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正月,金陵的天色阴沉,宫城之中却格外安静。就在这一年,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病情恶化,卧床不起。史书只淡淡记了几笔:是年卒,年五十九。寥寥数语,却让后人猜测了六百多年,尤其是那只所谓“要命的烧鹅”,在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徐达之死,必然要和朱元璋的“恩将仇报”联系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越是戏剧化的版本,越容易被记住;而真正沉在史料里的东西,却常被忽略。要看徐达究竟怎么死的,朱元璋有没有“黑手”,就得把人、事、时间一件件捋清楚,从起点一直摆到终点,中间少一个环节,都容易想当然。

一三三二年,徐达出生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一带),是标准的淮右农家子弟。那片土地后来出过一群“淮西二十四将”,但在元末动乱刚起时,他们不过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到绝路的穷人。徐达少年时给人放牛、种地,和同乡朱重八(也就是后来的朱元璋)一样,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

元顺帝至正年间,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朱元璋从红巾军小头目做起,逐渐在淮右一带站稳脚跟。就在这个阶段,徐达被朱元璋看中,拉入队伍。说白了,一个能打,一个敢用,碰到一起就成了命运共同体。后来的战功赫赫,都是从这一步开始铺垫的。

朱元璋早年行军打仗很精细,人选更是谨慎。他不是那种只看血勇的首领,更重视一个人的性情和分寸。徐达被提拔得很快,就是因为两点:能打仗,懂规矩。史家形容他“沉厚寡言”,办事不张扬,功劳再大也不抢风头,这种人,在猜忌心强的皇帝眼里,其实比嘴上天天喊忠诚的更让人放心。

至正二十年到二十四年前后,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三股势力绞在一起,整个长江中下游都在变天。鄱阳湖大战、围攻集庆、夺取应天,几乎所有关键战役里,都能找到徐达的名字。陈友谅在鄱阳湖被击败,徐达亲自督战;张士诚在苏州困守,最后投降,也是在徐达等人不断压迫下撑不住的。

说得直白一点,明朝的江山,朱元璋是“主心骨”,但徐达是“第一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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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八年,朱元璋攻克大都(今北京),元顺帝北逃,元朝政权事实上已经崩盘。北伐主帅是谁?就是徐达。攻入大都是件劳苦又危险的差事,补给线长,天气恶劣,还要顾忌北方残余势力反扑。朱元璋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到徐达手里?一句话,不仅因为他能打,还因为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当明太祖在应天称帝、改元洪武时,徐达已经是战功累累的大将军。封爵时,他被册封为魏国公,地位在众功臣中居首,后来又被称为“六王之首”,这是对开国勋臣中六位最重要将领的一种概括: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李文忠、沐英。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出身大多相似,要么是朱元璋早年的老乡,要么是跟着他打天下的早期兄弟。皇帝与将领之间,既有君臣名分,又带几分同路人的情分。但情分归情分,权力坐稳之后,旧部就很容易变成隐患,这在历代王朝都一样。

徐达从一三三二年生,到一三六八年克大都,再到一三九一年病逝,生命里最重要的那段时间,几乎完全交给了征战。常年披甲上阵,风餐露宿,受伤、劳累,都是日积月累地往身上堆。到了洪武十七、十八年,身体出问题,是早晚的事。

史书记载,徐达晚年患背痈,这种病在古代其实挺常见,大多是反复发作的疔疮、痈疽,有的拖久了会入血,最后要命。医生能做的手段有限,调养不好,很容易恶化。

然而,徐达真正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不是病情本身,而是那段广为流传的“烧鹅故事”。

一、“烧鹅毒死徐达”的传说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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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最常被提起的,是《剪胜野闻》和《龙兴慈记》里的说法。两本书写得都挺生动,但性质都不算正经史书。

据这些记载,大概是这么一出戏:徐达背上长出恶疮,疼得厉害,御医治疗后,病情略有好转。就在这时候,朱元璋忽然赏了一只烧鹅。按古人的说法,烧鹅属“发物”,对疮疾不利。徐达看着皇帝赏赐,心中复杂,最终含泪把烧鹅吃了,然后又让医生们赶紧离开。没过多久,病情突然恶化,人就去了。那几个给他治病的医生,也被朱元璋找个理由处死。皇帝随即痛哭,亲自前往吊祭。

听上去像不像戏台上的折子戏?恩义、猜忌、忍痛赴死,连人物表情都替你安排好了。故事确实抓人,但只要往里细看,破绽不少。

先看书本身。《剪胜野闻》属于明代笔记,作者徐祯卿是弘治、正德年间人,离徐达去世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他很多材料来自道听途说,甚至带着明显的文学加工。这类书有参考价值,但不能当证据直接用。

