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冬,黄河两岸的冷风已经裹着土腥味吹进隋军营帐。张须陀巡夜归营时,看见营前两员年轻将领还在比试骑射,一人枪如飞龙,一人马如奔雷。随行军司掀帘笑道:“两个人都这般凶悍,将来怕是要名动天下。”张须陀只回了四个字:“记住这俩。”
那两人,一个叫秦琼,一个叫罗士信。几年之后,他们的名字,与一个叫“瓦岗”的地方,牢牢连在一起。
在后来的评书、小说里,“瓦岗五虎”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号,刀枪影子乱成一团,谁强谁弱说法不一。只要翻开正史和相关笔记,就会发现这五人并非虚构,但形象和武功高低,与戏台上、书本里的差别不小。
有意思的是,如果不从小说老生常谈的“英雄排座次”说起,而是从官爵、战功、史书的冷冰冰记载去回看这五个人,另一个层次的“瓦岗五虎”就显出来了。
一、名号背后的真实五人:谁能与秦叔宝并驾?
要说瓦岗五虎,先得把人名捋清楚。史料中确有其人者,大致是这五位:单雄信,秦琼,罗士信,程咬金,王君廓。只是时代久远,文字流传变化,再加上说书人的口音,才有了“王君可”“王君廓”等不同写法。
秦琼,字叔宝,齐郡人。史书多以字称之,这是当时对名将的一种尊重。同一时期,李渊、李世民、李建成等人的名与字在部分材料里已经混用,但秦叔宝二字,自隋末到唐初一直很清楚。隋末群雄并起,能在《旧唐书》《新唐书》中分别单立传的武将不多,秦琼就是其中之一。
单通字雄信,人称单雄信,出身河南一带武人世家,少习骑射,善用马槊。他的名字在正史中出现频率不算高,却总出现在战事胶着之处。与秦琼不同,单雄信的结局颇为悲壮,也带上了几分寒凉。
罗士信,史载作“罗士信”“罗士宗”等,字士信的说法见于明代《大唐秦王词话》等文人作品,虽非正史,却说明在民间记忆中,他的形象已经相当鲜明:“士信堪冲百万兵”这句,就足够说明当时人对他勇猛程度的想象。
程咬金,后改名知节,是这五人里名声最为“分裂”的一个。小说里,他粗枝大叶,最拿手的是“三板斧”;史书里,他的画像却完全不同——“少骁勇,善用马槊”,还成了李世民玄甲军统帅之一。名声与实际差别之大,颇让人玩味。
剩下的王君廓,则在演义里存在感不算突出,在史料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新唐书·列传第四十二》把他与杜伏威、阚棱、王雄诞、张士贵、罗艺等人合在一传,说明在唐人眼中,他属于同一档次的悍将。
若从称谓上看,这五人有一个共同点:不论正史还是文人笔记,提及时多以名、字直称,很少带辱名或贬称,这在隋唐那种名将云集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二、战功与官爵:王君廓、罗士信的“隐形锋芒”
武功高低,史书里很少直接写“第一高手”“天下无敌”之类的评语,可官爵和战功是实打实摆在那里。隋末唐初的军功体系并不含糊,谁立得大功,谁拿什么官,从品级就看得出来。
在这方面,王君廓的名字,十分扎眼。
唐高祖武德年间,王君廓以作战勇猛著称。有一段评价出自李渊本人,措辞极为少见:“尔以十三人破贼万,自古以少制众,无有也!”十三人破万,这句话即便有些夸张成分,也说明王君廓带小股精锐突击的能力非常突出。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后来的封赏。李渊给他的官爵,有上柱国、右武卫将军、彭国公,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左光禄大夫”。这个职务属于从一品文散官,按当时制度,其待遇与“开府仪同三司”相当,已经是武将所能拿到的极高礼遇。
在武德年间,秦琼虽受封上柱国、卫尉少卿、翼国公,然而并未见有“左光禄大夫”这一级别的文散官在其身上出现。单从品级和唐高祖给出的评价看,王君廓的战功、在朝中地位,绝对不在秦琼之下,甚至某些方面更受重视。
如果说王君廓靠的是“少胜多”的奇袭,那罗士信靠的就是“硬顶硬”的正面冲锋。《旧唐书·忠义列传》记他的早年经历,在张须陀麾下作战时,每追击敌军,“逐北,每杀一贼,辄劓鼻纳诸怀,暨还,验以代级。”手段残酷,却说明他肉搏杀敌之多,用“悍勇绝伦”形容并不过分。
张须陀见他勇猛,曾把自己的战马赠给罗士信,这在军中是极重的赏赐。而隋炀帝杨广也特遣使者观其阵法,下令绘图进呈,这种待遇,一般只给统兵有方、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会给普通骁将。由此推断,罗士信不止能打,更有一定的战术素养。
值得一提的是,罗士信与秦琼年轻时同在张须陀麾下,几乎是并肩成长。新旧两《唐书》在记载忠义名将时,将罗士信与秦琼同卷相邻,可见唐人对二人品行、勇武的评价层级相近。若不是战死得早,以他的资历,很可能在唐初的地位,不会逊色于秦琼太多。
这样一来,原本在小说里更像“配角”的王君廓、罗士信,反而有资格和秦叔宝站在同一线,比一比谁才是瓦岗阵营中真正最锋利的那一支枪。
三、兵器与战阵:从长槊到陌刀,谁更能一骑当千?
