时,一个浑身着火的越南机枪手从洞里扑出来,身上衣物烧得卷曲,仍试图端枪射击,却在半路被我方战士一枪放倒。

这一下,前面的士气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事情还没完。

正当大家以为这个暗堡已经失去作用,另一侧的洞口突然翻出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炸毁坦克的那两名越南女民兵。她们快速扔出两枚手榴弹,炸点落在我军掩体前沿,烟土冲天。扔完,她们又钻进了旁边第二个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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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在后面看得清楚,狠狠跺了下脚:“这两个女人命真硬!”随即大喊:“压上去!用火力堵死那个洞口!”

机枪、自动步枪一齐朝第二个暗堡喷射,石屑飞溅,却奈何不了嵌在山里的工事。越军显然把这个位置当成重点,掩蔽比前一个更加坚固。

罗兴元心头火气上涌。坦克被炸、战士负伤,这两个敌人来回钻洞口,进退自如。要不彻底解决,她们还会继续用火箭弹和手榴弹制造伤亡。

他没有再等命令,猫起腰,拖着喷火器贴着岩石冲到第二个暗堡附近。等他靠近时,已经不过四米的距离。

按照喷火器使用规范,最少要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否则燃烧油液很可能反喷,伤到自己。平时训练时,教员反复强调这一点:“近了,就是拿身体顶火。”

但在战场上,不是每一次都能严格照本宣科。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贴着洞口把喷嘴抬起,扣下扳机。火焰在短距离内瞬间成团,带着轰鸣冲进暗堡,洞里立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高温让小小的空间变成一个火窟。

就在这一瞬,火焰卷起的高温和胶状燃料也反向溅出一部分,刷地扑到他的胸前、手臂和脖子上。火苗贴着衣服往上窜,他只来得及用手在衣服上猛拍几下,就感觉皮肤被烫得钻心疼。

防化服有一定阻燃性能,但这种近距离喷射产生的高温和飞溅,普通防护根本挡不住。他的脸被炙烤得通红,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大片水泡,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滴。

洞口里的声音很快没了,暗堡火力永久沉寂。附近掩体里的战士探头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个暗堡里的敌人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罗兴元喘着粗气,喉咙里像堵着火,耳边却听到不远处还有枪声。他下意识转头一看,前方另一处工事仍在向我方阵地射击。已经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就势抓紧喷火枪,又向前方一个射击盲角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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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公安屯狭小而复杂的地形里,他接连使用喷火器,配合步兵突击,销毁了九个越军暗堡,把敌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坚固点打成了一片焦黑废墟。随着一个个火力点熄火,突击队终于冲入屯子腹地,清缴残敌。

战斗结束后统计,这一段阵地上,越军有八十多名守军被歼灭,大弄公安屯这个“老窝”被攻克,为后续部队继续穿插打开了通道。

五、功勋与伤疤,喷火兵的代价

公安屯战斗结束后,医务人员才有机会仔细检查罗兴元的伤。多处烧伤,部分已经起泡甚至破损,医生皱着眉说,这是典型的近距离喷火作战留下的创伤,恢复期会很长,即便痊愈,也免不了留疤。

军里给他的评定是七级伤残。这在前线老兵眼里,不算轻。

战后不久,上级给他的立功通报下来——一等功。表彰里写得很清楚:在自卫反击战中,多次近距离使用喷火器,摧毁多个坚固火力点,保障突击部队顺利攻占要地,被授予“英雄喷火手”荣誉称号。短短半个月内,他从喷火班班长晋升为副连长。

有战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这么多暗堡,你一枪一枪往上凑,当时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怕,谁不上火线前不怕?可你们要往前冲,我不顶上去,就怕你们倒下更多。”

还有人问他:“现在落下残疾,会不会后悔那几次近距离喷射?”

他回答得很干脆:“那时候,想的是把暗堡打掉,别让兄弟白流血。现在想一想,也没什么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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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火兵这个兵种,在很多战例里都被当成“高危岗位”。原因并不复杂。

喷火器要发挥效果,得靠近敌人,大多在三十米之内,有时甚至更近,这个距离上,双方都看得清彼此的脸。敌人的轻武器、手榴弹更容易直接打向喷火兵,任何一发命中,都有可能引燃喷火器油箱,造成严重后果。

另一方面,喷火器本身很重。加上燃料、点火装置、管路,二十公斤上下的重量压在身上,战士在弹雨中匍匐、攀爬,每一步都伴随着被发现和被击中的风险。如果被敌人打穿油箱,那一瞬间等同于在身边引爆一团火球,连带周围的战友都可能遭殃。

正因如此,上战场前,不少喷火兵都给家里写了信,语气很平静,却难掩一种心理准备:有可能回不来。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回忆里,喷火兵们对自己手里的武器评价并不夸张。有人说:“喷火器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它只是个专门对付碉堡的工具。到点上了,它就值钱;没用在点上,它就是一堆铁。”而在公安屯这样的阵地前,这堆“铁”恰好用到了点子上。

1979年那场边境反击战结束后,许多喷火兵带着伤回到普通岗位,有的转业回乡,有的继续在部队服役。罗兴元作为其中的一员,身上的伤疤一直伴随他后半生。那些伤疤也在无声地说明,那几次扳机扣下去,代价一点不轻。

坦克被炸毁的那一刻,年轻战士们曾因为“对面的敌人是女人”而本能犹豫了一下,这是人性中最软的一块。但战场不讲性别,只看手里端的是什么,洞口里射出的是什么。在敌人把自己当成战争工具投入火线的那一刻,她们也就成了必须被消灭的目标。

罗兴元背着喷火器冲上去的时候,心里可能也闪过那一瞬间的犹豫,可枪口最终还是对准了暗堡。战场就是如此冷硬,尤其在山地作战中,暗堡、火力点、喷火器,这几样东西合到一起,就是一寸一寸血路硬撕出来的过程。

在公安屯这种布满暗堡和岩洞的阵地上,如果没有喷火兵顶着风险上去,一味靠普通爆破和突击,付出的生命代价会翻番。喷火器作为一种特殊武器,在那段时间承担的作用,远不止一两个战例能说清。

两名越南女人炸毁我军坦克的画面,被许多参与战斗的战士牢牢记在脑子里。而紧接着发生的,是一个喷火兵不顾伤亡距离的冲刺,是一道火龙在数米距离内灼烧敌人火力点的瞬间,也是一个青年军人身上留下永久伤痕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