《龙兴慈记》的作者王文禄更晚,他写徐达的事,据说还有不少是从母亲口述里听来的。问题来了,他母亲又是从哪听来的?口口相传几代,下笔时再润色一番,故事就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好看”,可真实性反而一层层打折扣。

而且,从做法来看,赏赐一只烧鹅毒死大臣,这种方式太粗糙,甚至有点“愚蠢”。朱元璋的手段可以说很辣,但绝不简单。他要除掉谁,一般都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外宣传都是“谋反”“通敌”“不轨”,无论真假,表面上总要说得过去。胡惟庸案、蓝玉案就是典型例子。

试想一下,如果真想除掉徐达,何必玩什么烧鹅?随便按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就够了,还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反过来说,送烧鹅这种事,只要稍微懂点医理的人都知道对疮疾不好,关键时候这么做,等于故意把自己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既不隐蔽,也不符合朱元璋一贯的行事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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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一点,正史《明史》《太祖实录》里,对徐达之死的记载很简单:久病而卒,并无“赐食致死”的半句影子。有人会说,那是统治者“美化包装”。但问题在于:如果朱元璋真有意杀功臣,他并不介意在大是大非上“立个典型”。胡惟庸蓝玉被定罪,都写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想遮掩。如果徐达真是因“罪”而死,反倒更有必要“载入史册”。

从这个角度看,“烧鹅毒杀”更像后世文人加码的故事,是把“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类传统观念,硬生生安到徐达身上,显得够悲壮,也符合一些人对帝王的固定印象。

二、朱元璋到底怕不怕徐达

说到这儿,绕不开一个问题:朱元璋到底怎么来看徐达?是功臣,是兄弟,还是潜在威胁?

朱元璋对待功臣,一直被认为心狠手辣。胡惟庸案发生于洪武十三年(一三八〇年),罪名是“谋反”。胡惟庸本是宰相,位高权重,被杀时牵连极广,大批开国功臣、文武官员被波及。几年后蓝玉案又起,战功显赫的蓝玉被指控谋反,一家老小被诛,涉及的勋戚将领多达数百人。历史统计,大约有开国功臣七成在这两案中倒下。

在这样的背景下,后人自然会想:既然朱元璋对功臣下手毫不手软,那徐达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可能善终?于是“烧鹅故事”就很容易被人接受,感觉逻辑顺理成章。

但事情真要细分,徐达和胡惟庸、蓝玉这类人还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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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当宰相,在朝堂专权,和朱元璋之间,是权力之争;蓝玉打完仗后炫耀骄纵,处处显摆,甚至有不少越矩行为,这些都触了皇帝的底线。朱元璋对他们产生戒心,有迹可循,后来借“谋反”之名收拾,一方面是打击异己,一方面是彻底废相、整顿勋戚体系。

徐达呢?从早年行事看,他一直在刻意压低自己。打完仗上交兵权,写功劳表时多算别人、少记自己,这些细节被朱元璋都看在眼里。太祖曾评价他,“受命而出,大将军一人而已”,意思是军中号令集中在徐达身上,但回到朝廷,他又完全交还军权,界限分得很清楚。

还有一个细节挺能说明问题。有一回两人酒后同宿,朱元璋把徐达安排在自己府邸休息。徐达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皇帝家里,吓得马上跪地请罪,惶恐不安。照理说,这时候如果朱元璋真存心找茬,完全可以借“无礼”“僭越”之类的小罪发作。但太祖的反应很轻松,只是大笑,以此表明并不介意,反而还赏赐他宅第。这种放松的态度,在对待其他功臣时其实并不多见。

再看朱元璋的用人考虑。洪武时期,他对朝局的最大担忧,是身后之事。太子朱标生于一三五五年,是他最看重的接班人,不仅宽厚温和,还通经史,颇得群臣拥戴。但偏偏在洪武二十五年(一三九二年),太子因病早逝,年仅三十八岁。这个打击,对六十五岁的朱元璋来说,非常沉重。

太子死后,皇位继承人变成了皇孙朱允炆。朱允炆生于一三七七年,洪武末年也就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将来登基,要想掌管大局,就离不开一批重臣辅佐。按朱元璋的设想,能压住诸王、镇住朝堂的,必须是资历深、威望高,又被他彻底信任的人。

这种条件,往国家层面看,最合适的人选其实就是徐达这一级别的老将。

如果徐达一直健在,到洪武二十五年之后,很可能会被视为“托孤重臣”之一,就像汉初萧何、曹参那种角色,负责镇住军权、稳定局面。用起来放心,压阵也够格。站在皇帝的立场,这种人是越活越值钱,不是“眼中钉”。