隋唐之交,是冷兵器武力的一个高峰期。那时的精锐武将,几乎人人长于骑战,兵器则以枪、槊为主。史料上偶尔会用不同名称,其实大多属于同一兵器谱系,只是在长度、重量、使用方式上有所差别。
秦叔宝,以长枪著称。《旧唐书·秦叔宝传》记载,他在围攻洛阳某战时,曾把自己那支大铁枪顿插城下而去,城中“数十人,共拔不能动”,等他再驾马回来,一拉而起,继续作战。这种夸张的描写,虽有渲染,却也反映出他所用兵器之沉重,以及臂力之惊人。后来,这杆枪被唐朝廷列为重大陈设时的“异物”,放在殿庭,以示荣耀。
单雄信所用马槊,民间传说中有一段细节:“寒骨白”枣木枪,丈七长,刃重七十斤。这么重的兵器,本身就说明使用者膂力惊人。他少年时在学堂前种下一棵枣树,长成后砍下做枪,这种带有“伴随成长”色彩的故事,虽有浓厚文学性,却多少也暗合了他一生以一枝长槊行走战阵的形象。
不过,单雄信的这杆“寒骨白”,在与尉迟敬德的交锋中,被硬生生格断。尉迟敬德向来以勇悍著称,又精于近身格斗,单雄信在这种短兵接触中吃亏,既说明他善长的是长兵骑战,也从侧面说明他的枪法,在同级别高手面前并非无懈可击。
尉迟敬德却曾是秦叔宝的手下败将,这一点在唐初史料中有零散记载。推演下来,一条不难成立的逻辑链就出现了:尉迟可以断单雄信长槊,却败于秦叔宝之手,那么秦琼在单挑能力上,大概率略高半筹。
程咬金在正史中,同样“善用马槊”。《旧唐书·程知节传》有一段战事描述相当关键:王世充偷袭单雄信营寨,程知节与裴行俨奉命前去增援。裴先驰入阵中,中流矢坠马,形势危急。程知节一边杀敌,一边把裴行俨抱上重马突围。在追兵环绕之时,有世充骑兵刺槊追刺,程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获追者”,最后护着裴行俨退回。
折断敌人刺来的马槊,再反手斩杀,这一连串动作,在马背上完成,难度极高。换成人话就是:他在高速的骑战环境中,既能顾得上救人,又能应付敌人的猛攻,还能反败为胜。这不是一般“勇猛”能解释的,更涉及反应速度、兵器掌握和战场判断力。
再看王君廓,史书倒没有明确记载他惯用何种兵器,只笼统称其“勇悍”。但《新唐书》中将他与阚棱、张士贵等人并列,而阚棱以陌刀闻名:“善用两刃刀,其长丈,名曰陌刀,一挥杀数人,前无坚对。”这类将领多属亲军重装突击型,擅长近身强攻。王君廓能与他们同传,说明他的战场定位,也不是普通轻骑奇袭那么简单。
罗士信则以“逐北”著称,善于在追击敌军时大开杀戒。张须陀每次战斗自己先登,罗士信紧随其后,几乎成了固定战术搭配。一个主攻,一个补刀,面对的是当时黄河南北最强的流民武装。能在这种战场上屡屡立功,说明他不只是“敢冲”,还十分善于“冲得进去,杀得出来”。
综合兵器和战阵表现来看,瓦岗五虎中,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罗士信四人,基本可以归入“重骑长兵”这一类,只是各自专长略有差异:秦琼偏单挑突击,程咬金偏护卫救援兼统帅,单雄信偏强攻争锋,罗士信偏追击冲杀;王君廓的形象则更接近“少胜多”的突击队长。
四、官场结局与排名难题:谁是“瓦岗第一虎”?
说到这里,问题来了:如果只看史料,不管小说传说,要给瓦岗五虎排个武功高低,这个“榜单”该怎么列?
先看谁有机会“争第一”。
秦叔宝,唐太宗身边的“首席枪手”。新旧两《唐书》都记载,他“每敌有骁将锐士震耀出入以夸众者,秦王辄命叔宝往取之,跃马挺枪刺于万众中,莫不如志。”一句“往取之”,说明在太宗眼里,只要对方派出强将挑战,派秦琼去,就十拿九稳。
再看王君廓。唐高祖亲口说他“以十三人破贼万”,又说“其勇何特古人哉”,并破格授予“左光禄大夫”。在奖罚分明的武德年间,这种高度评价不多见。若只从资历、战功和皇帝的重视程度衡量,他完全有资格与秦琼并列第一梯队。
秦琼胜在“对将”,王君廓强在“对军”。一个单挑高手,一个小部队奇袭专家,分出个高低,并不容易。
罗士信则可看作“准第一梯队”。他在张须陀手下时,受隋炀帝关注,后来又成瓦岗重要战将,但英年早逝。史书对他的记载多停留在隋末阶段,缺乏在唐初长期服役、积累战功的记录,这让后人对他的武力真实上限,始终难以判断。
从这一点看,罗士信的“短板”,并不是武艺,而是寿命。他的战绩像一截被突然砍断的树干,很粗,却不够长。
再往下看程咬金与单雄信。
单雄信在史料中,善用马槊,勇而刚烈。不过他与尉迟敬德的交锋中处于下风,最终败亡在唐阵营手里。加上他在政治立场上的反复,让后来的官方史书很难给出特别高的评价。就武艺而言,他肯定在“顶级高手”这一档,只是大概率稍逊于秦叔宝。
程咬金就比较尴尬。民间印象里,他似乎“只会三板斧”。但史书里,他不但能一人抱着受伤的裴行俨突围,还能折断敌人刺来的马槊,后来被李世民委以重任,统帅玄甲军之一。这些事实说明,唐王朝内部对他的判断,与后世小说完全两回事。
玄甲军是李世民手中最精锐的一支骑兵,能与秦琼、尉迟敬德、翟长孙等人并列统帅,起码说明两点:指挥能力过关,个人武艺不能拖后腿。从瓦岗时期看,他又曾与秦琼、罗士信、裴行俨统领内马军八千,“号称敌百万”,这说明他的作战能力,在瓦岗内部也属上乘。
再对比单雄信,单领外马军,内外之分虽然不必过度解读,但能看出李密对二人的定位略有不同:程、秦、罗、裴守中军,单雄信领外围之兵,在关键程度上稍有差别。
那么,在程咬金和单雄信之间,谁更厉害一些?
从正史残存的材料看,程咬金的综合战力(包括武艺、指挥、心理素质)很可能略胜一筹。单雄信的长处在于“敢打、能打”,短处在于心性偏烈,在大局上不如程咬金圆熟。唐朝统治者喜欢用的,是既能打又能用的将军,这一点上,程咬金比单雄信更符合“官方审美”。
把这些因素都摆在桌上,如果一定要给瓦岗五虎排一个基于史料的“战力榜”,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份谨慎的排序:
第一档,有两人:秦琼、王君廓。前者是公认的唐初第一单挑高手,多次“取骁将如拾草”;后者以少胜多、获破格封赏,战功与官爵都极其耀眼,两人可谓“并驾齐驱”。
第二档,也有两人:罗士信、程咬金。罗士信勇猛稍偏“纯武力”,若不是战死太早,很可能冲击第一档;程咬金则属于“深藏不露”的类型,真正的实力,被小说中的喜剧形象遮住了大半。
第三档,是单雄信。他的马槊绝不弱,是那种站在普通将领堆里一眼能看出来的悍将,只是与尉迟、秦琼相比,略逊一筹。这种差距在高手对决中就会被放大。
需要强调的是,这样的排序只建立在现存史料基础之上。隋唐当年无意为后人评比“武力值”,也不可能把每场单挑、每次对阵都详细记录。很多细节已经散佚,只留下一些只言片语,可以勾勒大致轮廓,却难以绝对断言。
再把视线拉回这五人各自的结局,会发现其中带着浓烈的时代印记。
王君廓后来在唐廷与突厥之间摇摆,最终叛逃途中被杀,连同他本来足以进入凌烟阁的资格,一起断送。罗士信战死在隋末战火中,未及入唐建功便埋骨。单雄信在群雄逐鹿中倒向洛阳王世充,终被唐抹杀。程咬金、秦琼则站到了李世民这一边,一个入凌烟阁受千秋香火,一个病逝前仍受帝王厚礼。
同样在瓦岗起兵,同样骑马舞槊,走到最后,命运却分出几条路。排座次算高低,固然有趣,但更扎眼的,其实是一代武夫在政权更替中的沉浮:有人以战功换来画像高阁,有人因一念之差失了身后名,有人死于当打之年,后来的一切都只能靠人想象。
史料的字句已经定格,瓦岗五虎的身影却未必完全看得清。但有一点大致明白:在那个冷兵器最锋利的年代,这五人都曾把生死交到兵器尖上,只凭一身本事,从乱世洪流里闯出自己的名字。谁高谁低,后人可以讨论,个人的勇悍和血性,却早已刻进那段历史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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