所以,从政治格局和用人逻辑看,朱元璋没必要在洪武十八年前后急着除掉徐达,反倒更需要他将来给朱允炆做靠山。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一点戒心都没有,但“非杀不可”的理由,并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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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史料与事实:徐达更像是累死和病死

真正可靠的记载,还是得看正史和实录。《明史》对徐达结语不长,却有几句关键描述:一是“性谨厚”,二是“终以背疽卒”。这两点放在一起看,基本上勾勒出一个形象:稳重、懂分寸的武将,最终因老病去世。

背疽这种病在古代医疗条件下,死亡率不低。痈疽发作时,若拖延不治,或治疗不当,又缺乏有效抗感染药物,很容易发展成败血症。别说在古代,就算在近代,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类似的病也常常致命。徐达长期在外征战,旧伤累积,气血耗损,年过五十以后,身体机能下降,出现严重疮疾,并不奇怪。

有人会说,正史是统治者主导修的,可能把真相掩盖了。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也不能简单推到极端。因为在明初那种档案制度下,凡是朝廷大事,往往不止一种记录渠道。官修实录、地方志、文臣私人文集里,都会有相关信息,想要做到“全方位抹干净”,难度非常大,稍有不合常理的地方,很容易留下漏洞。

现在看到的情况是:关于徐达被“烧鹅毒死”,所有线索几乎都来自笔记、杂记,时间上又明显晚于事件本身,口口相传的成分太高。反而是那些离事件更近的资料,都倾向于“久病而终”。术业有专攻的史学家,基本也抱这种看法,“烧鹅说”更多被当成民间流传的故事,而不是事实。

再回头看朱元璋的行事风格。他确实诛杀了大量功臣,也对人性存有深度怀疑。但他有一个特点,很少用“阴谋、毒杀”这种模糊手段解决问题,而更喜欢干脆利落地公开定罪。理由可以牵强,可以放大,可以栽赃,但必须堂而皇之。胡惟庸案铺垫多年,蓝玉案也早有端倪,最后都是通过正式审理、下诏公布天下,不仅是除人,更是在立规矩。

对比来看,“烧鹅毒杀”的说法,不但手法粗陋,也不符合他一贯的政治习惯。要处理徐达这么级别的人,朱元璋不会选择一个看上去既无章法、又容易留下闲话的方式。那只烧鹅,倒像是后人按“发物”说法硬套上去的剧本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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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会问:“那徐达临终时,朱元璋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他吗?”这一点很难给出绝对答案。帝王多疑,是常态;功臣位重,多少都会被防着。但怀疑归怀疑,是不是要动手,是另一回事。明初的政治环境,确实残酷,这点避无可避;但并不是每一个死去的功臣背后都埋着一段阴谋。

再看六王命运。常遇春早在洪武二年(一三六九年)北伐途中病逝,年仅四十,死得太早,压根没赶上后面那轮大清洗;邓愈在洪武八年病亡;李文忠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沐英虽远镇西南,也在洪武二十四年病死。真正因“大案”被波及的,更多是他们的后代或同辈勋戚。

在这些人当中,反倒是汤和善终最引人注目。他早些年就主动告发过同僚的不当行为,借机表明立场,既为皇帝分忧,也给自己留了退路。朱元璋对他保持警觉,却始终没有下狠手,让他能够退休养老。对比之下,可以看出太祖在区分各类功臣时,是有细致划分的,并不是“一视同仁”地斩草除根。

徐达的位置,则介于“顶级功臣”和“可托大任”之间。他太早累出重病,反而在某种意义上,避开了后来的风浪。若是再多活十几年,到朱元璋晚年、燕王朱棣崛起之际,局面会怎么发展,就很难说了。历史有时候就这么微妙,一场病,既是结局,也可能是另一种“脱身”。

把这些线索凑在一起,不得不承认,徐达之死,最合乎情理的解释,就是多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叠加背痈恶化,在洪武十八年前后彻底压垮了他的身体。而所谓“赏赐烧鹅害死功臣”,更符合说书人口中的桥段,而不是冷冰冰史料里的事实。

朱元璋有没有冤?从现存资料和逻辑推演看,在“杀徐达”这件事上,他大概率背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骂名。历史中的他,有残酷的一面,也有精明的一面,但至少在这桩传说里,那只“要命的烧鹅”,更像是后人放到他手上的道具,帮他把形象往极端上推了一步。

徐达,从一三三二走到一三九一年,用近六十年时间,从放牛少年做到魏国公,打下大半个明王朝的基业。结局虽是病死,但并非人人想象中的“被毒死”。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收场谈不上光鲜,却也算是在刀光血影中,留下了一点难得的体面。